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等。”
萧让停下脚步,回过头来。
贺兰台捏着桌角,有些犹豫。方才的那句“等等”喊得太急太快,这会儿真到了开口的时候,她反而不知道从何说起了。
总不能直接说,她不放心他吧?
那也太没出息了。
主要是没面子。
她清了清嗓子,故作镇定。
“你方才说,你明日有公务要处理?”
“是。”
“那你可得好好处理。”
“这是自然。”
“还有,别总仗着自己聪明,就觉得什么事情都在掌握之中。”贺兰台终于找回了几分平日里教导主任的气势。
“这世上比你聪明的人多了去了,一时算漏了什么,也不是多么丢人的事。你要是觉得自己什么都能算得明白,那才是真正的傻子。”
萧让听着,竟也不恼,歪着头笑:“贺兰小姐这是在教训咱家?”
“我这是好心提醒你!”
“好,咱家受教。”
他答应得这么痛快,贺兰台反而不知如何接话。见他站在门边一动不动,丝毫没有要走的意思,贺兰台索性一鼓作气,把话全说了出来。
“马上就要秋祭了。”
萧让闻言,眼底的笑意微微收敛了些。
贺兰台清清嗓子:“不知道你记不记得,我之前和你说过,太后会在祭礼上对圣上做什么。”
“你最好把宫里的防卫好好检查一遍,尤其是祭礼要用的东西、负责仪仗的人和负责防卫的人,别觉得往年没出过事,今年便也不会出事。”
她说得很快,生怕慢上片刻,自己就会后悔似的。
“圣上亲临祭礼,百官随行,若是出了什么意外,满朝文武都看着呢。到时候皇帝受伤,甚至出了更大的事,太后要嫁祸于你,你拿什么脱开干系?”
屋里安静下来。
这番话,贺兰台从前已经提醒过他一次。太后会在秋祭上安排刺杀,再借机将罪责推到他身上,只是那时两人尚未闹翻,那时候她说得诚恳,他也信了几分。
后来太后故意设局,让他认定她另有所图。那枚令牌被收了回去,他没有给她解释的机会,而她求助无门,最终失去了亲近的人。
如今她明明还在生气,却还肯旧事重提。
萧让望着她,眸光微动。
贺兰台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抱者臂,硬邦邦地:“你看我做什么?我脸上又没有写答案。”
“咱家只是在想,贺兰小姐既然还在生咱家的气,为何又要特意提醒?”
“谁特意提醒你了?”
贺兰台一个眼神瞪过去。
“我是怕你倒霉连累了旁人!你若是出了事,朝中不知多少人要跟着遭殃。再说了,圣上年纪那么小,怎么禁得住受伤?到时候朝堂必然大乱,谁知道那时候我们家会怎么样?”
贺兰台一口气说了一大串,临了了还不忘补上一句:“总之,我就是害怕事情变得更乱更麻烦,绝对绝对不是担心你。”
萧让嘴角浮现出一丝笑意。
“嗯,不是担心咱家。”
“你这是什么语气?”
“咱家什么语气也没有。”
贺兰台差点抓起桌上的纸团砸他。
这人说话怎么那么欠呢?搞得她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无处卸力。
萧让却收敛了笑意,正色道:“小姐的提醒,咱家记下了。”
贺兰台松了口气。
可是这口气松的有点明显,贺兰台觉得萧让那个人精肯定发现了。
为了不让自己那么丢脸,她立刻板起脸来:“我能说的可都说了,到时候真发生什么事,可别怪我没提醒你。”
萧让望着她,全神贯注,郑重其事。
“不会。”
“往后不论出了什么事,咱家都不会再丢下小姐不管。”
贺兰台明白他是在为先前的误会向她保证。那些压在心里的委屈并没有因此消失,可至少这一刻,她没办法再像先前那样,毫不犹豫地把他推开。
她小声嘟囔道:“你记住自己的话就行。”
萧让向她略一点头。
“夜深了,你早些歇息。”
这回,他终于转身离开。
回到住处时,夜已深了。
萧让褪去外袍,独自躺在床上,却迟迟没有睡意。
眼前总是浮现出贺兰台方才的模样。
她嘴上仍不肯饶人,临了那句「你记住自己的话就行」更是叫他在心里反复咀嚼了好几遍。
真是个记仇的。
他抬手按住眉心,试图将那张脸从脑海里剥离。然而越是如此,那面庞反倒越清晰。
她仰着脸瞧着他,唇瓣一张一合,连嗔怪时微微皱起的鼻子,都显得憨态可掬。
萧让喉结轻轻滚了一下。
他想起先前的一瞬,自己离她那样近,近到能看清她面庞上细小的绒毛。只要稍稍俯身,便能——
念头刚起,他便闭了眼。
荒唐。
萧让翻了个身。
以前总盼着这个蠢女人离自己远一些,如今倒好,她真不理会自己了,他却连个安稳觉也睡不成。
翌日一早,天还没亮,司礼监值房的灯先亮了起来。
萧让坐在案后,秋祭当日的宫禁图摊在桌上。
宫门何时开启,仪仗从何处出发等一应事宜则一一列在册中。
祭礼设在宫中,沿途皆有侍卫把守,殿前殿后也早已安排妥当。照着往年的规矩,确实用不上禁军。
“圣上身边的人,还是原先那些?”
