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人相继跃入地道，那块半人高的青石板跟着轰然落下，封死入口，外头箭啸厮杀之声，一时隔得远了。
然而地道逼仄低矮，远处隐隐有水声潺潺，该是临近河道。
梁序白走在秦襄身侧，微光之下，一眼瞥见她左臂衣袖已经被血浸透，一支断箭还嵌在皮肉，方才带着何剑尘躲闪箭雨时，估计才挨了这一下。
“把人给我。”紫苏上前一步，伸手接过何剑尘。
梁序白垂眸看向秦襄，“再忍忍，快到出口了。”
秦襄勉强点了点头，然而，疼痛一路蔓延开来，疼得她呼吸都变得困难。
接着，眼前一黑，身子往前栽倒。
梁序白手臂一伸，将她抱住。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终于透出一点天光。
出了暗道，便是一处僻静院落，院门静掩，早有一人立在阶下等候，正是长孙杏园。
一身打满补丁的灰布僧袍，神情淡然，相貌端正。
梁序白抱着秦襄快步入内，将她安置在床榻之上，“劳烦大师看一看。”
长孙杏园满肚子狐疑，心想：还从未见过，有女子能躺在梁序白的怀里。
他上前，指尖搭在秦襄腕脉上，又掀开衣袖检查箭伤，皱了皱眉头，沉吟半晌，“能否……把衣服脱下来看看？”
“可以，”梁序白抬头看他，“情况很严重？”
长孙杏园背过身，“殿下只需要把她后背上情况告诉贫僧即可。”
梁序白从枕头下面摸出一把匕首，割断了宫绦，极为小心的脱掉了她的上衣。
随后，在两片蝴蝶骨之间，有一圈闭环的水纹，环内是一只简化的蝶形，像徒手以骨针蘸药刺出来的。肌肤莹白，刺青便愈发醒目
梁序白的指尖悬在半空，没有碰上去。
长孙杏园虽背对着，却听出他气息微滞，低声问道：“可是有异样？”
“蝴蝶骨处，有一处刺纹。”梁序白语声沉了几分，“水纹绕环，环内一蝶。”
长孙杏园微微吸了一口气。
梁序白为其穿好衣裳。
寻常女子身上怎么可能出现这种东西，两人都隐隐察觉到了不对劲。
长孙杏园神情顿了顿，“这位姑娘箭伤虽不算致命，只是底子亏空得厉害，素来体虚，营养不良，心中郁结久积，气血耗损过甚，方才一番血战，才撑不住晕了过去，往后要静心慢慢调养，万万不可再动强。至于她身上的刺纹，贫僧未曾见过。”
梁序白冷冷地看着他。
长孙杏园擦了擦额头不存在的汗，垂眸避开梁序白的目光：“贫僧不是欺瞒殿下。贫僧早年云游，在南疆听过一桩异事，说有一种情形，唤作生魂离体，而后又归窍。”
梁序白：“讲清楚。”
“凡人若是遭大难、濒死断气，魂魄便会挣脱躯壳飘游在外，便是生魂离体。多数魂魄散了，人也就真的没了。可若是机缘巧合，这缕魂魄寻回旧躯，重落肉身之中，便是魂归。”长孙杏园顿了顿，指尖轻轻一捻，“因此，有传言说南疆巫术，可借尸还魂。然而，贫僧只见过传闻，不曾亲眼得见，方才不敢贸然言说，怕乱了殿下判断。而且，殿下不是早就有所涉猎？”
是无法相信，还是不敢相信？
屋内静了良久。
梁序白垂眸看向榻上的人，“此事，不得向外吐露半个字。”
“贫僧晓得。”长孙杏园合十应下，“贫僧去煎药了。”
不多时，姚衡轻步走入，低声请示：“殿下，何剑尘如何处置？”
梁序白目光望着榻上之人，面色如冰。
姚衡一怔，眉心蹙了又蹙，“不杀？”
“暂时留着。”梁序白背对着他，看不见是什么表情。
