秦怀谨站起来,整了整衣襟,沿着殿侧的廊柱往外走,脚步不快不慢,像是在只是去趟净房。
经过沈濂那桌时,沈濂抬头看了她一眼,她微微摇了一下头,幅度小得几乎看不见。
沈濂便没有出声,只是端起酒杯继续跟盛采南说话,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出了琼华殿,初夏的夜风迎面扑来,带着御花园里栀子花浓郁的香气,把她身上沾染的酒气和熏香吹散了大半。
她站在殿外的廊下深深吸了口气,觉得整个人都轻了几分。
福顺正蹲在偏厅门口跟几个相熟的太监嗑瓜子,见她出来,瓜子壳差点呛进嗓子眼里,连忙拍着手站起来。
秦怀谨没等他开口,只是低声说了句“回私宅”,便率先往宫门方向走去。
身后琼华殿里的丝竹声渐渐远了,夜风拂过宫道两侧的石灯笼,将她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她走得很快,步子却稳,袖子里那本折了角的账本依旧硌着她的手腕,凉凉的,沉沉的。
今晚这场戏她先退一步,等那盆脏水泼出来的时候,她得确保自己不在溅射范围内。
翌日早朝,秦怀谨站在队列里,破天荒地没有打瞌睡。
昨夜从琼华殿溜回来后,她难得睡了个踏实觉,早上是被妆音叫醒的,迷迷糊糊间听见妆音说了句什么“太子府连夜叫了太医”,她当时困得厉害,翻了个身又睡过去了,只当是太子妃孕期不适,没往深处想。
直到此刻站在殿中,她才发现不对劲。
秦铭珏来了。
他穿着一身整齐的朝服,面色如常,站在皇子队列里,比她到得还早。
秦怀谨记得清清楚楚,昨晚宴席上他坐在自己对面,被太子妃怀孕的消息打得措手不及,敬酒时眼里那丝冷意藏都藏不住。
可今天他站在这里,浑身上下看不出一丝挫败,反倒像是一夜之间卸掉了什么包袱,整个人都轻松了几分。
他注意到秦怀谨的目光,微微侧过头,朝她点了点下巴,嘴角挂着笑意。
那笑意不是客套,不是试探,倒更像是猎人收网之后,看见路过的小动物时那种漫不经心的友好。
和昨日在生辰宴时的笑,如出一辙。
秦怀谨收回目光,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已经开始打鼓。
她又看了一眼太子的位置——空的。
昨晚永平帝亲口说让他从今天起恢复早朝,满殿文武都听见了,结果今天正主连个影子都没有。
几个太子党的官员也注意到了那个空位,面面相觑,脸色都不太好看。
站在最前排的老臣,秦怀谨记得他是太子太傅,平日最是稳重,此刻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手里的笏板捏了又放,放了又捏。
旁边几个年轻些的官员想凑过去跟他说话,被他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秦怀谨正琢磨着这两件事之间有什么关联,身后忽然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
那节奏她太熟悉了,是沈濂。
他不知什么时候从工部队列那边走了过来,站在她身侧,目视前方,手里拿着笏板,表情跟往常一样严肃,像是在等开朝,嘴里却不紧不慢地低声说了句,“别看了,太子今天不会来了。”
秦怀谨侧过头,压低声音,语速比平时快了几分,“出了什么事?”
沈濂依旧是那副公事公办的调子,像是在汇报工程进度,声音压得极低,只够她一个人听见,“昨夜宴席散后,太子妃忽然腹痛不止,太医连夜进了东宫,折腾到天亮才勉强稳住。具体什么情况臣也不清楚,只知道太医院院使李延亲自守了一夜,今早才回太医院。永平帝天不亮就派人去东宫传了口谕,让太子在府中陪伴太子妃,不必上朝。”
他说到“不必上朝”四个字时,语气里多了一层极细微的停顿,像是在提醒秦怀谨注意这四个字的分量。
秦怀谨垂下眼,心里飞快地算着时间线。
昨晚她从琼华殿溜走的时候,殿中觥筹交错正热闹,太子妃还端端正正地坐在席位上,面带浅笑,看不出半点不适。
她走后不久,太子妃就腹痛不止。
这时间点掐得太巧了。
她昨晚急着离开,就是因为担心自己会成为害太子妃小产的替罪羊,现在看来,她不是唯一一个想到这一层的人。
只是对方的目标从一开始就不是她,而是借太子妃的肚子,让永平帝亲自把太子按在东宫里。
“至于定王为什么今天来了——”沈濂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一丝微妙的意味,目光依旧直视前方,仿佛只是在跟她讨论天气,“昨晚宴席还没散,定王就在永平帝面前把太子在灾区的事全抖了出来。调戏楚将军之女、饮酒作乐、置灾民于不顾,一条一条,人证物证俱全。永平帝当场摔了杯子。”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臣当时就在殿中,亲眼看见的。定王跪在地上,态度诚恳,说是早就知道这些事,本想私下劝诫大哥改过自新,不想闹到父皇面前。但昨晚太子妃出事,他觉得不能再瞒了——这番话滴水不漏,既告了状,又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秦怀谨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昨晚她从琼华殿溜走的时候,还以为自己是躲开了一盆脏水,没想到真正的暴风雨在她走后才正式开场。
秦铭珏那句“躲不掉”忽然在她脑子里重新响了一遍。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笃定得不像是在试探,倒像是在通知她一件事已经发生了。
她当时吓出一身冷汗,以为他要栽赃自己,端着茶杯坐在角落里纠结了半天要不要跑,结果人家的目标,不止她一人。
他瞄准的猎物从一开始就是那个坐在主位上笑得志得意满的寿星,是她自作多情了。
“太子妃的腹痛,跟定王有关系吗?”
秦怀谨问得很轻,轻到几乎只有嘴唇在动。
沈濂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微微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答案,但也没有否定。
他只是沉默了一瞬,然后用一种比平时更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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