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天气说冷就冷。
前几日尚有秋阳照着檐角,隔了一夜,风里便添了刀子般的寒意。檐下的桂花七零八落,薄薄一层铺在青砖上,又很快被扫去。
街边裁缝铺子重新挂起厚袄,妇人们抱着新絮的棉衣,呵出的白气飘散在风里,转眼便没了踪影。
司礼监里开始添炭了,贺兰台也翻出了压箱底的夹袄。
她如今还被拘在司礼监里,院门出不去,外头的消息也只能从来往的下人口中听个一耳朵。
唯一叫她不爽的是,萧让从她隔壁搬走了。
原先夜里偶尔还能听见隔壁的动静,如今只剩下一墙寂静。贺兰台头一晚上并不甚在意,可过了两日,却觉得这清净来得莫名其妙。
想到这里,贺兰台胡乱翻了几页书册。
也好,这样一来她就可以随便往院子里逛去了。
正要出门,却听见檐下两个小丫鬟低声交谈着。
“掌印大人昨夜又出去了?”
“可不是么,天都黑透了才走,回来时都快天亮了。听说伤口又裂开了,连衣裳都染了血。”
贺兰台脚步停住了。
“不是说在养伤吗?好端端的怎么又折腾起来了?”
“听说是为了查那个刘四的事儿,就是伤了贺兰小姐的那个刘四,赵统领劝了好几回,掌印压根也不理,非要亲自去城外瞧瞧。”
“这天寒地冻的,衣裳又总是染上血……”
贺兰台皱起眉头。
伤口哪里禁得住啊?
小丫鬟下一句却和她的想法截然不同。
“真是苦了洗衣裳的了。”
另一个丫鬟深以为然:“可不是么!血渍最难洗干净了,稍一耽搁便要留下印子。昨儿送去的几件,洗了两遍都没干净,今儿怕是又有得忙了。”
两人说着话,渐渐走远了。
贺兰台站在原地。
她方才满脑子想的都是萧让的伤,伤口裂了会不会痛,夜里风寒会不会加重伤势。可在这两个小丫鬟眼里,最先想到的却是那几件染血的衣裳。
是啊,她们忙着眼前的事,自然而然就想到了做事的人。
而自己呢?
她从前也不是没见过旁人辛苦。可是,知道是一回事,真正把那些辛苦看进眼睛里,又是另一回事。
她是不是已经被这段养尊处优的日子浸泡了太久,连其他人多洗两遍衣裳的劳累,都从未认真想过?
贺兰台抿唇,心里生出了愧疚。
她暗下决心。
随后,她的思绪绕了一圈,终究还是绕回萧让身上。
说起来,这人明明是她的攻略对象。
按照系统的说法,只要顺利走到大结局,她便能通关。萧让若是死了,往后当然也就没人能杀她了,她何必操心他伤得重不重,更不必为了他连夜奔波而心烦?
贺兰台脚尖碾过一片枯叶,忽然间有些烦恼。
她该不会是……喜欢上萧让了吧。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便下意识地想起那张总是带着笑的脸。
若真喜欢一个人,是不是应该坦坦荡荡地承认?
是的,按照她的性子,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有什么好藏着掖着的?她向来不爱猜,更不爱把好好的日子过得弯弯绕绕。
可萧让偏偏是个太监。
这个念头像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
贺兰台脸上的热意一下子褪去。
贺兰台不愿细想,偏偏越是不愿,脑子里越乱。
她就这么一路慢慢踱着,时而皱眉,时而摇头,连身边的景物都没有留意。
等回过神来,眼前已是另一个地方。
司礼监值房。
贺兰台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回头。
她居然走出了自己的院子?
院门外原本有人看守,不许她随意走动的,怎么今天竟一路走到了这里,也没人拦她呢?
她正要转身回去,屋内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几乎是鬼使神差的,贺兰台抬手推开门。
下一瞬,她整个人愣在原地。
萧让跌跪在地,身上只剩一条长裤。散乱的衣袍扔在榻边,拆到一半的绷带垂落下来,肩头的伤口还在渗血,几道血痕顺着苍白而漂亮的肌肉线条蜿蜒而下。
他一手撑住地面,听见开门声,动作骤然停住。
贺兰台站着,萧让朝向她跪着。
两人四目相对。
贺兰台脑子里嗡的一声,连忙转过身去。
“要不要……我帮你?”
贺兰台说着,脚步也没停下,她别过脸,不去看他,往前迈了两步。
“我来扶你吧——”
“站住!”萧让冷声喝止。
贺兰台悄悄侧过脸,用余光看见他已经撑着榻沿站了起来。
他动作不算利落,起身时分明牵动了伤口却一声不吭。随后,他扯过搭在榻边的外袍披上身。
脸上的表情实在称不上好看。
“谁让你进来的?”
话音刚落,门外便有脚步声匆匆赶来。
一个小太监捧着药匣,气喘吁吁地跨进门槛,瞧见屋里的情形,脸色顿时白了。
“掌印恕罪!奴才方才去取药了,一时没顾上门口……”
“门都看不住,司礼监留你做什么?”
贺兰台一步跨到他俩中间,嘿嘿干笑两声,打哈哈道:“害,这事儿也不能怪他,要我说啊,这得怪你。”
萧让浮出笑意,却是皮笑肉不笑。
“哦?”
贺兰台迎上他的目光。
“掌印你应该多安排几个人呀,他一个人又没有分身术,怎么又拿药又看门呢?”
她走到那小太监身前,拿起药匣道:“你先出去吧,我替他上药。”
小太监伏在原地不敢动弹,直到听到自家掌印的声音才如获大赦,小跑着退了出去。
“小姐今日倒是热心。”
贺兰台抱着匣子朝他走去,本想顺嘴回一句,却看见他的面庞,如同白玉无瑕。
即便此刻失了血色,那双眼仍旧漂亮得让人挪不开眼。平日里总有几分漫不经心的笑意落在眼角眉梢,如同薄雾笼山,让人捉摸不透。如今他受了伤,眉宇间难得显出几分痛楚,比往日少了些拒人千里外的锋芒。
“少说两句吧你,成这样了还不忘挤兑人呢。”她低头翻找药瓶。
方才那一番折腾,他额角已沁出了一层细汗。外袍虽重新拢好,衣襟却仍有些凌乱,肩头的伤口更加血迹斑驳。他垂着眼,试图将衣带系好,手指却不大听使唤。
“别动。”
贺兰台把药瓶搁下,走到他跟前,伸手替他解开系得乱七八糟的衣带。
萧让的手指悬在半空。
贺兰台没觉得有什么不妥,低着头,三两下便将碍事的衣料拨开,露出肩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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