崖下。
顾平英跪在赵滢初的右腿旁,双手隔着破损的衣裙缓慢而轻柔地沿着腿骨的走向摸索着,寻找着断骨的准确位置和错位的方向。
赵滢初不知是疼地还是怎么,面色潮红,眼睫不住颤抖。
顾平英全神贯注感受着指腹下骨头的异常棱角和肿胀。
赵滢初紧张得浑身不自觉的微颤,忽的耳边传来顾平英的声音。
“京城就是不同,刺客都比并州的讲究,一个刺客,身上竟还带着香味。”
赵滢初知道顾平英找自己聊天是想转移她的视线,深深呼了两口气,笑着应和。
“少见了吧,这值当什么,那些大门大户的贵女才是厉害的,调香料制胭脂,什么不会。”
找到了。
顾平英眼神陡然一厉,双手骤然发力。
嘴上漫不经心地接话:“也是,那刺客身上的梨香我闻着都觉得不错,想来那些人制的还要更好些,难怪你们喜欢。”
梨香?
赵滢初眸光微闪,似是想到什么,准备再接话时。
顾平英一手稳稳托住断骨下方的小腿,另一只手精准地按住大腿骨折的上方,猛地向下按拉,然后用巧力微微一扭。
“嗯——!!”
赵滢初口中发出被堵住的惨烈呜咽,身体在清和怀里猛地向上弹起,又被顾平英死死压住,汗水瞬间浸透额发。
剧烈的疼痛让赵滢初眼前发黑,耳边更是“嗡”地一下听不见任何声音。
顾平英面容严肃,指腹在断裂处细细摸着,在摸到皮肤下正常的骨骼轮廓时心下一松。
接上了。
刚准备抬眼告诉她这个好消息,就听见清和慌乱的呼唤声:“小姐,小姐!”
赵滢初在接骨的那一刹那晕了过去。
顾平英慌忙探身试了试她鼻下的呼吸,又探了探她的脉络,松了口气。
“没事,疼晕过去了。”
清和:“……”
这人对于“没事”这两字是这么理解的?
顾平英手上不耽搁,将外袍脱下铺在刚刚清和找到的那块较为干净的地方。
起身后过来用巧力捏开赵滢初的嘴,将咬着的手帕取出来随意踹进怀中,刚弯下腰准备抱她过去时,清和立马伸手拦住。
顾平英抬头,看着这人目光警惕地盯着自己,无奈道:“趁着你家郡主正晕着感受不到痛了,我把她抱到干净地方,用夹板将她的伤腿固定住,避免再次错位。”
清和紧紧盯着他,判断这人是否可信。
顾平英无奈:“我都跟着她跳崖了,这在以前属于殉情了,你还怀疑我什么?”
清和想了想,抬腿往外面走去,没再阻止顾平英动作,只是语气淡淡,带着显而易见的嫌弃。
“两个人跳崖才叫殉情,我们有四个人,叫殉葬。”
顾平英:“……”
顾平英看着这人将他的外袍拿开,脱下外衣后平整铺好,回来轻轻将赵滢初抱起,稳稳地放在了她的外袍上,然后招呼他过去治伤。
顾平英:“……”
顾平英认命上前,弯腰将自己被嫌弃的外袍捡起,手脚麻利地撕成长条。
从几个相对干燥的草垛深处抽出几根粗壮笔直的枯枝,用万俟提丢下的匕首飞快地削去旁枝,做成几根长短合适的夹板。
拿着东西在赵滢初身边蹲下,将几块夹板选好位置放好,再用撕开好的布条一圈一圈将它固定在伤退上,打结的位置特意避开了骨折处。
然后检查了一遍松紧度,不能太紧影响血流。
这边弄好,顾平英又去寻了些木棍稻草,想法子在赵滢初不远处生了个火堆,虽是已入夏,但夜晚寒凉,若再惹了风寒就是伤上加伤了。
忙完这一切,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好在天边那轮圆月高悬,月华盈盈洒洒落下,虽不至白昼那般清晰,却也给大地盖上了一层柔和的白纱。
顾平英起身将万俟提拖到个背风的地方,在被找到之前别给冻死了。
顾平英睡不着,多年的行军习惯迫使他必须把落脚地的周遭情况都摸个明白。
举着火把,顾平英走到他们掉落的地点,剥开头顶树杈抬头往上看。
这地方离崖顶不远,但被大片斜生的枝丫挡住,从上往下一时发现不了。
而上方那崖壁更是像被刀削过一般,直插云霄,而后到这儿断绝。
这块空地像是横生出来的一般,似空中楼阁,悬空无边际。
但这一看就是人为的、极大量的草垛怎么解释?
