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クロ后援会”的聊天群里,那个象征着空位的草莓头像,突然毫无预兆地亮了起来。
起初我以为是那只除了吃就是睡的黑猫终于背着我偷偷进化出了使用智能手机的高级智力,但等我点开那条新消息时,发现发件人依然是优花。她只是给自己原本那个粉红色的兔子头像,换成了一颗像素风的红草莓。
"草莓是クロ的专属颜色!" 她在群里理直气壮地宣布。
我正在整理笔记,看到这条消息,顺手回了一句毫无感情的陈述句:"クロ是纯黑色的。"
过了不到五秒,优花的消息就“叮”地一声弹了出来,带着一种小孩子特有的、无法反驳的执拗:"可是草莓的内心是红色的呀,就跟クロ的心一样,热热的,软软的。"
这简直就是毫无逻辑的歪理。
但我没有继续在屏幕上敲击键盘去反驳她。和一只小学算术题都做不明白的人类幼崽去辩论逻辑学,最后输掉的只会是我宝贵的时间。我将手机倒扣在桌面上,决定结束这场无意义的对话。
但显然,优花并没有打算放过我。几分钟后,群里再次弹出了她的消息,这次她终于说到了正经事。
"兔子姐姐!这个周日来我家看花吧!妈妈花房里的花都开了,超级好看!"
消息的末尾,还跟着一长串她自己手绘的彩虹表情包。画得歪歪扭扭的,线条也有些粗糙,但每一朵彩虹的颜色都被她非常认真、格外用力地涂满了。
我看着屏幕上那一排颜色饱满的彩虹,手指在键盘上悬停了两秒,最后敲下了一个字:"好。"
"那姐姐周日什么时候来最好呀?" 她紧接着追问,大概是没想到我答应得这么痛快。
"具体哪天好?" 我反问。这种去别人家里拜访的行程,通常需要避开主人的休息时间。
"就周日最好!" 优花的回复带着一种掩饰不住的兴奋,"哥哥周日要早起去参加网球部的全天集训,家里只有妈妈和奶奶在,绝对没有人会跟我们抢花房!"
没有人会跟我们抢花房。
这六个字听起来似乎只是一句微不足道的小孩子发言。我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没有去深想这句话背后隐藏的、那份关于“完美避开幸村精市”的巧合,只是平静地拉开抽屉,翻开我那本厚厚的黑色手账。在周日那个原本空白的格子里,用黑色的水笔写下了一行特别工整的字:
幸村家,花房。
周日的下午,我准时按响了幸村家院子外侧的门铃。
幸村家的房子是一栋带着浓郁欧式风格的两层独栋住宅。门廊的横梁上挂着几束已经风干的尤加利叶,随着微风轻轻晃动。一进门,一股十分浓郁的植物气息就扑面而来,那种感觉,就像是突然走进了一间堆放了十年老书的旧书店——只不过,这里的书都是鲜活的绿色。
幸村夫人系着一条相当素雅的棉质围裙,亲自出来给我开门。
她看见是我,弯了弯眼睛:“来了?优花念叨你一个上午了。”她本人给人的感觉,比“幸村精市和幸村优花的母亲”这个响亮的头衔要轻盈得多。她的声音很轻,脚步很轻,连嘴角扬起的笑容都是那种温婉的弧度,带着一股轻快的年轻气息。
我在进门之前,习惯性地在门垫上多蹭了两下鞋底,以确保没有带入任何泥土。大概是因为蹭得太仔细、时间有些久,优花从玄关深处探出半个身子,大声地喊道:"兔子姐姐快进来!不用脱鞋的!"
幸村夫人站在一旁,看着我脚下的动作,轻轻笑了起来:"没关系,让她蹭吧。我家的土可是很值钱的。"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院子里的花坛。那里的土确实是极好的黑土,那种只要你抓起一把捏成团,松开手又会自然散落的质地——那是肥沃且透气性极佳的好土。
"兔子姐姐来啦。" 优花光着脚丫跑过来,一把抱住我的手臂。
这孩子在家里似乎有一种给所有人起外号的执念。我是“兔子姐姐”,因为初次见面那天在游乐园,我背着一个兔子背包;那只黑猫是“黑黑”;而她的亲哥哥幸村精市,在她的嘴里则变成了“那个老是不在家的人”。
对于最后这个委实大逆不道且充满怨念的称号,幸村夫人没有出声纠正,我自然也不会去多那个嘴。
花房建在院子的最深处,是一个拥有全透明玻璃穹顶的独立建筑。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进去,将里面的空气烘托得温暖而明亮。
幸村的奶奶正坐在花房中央的一张藤椅上,膝盖上摊着一本速写画本。听到动静,她抬起头看见了我。老人家并没有起身,只是隔着几盆茂盛的蕨类植物朝我招了招手,语气着实自然:"小姑娘来了?刚好,这盆花也是今天早上刚开的,赶巧了。"
我只是礼貌地点了点头,然后在优花的身边蹲了下来,看她在一块小画板上涂鸦。
优花画画的速度极快,但画风却颇为怪异——她正在给花房里的每一盆植物都画上一张人脸。
三色堇的脸上画着紧紧皱起的眉头,因为优花说“它总是在想一些很深奥的事情,所以眉头解不开”;角落里的仙人掌则被画上了一个巨大的笑脸,理由是“它心里装满了水,所以很开心”。
我看了半天,实在无法理解这种儿童抽象派的艺术,最后指着一盆被硬生生画成老虎脸的黄色菊花,挑了挑眉,发出了一个无声的疑问:"?"
