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目交汇,言蘅尚有些发怔。
程巍已经三步并两走上前,唇角衔起笑容,拱手一揖,和他们热情打起招呼。
祝卿安年少读书勤勉,终日坐在书房,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言蘅一直以为值此之际,见他一面难如登天,那日在他家中偶遇,已是瞎猫撞见了死耗子。
两厢行过礼,程巍开口同他俩寒暄。
言蘅默默随其身后而来,对上他们的目光,彼此点头示意。
她望着祝卿安闲置在此,面容不疾不徐,丝毫没有以往焚膏继晷的作派,心中涌出一股不可置信的梦幻感。
但很快,这种感觉便落到实处。
程巍询问他们何时来的湖边。
柳如音温言道:“卯时便来了。”
程巍惊叹:“这么早就起来了?”唇角的笑意渐深,斜瞟身后人一眼,“这个点,阿蘅都还在梦里呢。”
言蘅突然被点名,唇角一撇,“你就不在梦里?”
程巍一本正经道:“胡说。我每天早上都会起来练功的,”偷瞄柳如音一眼,“基本也是卯时就起了。”
言蘅心中冷笑,懒得去拆穿他,同柳如音好奇道:“柳姑娘怎么这么喜欢在湖边练琴,难道是清晨的湖景,更容易激发弹奏的欲望?”
柳如音明显迟疑了下,下意识柔声道:“是表哥说,一日之计在于晨……”话音未落,她侧眸看了眼祝卿安,蓦然惶恐这样说,容易引人误会是他迫使她勤勉,顿了顿,改口道:“清晨湖风的确醒神,令人神清气爽,在这儿弹奏,音律可以记得更加清楚。”
程巍关怀道:“你这些天都在湖边练琴吗?”他记得前两日清晨还下雨来着。
柳如音颔首。从她回复的话语中,言蘅得知自那日在祝府作别,往后一连七日,柳如音皆在天不亮时,便来了湖边练琴。
而这一连七日,祝卿安每日一大早就陪着她来,或是对她稍加点拨,或是在一旁潜心看书,一待就是一上午。
他在马车里,闹市中,乃至一群秦淮名妓的围绕下,皆能静得下心看书。区区琴声,实在不足搅扰。
言蘅只是没想到,原来他是主动的,懂得体贴的,在心上人面前。
除了担心柳如音的安危,言蘅想不到其他能让他一连七日,日复一日守在同一个凉亭下的理由。
然“日复一日”在她脑海中短促闪过,言蘅转而想起一件更为要命的事。
当日,她为了使他信服,曾夸下海口:“我与程兄在清晨一起去西湖散步这事上,可谓是日复一日,风雨无阻。”
转瞬之间,距离她和程巍上次游湖,匆匆已过七日。
言蘅心口扑通扑通跳起。
若是这几日祝卿安都来了湖边,自己日日游湖的说法,岂不是不攻自破?
四目再对,言蘅眼神左右飘忽了会,面容浮出一层淡淡的绯色。
不知是不是心虚使然,她眼神越飘,越察觉到他的视线灼灼落在她身上。
言蘅哪儿抵得住这般审视,抵拳咳了咳,凑近两步,适当择出一个不刻意的时机,同祝卿安隐晦传递了自己近日身体不适,所以没空来湖边的信息。
祝卿安果然蹙起了眉宇,“你不舒服?”嗓音不乏关怀。
言蘅干咳一声,正准备矜持地表明自己已无大碍。
程巍怔了怔,嚷声打断道:“你哪有不舒服,今早赖床不是说只是懒得动吗,怎么就不舒服了?”
言蘅一噎,唇角的笑容逐渐僵硬,瞟他一眼,“我不舒服,还要天天同您老人家汇报吗?”
