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辘辘驶入小胡里巷。
言蘅在程家吃过晚膳,陪程巍的外祖母在院中看了会戏。
说说笑笑至深夜,老太太回房歇息。
言蘅与程巍年少不知困倦,犹觉今日胡闹不够。
戏台一撤去,两人便摸去库房寻来两把网兜,一起在后花园的草丛里,踏着月色,手持网兜,扑了一群流萤。
言蘅双手捂着琉璃罐口,正发愁如何将它们盖住。
程巍捏着下颌想了想,灵光一闪,从怀中掏出一张手帕,用发簪往上方戳出几个细洞,蒙在罐口,缠绕打结。
“这样就不用担心它们跑了。”
他笑盈盈地把罐子递还给她。
言蘅捧着罐底,与自己的眉梢齐平,盯着玻璃罐中一点一点小小的光芒出了会神。
程巍道:“你怕黑,晚上喜欢亮灯睡,灯太亮又睡不着。这光柔和,你拿回去放在床头,正正好。”
“你确定是正正好?”言蘅盯着那在夜色下幽绿的光泽,想到自己睡到半夜,一转头,猛然见到这样一束光,不由打了个激灵。
程巍一眼看懂她联想到了什么,抱着双臂不认可,“放心,这光比鬼火亮多了,阴曹地府的火光肯定不长这样。”
言蘅轻笑:“你又没去过阴曹地府,怎知那儿不长这样?”
“你难道就去过?”
言蘅笑而不语,心想,自己大抵是去过的,只不过从奈何桥退了回来,阎王爷恐不许她泄露天机,就让她把当时的场景给忘了。
程巍见她沉默,以为她犹疑不定,摆手道:“实在不行,你来我屋里睡,我不嫌弃你打呼噜。”
“谁打呼噜了?”言蘅蛾眉蹙起。他可真是恶人先告状。
程巍摸着鼻尖,轻笑一声。
言蘅抬起下巴,满脸不屑:“我为何要放着我十尺宽的拔步床不睡,来同你挤一间屋子?”
程巍笑过,盯着她倔强的小脸,长叹一息,“哎,我怎么记得小时候你还很粘我的,经常半夜睡不着翻墙来我屋前敲窗,要我陪你坐在廊下聊天。如今越长大,反而越同我生分起来。”
他的神情尚有几分遗憾。
言蘅倒是觉得很纳罕,两人一起长大这么多年,他都没察觉她其实是个姑娘。
大抵自襁褓相识,她男童打扮的形象在他脑海先入为主,一直视她如亲生弟弟。
随着年龄长大,言蘅又会特意避开一切男女授受不亲的细节,致使他对她从来没有过丝毫怀疑。
任由谁也很难怀疑自己从小长大的兄弟其实是个姑娘,加上她自己都瞒得极好的情况。
言蘅抱着那只亮闪闪的罐子同他吐舌作别,走出后门,两家人后院挨着后院,她不过转个弯,就回到自己的家里。
芙蓉园灯火通明,丁香坐在主屋外厅的圆桌前,正在绣制一件新的束胸。
院中响起熟悉的脚步声。
丁香刚抬起一根针线,转过眸,见言蘅抱着一罐流萤进来,忙将手上的活计放下,起身含笑走来,“公子回来了?”
陌生又熟悉的称呼,令言蘅勾起唇角,轻轻嗯了一声,婉拒她伸来接罐子的手。
丁香问道:“可玩耍累倦,腹中是否饥饿,想要沐浴,还是吃点消夜果子?”
言蘅将罐子小心放到床边。“直接沐浴吧,夜色不早,这会儿吃东西容易发胖。”
丁香微微蹙了下眉,很快听取她的提议,迈步出门,使唤几个粗使婆子打水。
兰香与菊香在屋内整理衣柜,熨烫衣袍,见言蘅从外屋进来里屋,立即过来为她宽衣,拆解头顶的玉簪发带。
女主人早逝,言桤常年在外,芙蓉园里的仆人,只需专门服侍言蘅一个。
言蘅成日不爱着家,同程家哥儿到处厮混。她们平日忙活的事不多,月俸却不少,每逢言蘅在家,做事极是勤快。
不过一会儿,澡间里,一应物品皆已准备妥当。
言蘅看见浴桶中升腾而起的氤氲白雾,回想起最后那日,自己一早从榻上爬起,也是这般坐在浴桶里,头靠在桶壁之上,闭目舒神。
水面冒着热气,映着一副姝色无双的芙蓉面。
言蘅这般靠着,一动不动,仿佛睡了过去。
平日言蘅一回来,一张小嘴总会说个不停,不断同她们分享今日的所见所闻。
丁香与兰香见她难得安静,面面相觑了会,也没有作扰,拿来香皂,轻柔地为她搓洗两只胳膊。
言蘅在回想以前,也在回想今日,想起自己意外掉进了祝府,从一开始,就改变了一点往昔的轨迹。
她以前从来没拜访过祝府。
原来二十年前的祝府,和芙蓉园一样,一直没怎么变过模样。
她同以前视如眼中钉的柳如音说了不少话,甚至觉得对方人其实还不错。
她同祝卿安相识的时机,也蓦然提前了一年。
脑海中一时划过一双深邃的双眼,沾在眉睫之上的水珠子轻轻颤了下,滴入桶中,在水面点出一圈涟漪,慢慢晕散。
言蘅睁开了湿漉漉的双眸,恰逢丁香正在困扰如何叫她起身,见状面露欣喜,“公子起来一下,奴给您搓一下后背。”
