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季赛第二轮结束的那天,幸村精市到家已经是晚上八点半。
入冬后的神奈川风很大,吹在脸上像带着细碎的刀子。
他赢了。
赢球那一瞬间的兴奋感,在车轮滚滚向前的这两个小时里,早就被车厢里规律的晃动给彻底晃散了。
剩下的,只有身体机能还在提醒他刚才的赛局:右肩的肌肉因为高强度的发球和扣杀而隐隐发痛,握拍那只手的虎口处还残留着一阵阵微弱的麻木感。
这些身体上的微小不适,他都不着急去处理。热水澡、针对性的肌肉拉伸、十点半准时上床睡觉,明天早上照常六点起床进行晨跑和基础训练。
他推开家门,带着一身冬夜的寒气走进去。进门换鞋的时候,玄关留着一盏暖黄色的壁灯。
"哥哥!"一个小小的脑袋从二楼楼梯的拐角处探了出来,紧接着是一阵欢快的脚步声。优花手里高高举着一张画,哒哒哒地踩着楼梯跑下来,眼睛亮晶晶的,"你看!企鹅!"
幸村精市换好室内拖鞋,顺手接过妹妹递过来的画纸。画面正中央是一只胖乎乎的企鹅。
"这是水族馆?"他低声问,声音里还带着一丝疲劳后的沙哑。
"上上周去的!"优花把画纸往他面前又怼了怼,生怕他看不清似的,"妈妈带我和兔子姐姐去的!那只企鹅就一直站在玻璃后面看我,我看了它好久好久,它都不走!"
"哦。"幸村精市把画接过来,垂下眼帘,认真地看了一会儿,"画得挺好。它为什么不走?"
"兔子姐姐说它是认识食物。"优花气鼓鼓地撅起嘴,"但是我知道,它就是喜欢我,它想跟我回家!"
他一边听着妹妹充满童真的抱怨,一边慢条斯理地把身上那件带有寒气的土黄色运动外套脱下来,挂在玄关的衣帽架上。妹妹优花从小就是这样,讲事情从来讲不全,一件完整的事情到了她嘴里,总要漏掉最重要的那三样。可偏偏就是她漏掉的那三样里,往往才藏着真正有价值的信息,这一点,他作为哥哥从小就知道。
所以他不催她,由着她天马行空地讲,只在最要紧的关节处,看似漫不经心地插进一句:"她那天穿的什么?"
"裙子呀。"优花眨了眨眼睛,回答得理所当然。
"什么颜色?"他挂好衣服,转过身,深邃的目光落在妹妹脸上。
优花仰着头,很认真地想了想,手指无意识地卷着自己的头发:"……不是花朵那种颜色的。是深色的,像晚上一样的颜色。"
深色。他把这个词在心里默念了一遍,悄无声息地收拢起来,然后自然而然地,把它跟夏天造浪池那次看到的那件衣服归到了一处。都是深色,都是不引人注目的颜色,但在某种程度上非常引人注目。
"看电影那天……"幸村精市随口接了一句,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讨论明天的天气,"是上周六?"
"对呀!"优花用力地点头,"那个爆米花超级甜!"
上周六。他站在玄关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上周六的那个下午,那是冬季赛的第一轮,他作为单打一号出场,干脆利落地赢了,没有给对手任何喘息的机会。
他迈开长腿往客厅走,脚步没停,只是心里隐隐觉得有什么东西,像是快要破土而出。
"妈。"他在厨房里找到了正在收拾流理台的母亲,走过去帮她把沥水架上晾着的几个茶杯收进橱柜里,语气依旧是很随意的拉家常,"上个月你们出去玩,总共玩了几次?"
"三次吧。"母亲背对着他擦拭着台面,想都没想就答道,"来家里花房看花、去水族馆看企鹅、还有去市中心的影院看电影。优花每次出去都开心得不行,回来以后话都比平时多出一倍。"
她停下手里的动作,转过身来看着自己的儿子,眉眼间带着温柔的笑意:"你这阵子不是忙着冬季赛不在家吗?"