程巍面容肃然不已,“你当然要告诉我!明明之前还活奔乱跳的,怎么突然说自己不舒服了?”伸手便要去摸她的额头。
言蘅的眼皮一跳,脑门已被他摸了个正着。
“也没发热啊,脸色倒是越来越白了?”程巍疑惑道。
言蘅瞥见祝卿安的面色已黑了下来,一双深眸沉沉落在程巍抚摸她额头的手上。
也不知那眼刀子是想把那只贴额的手剜下来,还是想把她胡诌的脑瓜子拧下来。
言蘅头皮一阵发麻,一把拍开程巍的手,含糊道出一句“之前确有不舒服,但现在好了”,便忙撤到一边,躲避那道吃人的视线。
程巍真是一点儿眼力见也没有,还缠着她不放。
而他每挨她多一分,那道死死盯着他俩的视线便多沉一分。
言蘅心如死灰,差点朝着程巍跪地喊爷。
只恨自己命苦,遇到这么个猪队友。
柳如音视他俩为恩人,闻言蘅身体不适,在一旁关怀备至,见程巍抓人不断追问,追得言蘅直翻白眼,两人打打闹闹,手足情深,忍不住笑叹:“程公子与言公子关系真好。”
言蘅的神情已经木然,闻言只干干赔了一笑。
程巍煞有介事,一把搂住言蘅的肩膀,情深意重道:“我俩自小就是一个被窝睡出来的铁哥们。”
他这人总是快人快语,声如洪钟,笑也朗朗。
柳如音听他说话,总觉得十分有趣,像在沐浴阳光,不由跟着掩袖轻笑。
程巍见她弯眸,心中更是开怀,忍不住与她多多分享起他与言蘅兄弟俩幼年那些同甘共苦的糗事,逗得她眉眼含满笑意,咯咯笑了开来。
言蘅在一旁只觉得丢人,忍不住捂脸,无意中瞥一眼旁边。
祝卿安默然站在角落,眉宇紧蹙,似是也不喜程巍口中的分享,目光冷冷将他瞟一眼后,转至她这厢,眸眼中多出一股古怪的深沉的晦暗。
祝卿安的性子,与程巍完全是两个极端。
一静一动,一冷一热,一文一武。
用于家国大事上,乃是珠联璧合,相得益彰。
但一落到容不下第三者的小情小爱上,便成了针尖对麦芒,剑拔弩张。
程巍情诗念不出几首,总能轻而易举惹得小姑娘笑逐颜开。
祝卿安学富五车,原地憋半晌,却是一句甜言蜜语都难以轻易吐露。
这样一个闷葫芦,见到心上人被别的男子撩得咯咯直笑,心里定是极其不痛快,极其失落的吧。
言蘅蓦然生出一丝怜惜,不忍看见他一个人被排挤在外的样子,寻机打断那两人的交谈,提出和风煦日,芙蕖幽香,正适合沿着湖边散步,“难得有缘相遇,不如我们一起游走一圈?”
柳如音微微一笑,翕动唇角,顿了顿,转头,怯怯看了表哥一眼。
祝卿安平日闭关苦读,眼里只有学问。
这几日却突然转了性子,每日清晨,天不亮便带她来湖边练琴,一待便是一上午。
柳如音以为是琴宴将至,瑛姨母盼她在席上一鸣惊人,表哥却觉得她琴艺不精,不得不在百忙中抽空,督促她练习。
她已练了一上午,十指发酸,不敢懈怠,受到程言二人的邀约,自然满心期待,却不敢主动应许,唯恐表哥以为她不思进取。
幸而安表哥似对言公子的印象极佳,听他开口邀请,沉默不过须臾,便点了点头。
言蘅见他俩眉来眼去,以为他是在给柳如音面子。
四人一起沿着西湖岸边,分花拂柳,欣赏湖上风光。
程巍突然拱手向祝卿安询问自己是否有幸为柳姑娘分忧,帮她抱一下琴,“西湖大的很,走一圈要费不少劲,柳姑娘总归是一个女孩儿,不比我习武之人有力气,不如我来替她拿一下琴?”
祝卿安双眉轻轻皱了皱,不是很明白他为何要问他的意见,沉默须臾,不知想到什么,很快点了点头。
程巍得到许可,一把将琴从柳如音手上抢过,直接往前大迈两步,切断被婉拒的可能,回眸朝她盈盈地笑。
柳如音怀中一空,面色绯红,不由自主跟着琴的方向迈了两步,与他一同走在了前头。
言蘅本来站在程巍身旁,他这一走,带着柳如音一起,中间位置一空,她与祝卿安便没了间隔。
前方两人的说笑声开始不断传来。
为免祝卿安可怜落单,言蘅只好硬着头皮留在他身旁。
两人并肩走了两步,她抬头看他一眼,恰好与他的视线在半空中交汇。
言蘅一怔,不忍心画面冷场,便冲他微微一笑,同他指起对岸的景致。
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看来适用于任何场合。
祝卿安对上她的笑颜,一张不苟言笑的面容渐渐和气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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