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襄磨了磨牙，悻悻然松开手。
狠心的女人便头也不回地离开。
秦襄看着梁序白宽衣解带，背过身去，可是又极为好奇，偷偷回头瞧了一眼。
只见那人肤色白皙，长发漆黑，肩膀比之前宽厚不少，半张脸藏在烛光照拂不到的阴翳中。
好看是好看的。
梁序白穿着一身雪白的中衣坐在榻上，说：“过来。”
秦襄踌躇了一下：“殿下……我不会。”
梁序白大抵是知道她幺蛾子众多，神色寡淡，眼皮抬都没抬：“你不会什么？”
秦襄小心翼翼走过去，犹豫半天，叹了口气，小声说：“你不能……人道，叫我怎么侍寝？”
梁序白眉梢轻蹙，黑瞳映着烛光，盯着她看了良久，深吸一口气，问道：“谁告诉你的？”
秦襄被看得心里咯噔一声，眼看着他眼底戾气一点点褪下去，变为某种极其复杂的情绪，压抑难言。
直觉不太对劲。
什么情况？居然没有冷脸，也没有发火。
如此反常，倒是激起了她的好奇心，“殿下……身边都没有妻妾？”
梁序白：“现在有了。”
秦襄听到这句话，忍不住身子一颤，心头怦怦乱跳，这可不就是勾人的情话。
她嗔道：“没名没份的，我可不当外室。”
梁序白：“那你想当什么？”
秦襄大着胆子，屁股沾到榻上，见他什么都不说，便盘腿坐上去，浅透的绯红罗纱罩在身上，凸起的纤细锁骨若隐若现，不见半点妩媚，反倒衬出一点灵动，温润如良玉，纯净无暇。
她寻思了一会儿，心轻荡了一下，问道：“太子妃是一个，良娣是两个，然后就是良媛，良媛能领多少例钱？”
梁序白：“六贯。”
秦襄哦了一声，默默在心里盘算。
比起护卫的饷银，数目不算多，好在不必冲锋陷阵，刀口舔血。
可转念一想，这差事她又做不来。
给太子当暗卫，她大多都是以贴身丫鬟跟在身边。还记得那次，有世家贵女倾慕太子，争风吃醋，迁怒于她，借着茶水泼身的由头，当众甩了她一记耳光。当夜，她气不过，寻了机会套上麻袋，把那人揍了一顿。
往后若是东宫佳丽成群，人人都来寻她麻烦，她总不能挨个套麻袋打过去。
而且，她又不喜欢太子，干嘛要给他当妃子。
给再多钱她也不干。
梁序白：“还有什么要问的？”
秦襄长长的睫毛颤了颤，想了一会儿，终于想到那个苦命的哥哥。
有求于人，身段也就下来了，不过，手刚搭在他的腿上，就被他深沉的目光吓退了，“妾身，还可以再问吗？”
梁序白慢悠悠打量她，哪里猜不透她的心思，“不可。”
秦襄小脸一僵。
都说了，嗔拳不打笑面！
烛火熄灭，梁序白说：“睡里面。”
秦襄额头微抽了下，突然间心念一动，抬手便要去解腰间宫绦。
下一刻，腕间忽然被一只修如梅骨的手按住。
梁序白：“衣服穿好。”
秦襄一身反骨作祟，闻言，非要再脱，梁序白拽着绳子另一端直接把宫绦打了个死结。
秦襄抬眼一瞄，梁序白薄衣轻衫，瞳仁深处仿佛有光芒在浮动，沉默半晌，问道：“……你确定？”
秦襄极为识趣，遗憾地收回摆弄人的心思，乖乖躺进榻里侧，拽过被子把自己裹得严实。
梁序白眼里情绪不明，“孤盖什么？”
秦襄往旁边挪了挪，分出半幅被子给他，犹自狐疑：“殿下，我总觉得哪里不对……”
梁序白掀开被子，在她身侧躺下。
“哥……”秦襄见梁序白脸色不对，把“哥哥”两个字吞下去。
宋朗月调查蓝药台案，是为了把赵知府的罪行揭露出来，可调查到一半，死了儿子，还把城给封了……赵景万一一不做二不休，让宋朗月背这口黑锅，杀他还不是轻而易举？
她侧头看他，“我兄长他，还能陪我过今年的除夕吗？殿下，英明神武，自会明辨是非，妾身倒是没什么可担心的。只是这梧州城内实在凶险……”
梁序白面色冷淡，仿佛有些不悦，说：“自己想。”
秦襄心说：我要是能想明白还问你？可叫我来侍寝又什么都不做，不就是在做戏？
梁序白是什么心思，她已经完全看不懂了。
不过，她有一点可以肯定，梁序白尚未看破她的底细。如若不然，她这身负罪名的人，怎会安安稳稳躺在他身侧？
何况梁序白素来不信神鬼之说，“借尸还魂”这等事，便是说给他听，他也断不会信。
所以演戏是演给谁看？身边也没什么人，除了方才那个狠心姐姐，便只剩那个风流公子——想到这里，秦襄脑中灵光一闪，猛地坐直身子，方才那点嬉闹的心思彻底消散，惊道：“殿下？！”
紫苏曾经是死士，几乎被训练的没有私人情绪，绝对不会有二心，所以只能是……
可是，这怎么可能呢？
义父告诉她，何剑尘从小就是太子的伴读，两人一同长大，情意深重。
梁序白：“躺下。”
秦襄：“殿下，我觉得这其中会不会有误会？”
梁序白不语，眸子好似平静的水面，抬手勾着秦襄腰间的宫绦，微微一扯，让她躺回枕上。
“你认为朝堂之上谁是好人，谁在守住本心，择正道而行？”
秦襄再次躺下，浑然不觉和他拉近了距离，不假思索道：“沈太傅，大将军，花学曾……”
虽说花学曾花大人当年因她女子之身执掌玄旗卫，参劾她的折子堆起来足有一人高，可她也不是记仇的小气性子。
有几绺乌发垂落在他的手指，梁序白微合着眼睛，不再说话。
空气微妙地安静了一瞬，朦胧的香气萦绕过来，秦襄近距离看着梁序白，一时间神情有些恍惚，反应了好一会儿，背过身去，给他一个坚决的后脑勺。
于是，两人都不再说话。
到了寅时一刻。
秦襄闻到一缕极淡的异香，并非寻常迷烟，阴柔黏腻，她心头一凛，忽然睁开眼。
三更半夜遭遇刺本已是险事，可更叫她背脊发寒的是，身侧的梁序白根本未眠。
一双眸子在黑暗中亮得惊人，一瞬不瞬盯着她，不知这般看了她多久。
眼眶泛着淡红，血丝密布，胸口上下起伏，想来已是彻夜未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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