“是。”姚衡神色不惊，躬身退了出去。
院中风凉，紫苏正守在廊下，见姚衡出来，抬眼问道：“私兵的位置查到了？”
姚衡负手而立，轻声一叹：“我也没料到安乐公主这般沉不住气，得了何剑尘传出去的消息，出手如此迅疾，连后路都早早安排好了。”
紫苏眸光一动：“我一路跟着何剑尘，却不知他是如何传信的。”
姚衡：“那日酒楼的大火就是烧给她看的。”
紫苏恍然：“原来是这样。”
“你们这边，可有别的收获？”姚衡问道。
紫苏朝屋内偏了偏头：“人已经带回来了。”
姚衡顺着她的视线往房门望了一眼，若有所思：“那女子，我瞧着和殿下之间怕是不简单啊。”
紫苏神色沉了几分：“身份可疑，我绝非她对手。此事，一言难尽。”
姚衡诧异：“当真？”
紫苏缓缓点头。
姚衡心中翻起波澜。
紫苏一身本事，在军营之中已是罕逢敌手，玄旗阁的暗杀之术更是顶尖，能压过她的人寥寥无几。
他忽然想起一个名字，低声道：“昔年有个秦襄，人称小魔头，出自天阙阁。那天阙阁是个江湖门派，向来不把朝廷放在眼里，朝堂也未曾多加留意，可阁中藏了不少奇人异士，也收女子习武，只是规矩酷烈，千难万苦，能熬下来的寥寥无几。莫非，此人是秦襄的同门师兄妹，寻来向殿下寻仇？”
紫苏闻言，心头也悬起来：“会是这般缘由？”
“若是如此，日后真要动手，不知殿下能不能狠得下心。”姚衡翻身上马，缰绳一紧，带着一点稠艳的笑意看着她，“不多说了，殿下尚有吩咐，我先行一步。”
马蹄轻踏，渐渐远去，只余下紫苏独自立在廊下，想了一会儿，去后院喂马。
长孙杏园在檐下药炉边守着，药气悠悠漫开。
待到药汁熬得浓黑，滤去药渣，盛入粗瓷药碗，端着走入房中，搁在榻边的小几上。
屋内静悄悄的，只有烛火摇颤。
长孙杏园目光略一垂，低声开口：“贫僧方才在外，听闻梧州城内的风声。”
梁序白淡淡应了一声：“嗯。”
“赵必先那具尸首，便是安乐公主抛出来的引子，明着是一桩命案，实则都指向了秦襄。想来，她是要拿此事做要挟，逼殿下取舍。”长孙杏园顿了顿，“安乐公主素来聪慧，她摸透了殿下的心事，料定殿下不会轻易取她性命。”
梁序白半晌无言，良久才缓缓吐了一句：“父皇自小宠她，把性子惯得无法无天。”
长孙杏园：“殿下想如何处理此事？”
梁序白：“孤现在还能杀了她不成？”
杀与不杀，也只在一念之间。长孙杏园忽然头皮发麻，浅浅一笑，目光扫过屏风后面的女子。
此时，窗外忽然淅淅沥沥落下雨点。
起初只是零星数滴，不多时便绵密起来。
雨势不见停歇，下了整整一夜。
秦襄卧在衾中，眉头微微蹙起，似是被臂膀上的伤痛扰得不安稳。
梁序白点上了安神香，望着窗外连绵雨幕，不知在想些什么。
一觉直睡到日头过午。
秦襄眼皮颤了颤，缓缓睁开眼，脑袋尚是昏沉，左臂一动，又是一阵刺痛，只得老老实实躺着。
然而，鼻间飘来一股苦药却混着一丝甜香，她转了转眼珠，目光落在榻旁小几上那碟梨花酥上。
酥皮雪白，味道丝丝缕缕钻进来，勾得她心底发痒。
屏风外，梁序白与长孙杏园低声说话，想来是在商议要事。
秦襄本打算屏气凝神，悄悄偷听一二，可那甜香实在诱人，心下一番权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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