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大年夜,全家老少聚集在霍晔家吃团圆饭。
按往常惯例,这天是他们一家三口团圆,再捎上一个光棍叔叔,长辈慈蔼、儿侄恭孝,席间谈笑趣事,筹谋前程,一派和睦美满。
如果两家老人在,那简直是往家里请了两尊太上皇,文皇和武皇互不对付,气氛肃穆庄重,静得针落可闻,好似开会一样。
霍老爷子去世已经三年了,主位就剩下一个邵老头儿,不仅神采奕奕,还多了几分唯我独尊的架势。
席间论资排辈,别说霍晔这个宠孙了,连底下子女也要恭顺拘谨,霍鸿军作为家族掌权人,这把年纪了也要看老丈人脸色,邵老头儿训斥他“放权太过,教子无方!”,他忙点头附和一句:“在理,在理。”
然后趁人没注意,转头又吐槽起邵老头儿假正经。
“……几百年前的破事儿了还拿出来说,”霍鸿军冷呵道,“我看他是老糊涂了,外孙和徒孙哪个更亲都分不清!他家徒孙再冰清玉洁,最初还不是冲咱霍家的名头?况且他这一路保驾护航的,不比咱们还卖力么?”
霍玉章拍拍他肩膀,小声劝道:“行了,他年纪大了就爱念叨两句,你当耳旁风听听就得了,他保小曾就是保小晔,你分那么清干什么,而且——”
霍鸿军挺不高兴:“而且什么?”
霍玉章笑:“而且‘冰清玉洁’不是这么用的。”
霍鸿军皱眉:“不是这意思么?”
霍玉章诧异:“你是哪个意思?”
霍鸿军不耐烦挥挥手:“管他呢,反正现在都不冰了也不洁了!爱咋咋去!”
邵老和邵老太、霍老太仨人,是霍晔傍晚亲自开车去接的,两边院里都给他一顿冷脸臭骂,但听说霍晔是要宣布定亲未婚妻,仨老人家又立刻和颜悦色起来。
饭后,电视机播着春晚,众家长围在客厅桌前喝茶谈笑,七嘴八舌地讨论着,说盼星星盼月亮,霍晔这次可算是懂事了。
霍晔心情不错,面带笑容地缓缓俯下身,往桌中央放了一张照片,向所有人介绍道:
“这是我未婚妻。”
一伙儿人连忙探身凑近。
是位文雅娴静的姑娘,白肤粉玉,身穿一袭高定法式长裙,脚踩一双复古小皮鞋,乌黑如瀑的长发垂落胸前,头上戴着顶天鹅绒的小礼帽。
“她”手里拎着个迪奥限量款的包,站在一座英式巍峨城堡前的绿草坪上,不情不愿地撇着嘴,瞪向镜头。
因为模样实在可爱漂亮,这一瞪反倒显出几分娇俏灵动。
但,这姑娘有点忒小了,目测不到三岁。
众人愕然抬头。
霍晔笑:“我见照片第一眼就喜欢上了,你们呢?”
霍老太眯眼观摩着照片:“对方家庭应该不错。”
邵老太慢条斯理:“主要是气质好,一看就很有教养。”
“好什么啊!”邵老气得噼里啪啦地拍桌,“他对人家一个小娃娃的照片一见钟情,这不是死变态吗!”
邵书斓忙问儿子:“有没有再大点的照片啊?”
霍晔摸着下巴思索:“可以放大十倍,但是可能像素就没那么好了。”
邵书斓:“……”
霍鸿军不耐烦道:“得了,你不爱结就甭结了!折腾半天就为了耍我们,我看你小子是皮又痒了!”