"是。"幸村精市轻声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声音极轻,像是要把这一个字放在舌尖上仔细品尝一番。
他本来想顺着母亲的话接一句闲话,比如问问晚餐还有没有留,但话到了嘴边,舌尖一转,改了口:"她来家里,一般都做些什么?"
母亲有些讶异地看了他一眼,似乎没料到他会对女孩子的日常这么感兴趣,但还是如实回答了,"也就是陪优花坐坐,在客厅里画画,或者陪你奶奶喝杯茶。哦对了,上次花房里那盆月季快倒了,我们都没时间弄,还是她给支了一根架子固定好的。"
"支架。"他重复着这个词。
"嗯。手法很老练,绑绳结的方式也很特别,一点都没伤到皮。"母亲笑了笑,眼中流露出一丝赞赏,"我当时还问她是在哪儿学的园艺,她只说小时候妈妈教的。看来她家里人也喜欢园艺。"
母亲把抹布洗干净挂好,又压低了声音补充道:"你奶奶很喜欢她。奶奶那个人你是知道的,平时看人挑剔得很,规矩又大,一般的女孩子她根本懒得多看一眼。"
他当然知道。小时候家里来客人,奶奶端坐在主位上,只消喝半口茶,一句话就能给一个人定性。
母亲走到餐桌边,把一碟洗好的水果推到他面前,又补了一句:"对了,她也不是空着手来的,每回来都带点非常精巧的小东西。头一回是和果子;第二回是茶饼;第三回带了一盒和式点心,是纯抹茶和柚子做的,一点都不甜的那一种。你奶奶尝了一块,一整个下午心情都很好。"
"她怎么知道奶奶不爱吃甜食?"幸村精市看着盘子里的青提,并没有伸手去拿。
"我也纳闷呢,我可从来没跟她说过。"母亲轻轻笑出声来,眼神里满是赞许,"大概是她自己看出来的吧。这孩子,心细。"
幸村精市在餐桌边拉开椅子坐了下来。他的手边,正好放着母亲日常使用的那本厚厚的皮质台历。母亲一直有个习惯,家里大小的琐事都喜欢在这本台历上用笔圈记下来:优花每周日下午的声乐课、奶奶每月一次的例行复诊、花房每季度定期的除虫日,全都密密麻麻地记在上面。
他微微低下头,目光在那满是字迹的纸页上看似随意地扫过。很快,他在最近这几个月的记录里,精准地找到了三行字。那字迹圆圆的、有些稚嫩,一看就是优花趁着大人不注意,自己趴在桌子上用彩笔添上去的:
十二月的第一个周日:看花(兔姐)。
十二月的第二个周六:企鹅(兔姐)。
十二月的第三个周六:电影(兔姐)。
十二月的那几个周日。幸村精市的脑海里瞬间调取出了当时的记忆。
那一天,他在神奈川县北的国体青年集训营里。
然后是国体正赛。他带领队伍打进了四强。
接着就是昨天,冬季赛的第一轮。
三个日期,都是在他不在家的时候。
他不仅脑子里有记忆,他的网球包里还有那三天的详细赛程表。那是柳莲二整理好,用A4纸打印出来发给每一个正选队员的。
现在,这页看不见的赛程表被他在脑海里调了出来,跟桌面上这本台历上那三行圆圆的彩笔字,并排放在一起,逐一比对。
严丝合缝。就像是两块完美契合的拼图,连边缘的锯齿都咬合得天衣无缝。
幸村精市静静地盯着那本台历看了一会儿,深紫色的眼眸里渐渐浮现出一点微光,忽然觉得这件事情,非常、非常好笑。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但那股笑意仅仅只停留在眼睛里,丝毫没有往下蔓延到脸上的其他部位。
作为立海大附属中学的网球部部长,他对"巧合"这两个字,向来抱着一种警惕。在竞技体育的球场上,从来就没有什么真正的巧合。如果你的落点能够连续三次精准地压在同一个底线死角上,那绝对不叫运气好,那叫对手的跑位习惯和心理预期被你彻底读透了;反过来,如果是他自己打出的球,连续三次都被对手在同一个位置提前拦截,那就说明,是他自己被人读透了。
网球是这样,人际交往也是这样。
那么这一回,在这个局里,被读透的人是谁?