此地必定有小道通往某处,顾平英寻了根粗棍围着这地方翻来覆去找了个遍也没寻着有上去的路。
想了想,搬了几块石头将自制的火把卡在中间做个引路石,让太子的人快些找到自己。
“呼——”
一阵风过。
火颤巍巍晃了两下,灭了。
得……
行不通。
“顾将军,小姐发热了!”
清和着急忙慌的话让顾平英将手头的东西瞬间丢下,转身朝赵滢初疾步奔去。
蹲下身用手背摸了摸她的额头,烫手。
不再顾忌,顾平英快步走过去把倒在地上的万俟提一把提溜起来,左右开弓“啪啪”两巴掌将人扇醒了。
“说,出去的路在哪儿?”
万俟提还懵着,听见这话时眼神直直往赵滢初那儿望去,咧嘴笑了。
“怎么,你们这郡主,耗不住了?”
顾平英“啪啪”又是两大巴掌,下一秒,几股血迹从万俟提嘴边溢出,霎时他只觉耳内“嗡嗡”作响。
“我劝你乖乖说了,否则,华容有没有事我不清楚,但你肯定是马上有事了。”
万俟提的头无力地向后仰着,偏头吐出一大口血,“咳咳咳———!”
等顺好了气,万俟提看着眼前面色不善的人,笑得凄厉,“呵呵,我反正是活不了了,有个郡主陪着也不错,地府路上还能作个伴儿。”
顾平英死死盯着眼前的人,也笑了,目光阴森。
“万俟提,你现在说了还能得个全尸,若等那位爷到了,你猜猜数年前掖城之战,会不会再次上演。”
万俟提闻言呼吸骤然停住,数年前的那场“京观”,不仅让城内人不得安寝,突利人更是许久不能安眠。
那个杀神,他杀了那么多人!
“长生天会惩罚他,惩罚他这个魔鬼!现在长生天要带走他的女儿,这一切都是他做的恶,是他应得的!”
“砰!”
顾平英将人仍在地上,抄起匕首剁了他一个手指。
“啊——!!”
万俟提双目暴凸,下颌不自控地痉挛抖动,涎水混着血丝从无法闭合的嘴角淌下。
万俟提已经痛得神情恍惚,左臂的伤口没处理好,他早就发了热,再经这么一遭,再壮的身体也扛不住了。
顾平英凑到他耳边,喃喃低语:“那你可得想清楚,说错一句我就剁一根,手剁没了还有脚,脚没了还有躯体,我慢慢陪你玩儿。”
万俟提骇得牙齿上下阖动,发出让人牙酸的“咯咯”声。
“在……在拐角的缝隙处,那……那有棵歪脖子树,树杈上……上有两根纠缠在一起的枝条。”
闻言,顾平英像扔垃圾一样将他撇在地上,抬腿去找他说的纠缠在一起的那棵歪脖子树,语气低沉阴郁:“做伴儿?爷给你剁成八瓣儿。”
剥开树丛,一条羊肠小道落入眼中。
顾平英急速奔回蹲下,看着眼前的小人儿已经有些神志不清开始呓语,低头往下迅速扫了一眼,沉默两秒。
“清和,你转过去。”
清和看着他,默默上前走到赵滢初身边挡住,盯着他。
顾平英:“……”
顾平英无奈,微一撇头示意清和往下看,清和霎时愣住。
赵滢初衣裳下,右腿若隐若现。
清和:“……”
顾平英:“怎么办?”
清和沉思半晌,一咬牙,“你脱!!”
顾平英始料未及,骤然被口水呛住,“咳……咳咳……什……什么玩意儿?!”
第一句话说出口后仿佛轻松了,清和斩钉截铁,“你脱!”
顾平英指着自己,不可置信,“我脱?!”
清和点头,“你脱。”
顾平英呆站在原地定定看着她,发现这人认真地看着他,没开玩笑,片刻后认命蹲下,手在虚空中伸出缩回、伸出缩回比划半天,一时不知如何下手。
最后扭头偏向一旁,伸手准备将赵滢初的裙摆撩起,忽的听见一丝风声从身后侧袭来,顾平英下意识偏身躲开,向后看去,清和捏着拳头一击不中准备来第二下。
顾平英忙不迭起身跳开,“你们主仆二人怎么都爱动手!”