“我认真的,”霍晔无辜道,“我是真的喜欢他。”
邵书斓便劝慰邵老:“爸,三岁看大七岁看老,小晔一定是相中这孩子知书达理了,他不是那种肤浅的人。”
邵老叹息一声:“他要是像你当年那么懂事就好了。”
邵书斓无奈笑:“爸,我和鸿军是真——”
邵老摆手:“行了行了,都怪他家基因不好。”
霍玉章起身出门,“霍晔,你跟我出来。”
夜色深浓,万家灯火璀璨,院子里寒风凛冽如刀。
远天鞭炮声稀廖,叔侄走去楼下,那棵老槐树早就掉光了叶子。
霍晔冲人眨眼:“亲爱的叔叔,您单独喊我出来,是要给您可爱的侄子发红包嘛?”
霍玉章瞥他:“都二十多的老侄子了,别给我整这套了。”
霍晔委屈地摸了摸左脸:“连叔叔都嫌弃我了。”
霍玉章瞪他:“少跟我装模作样的!不是说非苏姿不娶吗!这才过多久,你又在胡闹些什么?!”
霍晔失笑:“我不知道,我以为我忘记他了。”
霍玉章盯着他沉默半晌,欲言又止。
霍晔抬眼笑:“叔,我二十多也说服不了自己。”
霍玉章头疼揉眉心:“你是不是要气死我?”
霍晔忙道:“哪能呢,我一心孝敬您!”
霍玉章无可奈何:“你整天这么胡说八道的,让我怎么放心把集团交给你?”
霍晔笑道:“那就别交,也别放心。”
霍玉章蹙眉:“你——!”
霍晔盯着他:“你要撒手走人,想得美!”
霍玉章愣住了,这臭小子比他想象中还要敏锐。
“在墓园附近开射击场就够离谱的了,”霍晔直截了当地挑明,沉声质问,“你还养猪喂鸡开农家乐!你到底是跟人乐还是跟鬼乐?!”
“闭嘴!”霍玉章扬手就扇他一巴掌,怒喝道,“不许你这么说他!”
霍晔被打得偏过脸去,眼泪险些飙出来。
他捂着脸揉了揉,没奈何地叹气,“叔,咱们就互不为难了,成吗?”
“所以,”他叔无动于衷,“照片上是你新喜欢的人,是么?”
霍晔心底一阵绝望,低头道:“是。”
他叔转身上楼。
“明天把她资料发来,我给你掌掌眼。”
“合适的话,你们过了年就结婚。”
“要是不合适呢?”
“不合适你就给我去农家乐喂猪,直到找到合适的为止。”
·
霍晔又做噩梦了。
但不再梦见老爷子,也不梦郑学徽了。
满脑子都是他叔一心求死、血溅喜堂的样子。
他最近频繁去心理咨询室,那庸医说,他梦境变得明亮了,这是抑郁情况好转的征兆。
霍晔气得发笑,连掀桌子骂人的力气都没有了。
霍晔认为他叔是个傻叉,费尽周折逼着侄子结婚,只为早点下去陪老情人。
他叔不让他喊鬼,难不成他要喊婶婶么?
堂堂一个根正苗红八面威风的集团董事长,都他妈五十多岁了,还在为着一个乡下男人寻死觅活,多有损身份!
然后不停自我安慰——
幸亏发现得早,别说联姻了,为着叔叔能活久一点,他这辈子连婚也是不能结的。
他叔却似乎要被他逼疯了,丝毫不为他考虑。
霍晔把徐冕拿来的哈佛双学位证书、五十亿的资产证明、包含小区住址和联系方式都推给了他叔,他叔上午看过资料,下午就把对方开盒了。
一系列社会关系和工作履历都被扒出来,涉及几个关键人物:隋莉、曾孝席、曾肇林。
以及一个超级敏感人物:曾盛豪。
他叔气得摔了好几个保温杯,把他喊去办公室一顿臭骂。
霍晔挺无辜:“我哪儿知道啊!人家徐叔都在咱公司楼下抽了两年的陀螺了,你又不是没见过!”
他叔砰砰地敲着桌子:“你先和他交涉的!你敢说你不知道?!”