他忍不住在心里自嘲地问自己:自己是有多忙?忙到连亲生妹妹约朋友出去玩,回回都能精准地撞在自己不在家的那堵墙上?而那堵名为"没有空"的墙,偏偏还是他自己亲手砌起来的,用他那张排得密不透风的网球日程表砌起来的。
他伸出修长白皙的手指,用指腹在那三行圆圆的稚嫩字迹上,轻轻地点了点。那动作缓慢而有节奏,像是在核对什么严密的数据模型,又像仅仅只是某种无意识的生理反应。
太凑巧了。
如果这种事情发生在网球部的其他人身上,比如切原,或者是丸井,柳莲二大概早就拿着他的那本宝贝数据笔记本走过来了。柳一定会用那种毫无波澜的语调,推一推鼻梁上的眼镜,冷静地甩出一句:"一次是偶然,两次是巧合。三连,非随机。这是经过精密计算的规避行为,概率百分之百。"
前天部活结束的时候,切原拎着球拍在网前嘀咕了一句:"学姐最近周末怎么都不出现啊,以前还会偶尔路过网球场的,上次和她借的那盘游戏卡带都没机会还给她。"
柳当时站在旁边,手里拿着笔在本子上飞快地记了一笔,什么都没有说。现在回想起来,柳大概早就看出了端倪,只是作为旁观者,他选择了沉默。
幸村精市把手收回来,将那本台历轻轻地推回了原位,对齐了桌子的边缘。
会顺着柳的那种思路往那个方向去想的人,大概得先在心里认定一个前提:那就是,自己是被对方刻意躲开的那一个。
他以前从来没有过这种认定。
凤那种人,他虽然接触不算极多,但看得很透。她的那本手账本,厚度绝对不亚于柳的数据本,里面的日程安排得比职业选手还要满。上课、学生会、各种他不了解的私人事务。像她那样的人,哪天"恰好有空",这本身就是一个极小概率的事件。
而一个小概率事件,居然能连续发生三次,并且每次都完美避开他,这顶多只能说明一件事:她的日程表,跟他的日程表一样满。两个大忙人,各自按照各自的轨道高速运转,撞不上,才是常态。
这个结论很稳当,逻辑严密,站得住脚。为了说服自己,他甚至能在脑海里迅速替她列出三条无懈可击的理由:
第一,她的手账本比他的网球赛程还要厚,能从指缝里挤出来空闲的格子本来就少得可怜,碰巧选在周末也是理所当然。
第二,出门游玩的主动权不在她,挑日子的权力是属于优花的。一个小孩子挑日子,只可能挑自己不用上声乐课、不用写作业、恰好有空的那一天,小孩子是不懂得去计算大人的行程的。
第三,也是最致命、最要紧的一条:她根本就没有任何必要去躲他。
躲避一个人,或者刻意不见一个人,这背后藏着一个巨大的前提:那就是你必须先在乎这个人,在意这个人。只有在意,才会产生规避的心理机制。而关于"凤千雪在意幸村精市"这件事,需要切实的证据。
他摊开手心,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掌心。
他手里,一件证据也没有。
他想起这半个月来自己的安静。他不再发那些找话说的消息,不再递那些轻巧的线,周末去接优花,就安安静静站在门口等。他以为自己换了方式,她就会松一口气,慢慢走过来。
可她并没有走过来。她的周末照样避开他。
他忽然发现,他安静了半个月,对她的近况反而一无所知。优花知道她家的猫,知道她的画,知道她给奶奶带的点心,知道她出门一层一层裹得很严实。他知道什么?他只知道她回的消息越来越短。
围观的人,都比自己离得近。
如果她真的在躲他,那不是因为她讨厌他,是因为他先吓到她了。是他先把手心朝下,先盯着她看,先一寸一寸地探她的底。她往后退,退到她觉得安全的距离,然后不再主动靠近。这一退,有一半是他推的。
他唯一能确认的,只有自己做过的那些事。至于她那边是什么,他看不见,也猜不着。
有个很小、很尖锐的角,从心底露了出来,突兀地横在外面,悄无声息地,硌了他一下。
不疼,但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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