言蘅依言照做,从浴桶中站起。
少女的肌肤吹弹可破,氤氲雾气中,白里泛出淡淡的粉红,杨柳一般的腰身下,一双长腿又直又白。
丁香负责搓擦,兰香负责舀水淋洗,她拿着瓢,缓缓从后方转至前方,无意间瞥过,倒吸一口凉气。
言蘅发育得要比其他女孩儿缓慢,十六岁之前,平平无奇。今年一过,却是一月一个样。
菊香在三个贴身侍女中年龄最小,性子也最活泼,见言蘅即将出浴,递过去一条柔软大巾,忍不住道:“最近每过两个月,丁香姐姐都要给公子绣制新的束胸和肚兜。”
言蘅脸颊一时如胭脂扫过,扭头看向丁香,“倒是辛苦了你。”
丁香连连摇头,“公子说这话,就同奴婢见外了。”
菊香笑起来,“丁香姐姐才不觉得辛苦呢,她之前还一直暗地里担心着,怕公子不发育是身体有恙,这会儿反而了却一桩心事,晚上也睡得着了。”
丁香面色一红,伸出玉指戳她的额间,“就数你平日话最多。”
兰香在旁边微微一笑,面露愁色,“不过再这么长下去,只怕男子的长裾,再无法遮挡身形。”
她虽知公子迟早要恢复女儿身,但见她作为男儿行于世间,成日都同一只自由快乐的鸟儿,心中免不得生出惯纵的想法,期盼她一直都这般自由快乐。
丁香颔首,却不忍言蘅因此忧愁,随即宽慰道:“女子发育之初,势态是迅猛一些,到得后期便会缓下来,不会一直大下去的。”
菊香眨了眨双眼,不以为然:“可我觉得公子长得比你我都要快得多,即便只剩几个月的增幅,明年定然也会变得丰盈窈窕,婀娜多姿。”
丁香见她一如既往不懂眼色,忍不住轻轻捏住她的耳朵。
言蘅被她俩的打闹逗笑,却知菊香所言不虚。
等到明年,她便无法再穿着男子衣袍,无所顾忌地走在青天白日之下。
然今年年底,程巍便会成亲。她仍是以兄弟的名义,参加了他的喜宴。
过完年,她被祖母召回京师,从此与钱塘分离,再出门,便是名满京华的高门贵女,择了新一批进士中最好的男儿为婿。
夜深人静,窗外只余虫鸣。
言蘅趴在床头,双臂枕在下颌下方,双腿交叠,轻轻摇晃,盯着眼前泛出碎光的绿罐子。
罐子中,萤光点点,明灭不定。
老天爷给了她重来一次的机缘,按理而言,言蘅自当感激涕零,千恩万谢。
但回来的时机着实选得微妙,令她心中茫然。
倘若能早一些,她今日避过西湖散步,不叫程巍遇见柳如音,再在合适的时机,告诉他自己是女儿身,她还有莫大的机会,与其相伴终生。
倘若能晚一些,她已嫁给祝卿安,他也无法再惦记已为人妇的心上人,她便拾掇拾掇,把握好剩下的岁月,同他相亲相爱,美满过完一生。
今日这番境地,程巍心里已装上人,祝卿安远没死心,她左右似乎都够不上,进退维谷。
这天底下大抵没有哪个重生的人,当得她这般不知所措。
没有未完成的抱负,非要壮志凌云,一雪前耻;没有什么血海深仇,非要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连儿女情长这样一个小小的格局,她如坠雾中,无所适从。
言蘅翻身,仰头朝上,幽幽叹了一口气。
母亲云氏离世之后,言桤常年不在家,言蘅以前一个人守着那么大的院子,时常感到孤独,觉得自己可怜。
长大以后,入了京师,成了贵妇,拘于后廷,才发现年少在芙蓉园无忧无虑的日子,难能可贵。
四十余载的人生,她最擅长的,便是得过且过。
前尘茫茫,多思无益,不如睡一个好觉。
明明多年没有再睡过这副拔步床,言蘅躺在其中,闭上眼,呼吸声很快便平缓下来,进入了清甜的梦乡。
时隔多年,程巍仍记得她夜里怕黑,言蘅心中有暖流淌过。
梦境中,她再度梦见他,同他说说笑笑着,两人继续在一个更加宽阔的草坪上捉流萤。
她同他竞比谁捕得多,两人自由自在,笑声在草丛中弥漫。
丁香半夜起夜,回来见言蘅在床上睡得横七竖八,摇了摇头,上前为她捻了下被子。
月光朦胧下,言蘅睡颜姣好,睫如蝉翼,唇角微微勾起,浮出两个浅浅的梨涡。
丁香不知她做了什么美梦。
转眼,言蘅的笑容突然凝固在了脸上,微微蹙起蛾眉,颊边,泛出一丝前所未有的红晕。
梦境中,她正朝着一只匍匐在假山石上的流萤捕去。
那只流萤一动不动,却在她即将得逞之际,振翅疾飞,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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