“回掌印,是。御前侍卫十二人,另有巡防轮值,皆已核查无误。”
萧让指尖点在皇帝行经的几处地方,又将负责巡查的侍卫名册翻了一遍。
萧让不知道太后的计划,可他知道,若真有人存心行刺,再周密的安排也有可乘之机。
太后既然打算借此发难,便一定会想尽办法让圣上遇刺。萧让无法承受这份后果,圣上受伤,甚至死亡的后果。
萧让将名册合上,沉默片刻,终究开口:“去请禁军统领过来。”
侍立一旁的小太监立马应声,转身往外走。
“慢着。”
小太监赶紧停步。
“不必去了。”
小太监退回原处。
窗外日光渐盛,值房里却安静得近乎凝滞。那张宫禁图被萧让来来回回翻看了数遍,迟迟没有收起。
良久,他才吩咐道:“按原定安排办。各处值守仪仗再核对一遍,尤其是祭台附近的。不得有误。”
“是。”
人退出去后,萧让仍坐在原处。
窗子外日光明亮,萧让却没有像往常一样起身去到窗边。他举起指尖,放在鼻子底下,贪恋地嗅闻起来。
他闭上眼睛,日光打在他脸上。指尖仿佛还残存着她发丝间的气味,满是桂花的香味。
同一片日光也打在了慈宁宫偏殿里,太后屏退了宫人,只留一个深青色衣服的小太监。
小太监名叫小安子,平日就在司礼监当差,专门管仪仗的传递与衔接。
他如今的那点地位都是靠巴结太后手底下的姑姑巴结来的,所以今儿姑姑把他带过来时,他也不意外,只当好日子要来了,还盘算着若真阔起来了,要寄多少钱回去给父母治病。
“你进宫几年了?”
“回太后娘娘,奴才进宫六年了。”
“六年。在司礼监当差,倒也算有些年头。马上就是秋祭了。当日,仪仗往来,事情又多又杂,少不得要多费心。”
小安子连忙叩头:“奴才一定尽心办差。”
“那就好。”
太后一抬手,就有姑姑将一只细长的木匣子放到他的面前。
“娘娘这是?”小安子心头一喜,以为是赏了什么好东西给他。
下一刻,匣子打开,里面躺着一柄短刃,刀身窄薄,寒光一闪,叫小安子脸色骤变。
“秋祭当日,将这东西藏进献给圣上的礼匣里。”太后面上挂着笑,“具体该怎么做,不用哀家教你吧?”
小安子脑中嗡的一声,伏在地上,半晌没能说出话来。
“太后娘娘!这、这是要刺杀陛下?奴才万万不敢!此事若是败露,奴才便是诛九族的大罪啊!”
“诛九族?”
太后像是听见了什么搞笑的话,被逗得发笑,道:“便是诛九族,也得有族人可诛,你一个孤儿,何曾有什么亲眷?”
“奴才、奴才的父母兄弟……”
“你的父母兄弟,哪一个不是哀家说了算?你在宫里的档案,早让哀家改过了。如今的你,就是上天入地也找不到一个亲眷,孤零零的一个。”
小安子眼前发黑,冷汗直冒,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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