清和气得浑身绷紧,“登徒子就该打!”
顾平英简直一个头两个大,“不是你让我脱的吗?!”
清和愣住,“……”
清和看傻子:“脱你的,给小姐穿。”
顾平英脱口而出,“那我穿什么?”
清和一脸坦然,我管你穿什么。
清和:“你不穿。”
顾平英气笑了,“没看出来,你一小姑娘还有做山匪的潜质。”
清和不接话,只定定地看着他。
顾平英没法,他潜意识也不愿让人瞧见她这个样子,无关她的身份。
心甘情愿转身走到拐角处,这地儿黑洞洞的伸手不见五指,不多时顾平英回来丢给清和一条裤子后立马离开。
清和伸手接住,摆弄了几下,太大了……
形势比人强,不管了,清和俯下身轻柔给赵滢初换上。
想想,清和又低头将自己用来绑裤脚的绳子抽出来,细细给赵滢初系上。
之前去河边清洗伤口,为了节约时间她将左腿的裤子同她家小姐一样扯成了两半儿,要不谁要他的破裤子,不知是什么料子做的,也不晓得会不会剌着她家小姐。
可现在事急从权,也管不了那么多了。
顾平英双手抱胸站在外面,思绪渐渐远了。
·
那天晚上,他好不容易找到有关姑母的消息……
顾平英一个翻身从门口窜了进去,人还没反应过来,顾平英一个手刀就将萧为劈晕了。
这人之前在翰林学士府时他就发现功夫差得很,全靠他身边那个,如今那个不在,收拾起来快得很。
顾平英没去管倒在地上的人,迈步走向皖清。
皖清只觉得就一瞬间的事,萧郎就“砰”的一声倒下了,回过神刚想呼救……
“闭嘴!”
顾平英现在的表情就像一个煞神,骇得皖清只呆愣愣坐在原地按他说的办。
“我问一句你答一句,不然我不介意让你的情郎多受点罪。”
皖清闭上嘴默默点头,以为是太子派人来调查瓶子的事,他没什么好隐瞒的,和盘而出就是。
“你左耳耳后的那颗红痣点上多久了?”
皖清没预判他第一句问的是这个,怔住,下意识抬手摸向耳后,而后摇摇头,“这颗痣不是点的,生下来就有。”
“看你善抚琴,这一身琴艺自哪儿学的?”
“之前的牙人专门请人教的。”
顾平英见他配合,神色慢慢缓和下来,不似之前那般眉目狰狞。
皖清说着说着,看着眼前人这张脸,慢慢恍了神。
他……好像见过他。
不对……他见得不是他,是她!!
那个在牙行里唯一对他好的姐姐,自姐姐被卖之后的几年他就过得极为艰难,经常挨打,还是后面慢慢大了,牙人觉得他长得不错想将他卖到伶人馆,他的日子才稍稍好些。
“你……你认识清清姐吗?”
皖清声音不大,却震得顾平英僵在原地,声音沙哑:“什么清?”
皖清像是猜到了什么,语气和缓且清晰,“清欢,取自‘人间有味是清欢’。”
对了。
对了。
顾平英没控制住闭了闭眼,人……他终于找到了。
但顾平英的心空落落的没有实感,死死盯着皖清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问:“她是你什么人?”
皖清垂着头,半晌后开口,音调低缓:“应该是……姐姐吧,如果她认的话。”
顾平英不再接话,静静听他说起那些年在牙行的经历,补全他未知的细节。
原来,他的姑母在被拐当天就不在并州了,千里迢迢卖去了崖县,且因为不听话得罪了牙人,过得极为不好,最后……被卖去了不知何处的深山老林。
那个的侍女则被卖去了突利,下落不明。
顾平英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般,“你知道她……大致被卖到了哪个地方?”
皖清点头,“知道,清清姐是里面最不服管的一个,所以那群人在将清清姐卖掉后专门将地点告诉了我们,想让那些刺头长长记性,是澜州壤平县的一个大山里。”
“卖了多久了?”
皖清算了算,自姐姐走好他又在牙行待了三年,之后来了京城被卖给这儿龟公,教他学琴花了快八年时间才开始让他登台。
他运气好,登台没多久就遇见了萧为,之后便是一年又一年的就过到了现在。
“大概有……十六年了。”
顾平英得了想要的消息,不再多留,骊山还有安排。
“多谢。”
说完顾平英转身准备离开。
皖清急忙起身,“你……你是清清姐的……”
顾平英身形微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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