"这是哥哥呀。" 优花仰起脸,非常认真地给我解释,"哥哥就像这盆花,平时看起来总是笑眯眯的,但开花的时候最凶了,实际上也就是表面凶,其实他是最好欺负的!"
「……最好欺负?你对你哥哥的认知可能出现了格外严重的偏差,优花。」
奶奶坐在不远处的藤椅上,听到优花的童言童语,忍不住笑出了声。
她膝盖上的那本画本摊开着,上面是一片还没有完全画完的花海。颜料已经干了一半,画笔随意地搁在旁边的调色盘上。奶奶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叹了口气,"这个颜色我调了好几次都觉得不准,已经搁在这里三天了。"
"鸢尾蓝?" 我看了一眼调色盘上那种深邃的颜色,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是鸢尾紫。" 奶奶转过头,特别认真地纠正我,"蓝色的调子太冷了,只有加上一点暖色调的紫,才对味。"
我的呼吸微微卡了半拍。
鸢尾紫。这个颜色,这个名字,我绝对在哪里听过,而且非常熟悉。但此刻,在那种混合着泥土和花香的空气里,我的大脑像卡壳了一样,一时之间竟然怎么也想不起来。
老人家并没有追问我为什么会认错,她只是重新拿起了画笔,在调色盘的边缘,极有耐心地又点了一点白色的颜料。
有些颜色,有些事情,真的是急不来的,你必须得等它自己慢慢沉淀、慢慢变干,才能看出最终的模样。
那天下午,我在那个明亮的花房里,主要只干了三件事:
第一,帮着总是画出边界的优花扶稳她的画本;
第二,替角落里那盆快要倾倒的攀藤月季重新支起了一根固定用的木支架;
第三,喝了两杯完全没有加糖的红茶。
红茶是幸村夫人亲手泡的,配茶的曲奇点心也是十分寡淡、毫无甜味的。
"优花之前跟我说过,姐姐平时不爱吃甜食。" 夫人将红茶递给我的时候,语气依旧是那种仿佛谈论天气的平常,"所以今天的茶点,我特意少放了糖。"
我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其实,我是相当嗜甜的。但没必要见人就解释这个。
临走前,奶奶亲自走到花坛前,用剪刀剪下了一支开得最饱满、颜色最正的鸢尾,递给了我。,温柔地说道:"带回去吧。插在清水里,能开五天。"
我双手接过那支花,轻声说了一句:"谢谢。"
老人家摆了摆手,无所谓道:"花就是要开给人看的。"
幸村夫人一路送我到了大门口。就在我准备转身离开的时候,她忽然轻声说了一句:"精市这孩子平时话不多,除了网球,他很少跟我们分享学校里的事情。家里今天难得这么热闹。"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犹豫要不要继续把话说完。最后,她只是看着我,温柔地补上了一句,"下回有空,再来玩。"
第二次收到优花的邀请,是去水族馆。
这次的议题非常明确:去极地馆看企鹅。
优花在群里定下的时间是周六。我打开手机备忘录看了一眼,周六我确实没有其他安排,于是回复了“好”。
收到我的回复后,优花在群里发了一长串委实兴奋的语音:"太好啦!姐姐周六有空耶!"
周六那天,幸村夫人没有穿平时那种居家的和服,而是换了一身着实轻便的休闲便服,头发也随意地在脑后扎成了一个低马尾。她牵着优花的手,走在前面带路。
优花脖子上挂着那台粉色的儿童相机,一路上兴奋得像一只脱缰的哈士奇。她总共拍了三十七条各种颜色的鱼,但因为手抖,每一张照片里的鱼都毫无悬念地糊成了一团马赛克。
水族馆的海底隧道里,头顶全是蓝汪汪的海水,仿佛一座巨大的、透明的山脉压迫下来。人走在底下,四周全是游动的鱼群,那种感觉,就像是走在一个巨大生物的肺泡里,带着一种奇异的沉闷感。
优花终于在极地馆的玻璃幕墙前停了下来。她整个人几乎贴在了玻璃上,死死地盯着里面。
玻璃的另一侧,一只体型圆润的企鹅也停了下来,同样隔着玻璃,一动不动地盯着她。
一人一企鹅,就这么隔着玻璃,互相足足对视了两分钟。
在这漫长的两分钟里,优花就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样,连一根手指头都没有动过。我站在她身旁,看着她看企鹅,这小孩真可爱。它在这期间换了三次重心的脚,而优花,一次都没有换过。
小孩子盯东西的方式,和大人截然不同。大人盯着某个事物看,往往是在等待它给出某种反应或者回报;而小孩子盯着看,则是毫无保留地、将自己的整个世界都交了出去。
"姐姐你看!" 优花终于憋不住了,她压着嗓子,声音里透着颇为强烈的兴奋,生怕惊动了什么似的,"它一直看着我,它肯定认识我!"
"它认识的不是你,是食物。" 我毫不留情地打破了她的幻想,指了指她手里刚才在楼下买的一小包鱼饲料,"你刚才买的饲料味道,对它来说比你本身要有吸引力得多。"
"……那这也是一种特殊的缘分!" 优花不服气地反驳。居然还挺有道理的?!
幸村夫人站在我们身后大概半步的距离,她没有催促我们往前走,也没有拿出手机拍照,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优花。
看了一会儿,她忽然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优花刚才发呆的样子,跟她哥哥站在网球场边看比赛的样子,简直一模一样。"
"哪里一样?" 我下意识地反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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