霍晔诚实摇头:“我看照片是挺眼熟的,听徐叔讲话口音也挺耳熟的,至于曾盛豪那个手段了得的小妖精,我是一点儿都不知道呢。”
见他叔气得脸都紫了,霍晔又连忙补充:“诶,你别多想啊,是徐叔自己来找我的,曾盛豪不知道!”
他叔彻底泄气,点头笑出声来:“行。”
然后一挥手,把他赶去农家乐了。
并吩咐老板,务必让他承揽一切清扫挑粪的活儿。
于是接下来,整整三年光阴里,霍晔都是这样度过的:
每周一三五当霸总阔少,穿着西装、开着超跑,坐在集团大厦总裁办内运筹帷幄;
每周二四六当饲养员和挑粪工,喂猪养鸡,种植原生态绿色食品,四季收获硕果颇丰,全部开车运到家里,促进家庭关系稳定和谐;
周日参加酒局应酬、远途出差、逢上特殊情况就和工作日调班,除此之外,从早到晚待在家里喂鹦鹉。
这几年霍晔和徐冕交往密切,那只名为“小鸡儿”的五彩金刚鹦鹉,现在归爸爸养了,但俩人默契地没让曾盛豪知道,所以每逢他叔要发火,他一概问心无愧。
徐冕说,他家傻小子痴情一片,是默默付出型的性格,如果霍晔有意再续前缘,那就多等几年,如果没那意思了,权当他多嘴一提。
“你不要去质问他,”徐冕道,“这是我自己的主意。”
霍晔不清楚这话是真是假,但听说曾盛豪在领事馆做事很猛,都升正科级了,这要脱离外交系统,已经是县公安局局长的水平了。
诚然曾傲天起步很早,但放眼全中国,上哪儿找27岁的局长?这又争又抢的,哪里就“默默付出”了?
那人“官迷”的好名声都漂洋过海刮回北京城了,这几年若非有赵、霍、傅、叶四家罩着,还有底下一群人帮他擦屁股,这小子早就被人家碾死过无数次了。
霍晔摆出架子,对徐冕摇头:“我现在喜欢女人了。”
徐冕:“哦。”
霍晔见老头儿不信,也懒得解释。
他这几年确实没有合适的婚配对象,一直单着是现实情况所迫,跟曾盛豪无关。
曾盛豪那个笨蛋,六年前不晓得从哪儿搞来一只国家二级保护动物,幸亏在北京租得富人区小洋楼,邻居和物业也都重金打点过了,绿化局没有找上门。
但前两年,保姆喂食一时疏忽,这只聒噪鹦鹉从阳台飞出去了,被路人拍视频发到了网上,徐冕不想惹是生非,就赶紧给霍晔送过来了。
小洋楼主人常年不在家,小鸡儿没人呵护,保姆嫌它烦,徐冕年纪大了,也有点受不了。
送到霍晔手上时,小鸡儿抑郁得光拔毛,整天沮丧发蔫,一只近十万的金贵品种鸟,整个身子都秃了。
霍晔花了整年时间,将它养得羽毛焰红发亮,闲着没事儿了就领着它去公司里溜达。
小鸡儿嗓门洪亮,隔四楼都能听见,霍晔给它放董事长办公室,让小鸡儿给他叔唱《情深深雨濛濛》,气得他叔坐在椅子上直笑。
苏姿激烈抗议过几次,说他这鹦鹉体格跟头小鹰似的,吓死个人。
苏姿今年十月就要结婚了。她爸苏威认为,成家的女孩子,需要有个体面的工作,就给她在公司安排了个闲差,做中层管理层。
苏副主任在办公室里养了只波斯猫,每次霍晔哼着小曲儿、携带鹦鹉出现在公司,她都要抱着猫躲得他们远远的。
八月下旬,婚期逼近。
苏姿怒气冲冲地跑来敲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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