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五号，上午。
进城第四天，华府小区已经跑出了雏形的秩序：上午干活，中午开饭，下午接着干活，晚上各家灯亮。
林羽的岗位在机动组，今天跟着后勤队搬物资——从小区门口的货车往各家各户送，谁家装好了就搬谁家。
他正抱着一箱罐头往三栋走，楼门口坐着晒太阳的一个老太太，眯着眼看了他半天，忽然直起身子：
"哎——？"
林羽停住脚。
老太太扶着栏杆站起来，凑近了，上上下下地打量他，忽然一拍大腿：
"小林？！你是小林吧？！"
林羽眨了眨眼："阿姨，您是……"
"我啊！我住你家对门啊！"老太太激动得直拍他胳膊，"我搬幸福苑之前，就住你家那个单元！你妈上班忙，你放学没钥匙，就在我家待着——想起来没？那时候你那会儿……"
她说到这儿，忽然刹住了，神色里闪过一丝不自在。
林羽知道那一丝不自在是什么。
那时候他那会儿——那会儿全村都说他是邪祟转世，说老林家的儿子中了邪，见着人就说胡话，什么都知道，邪性得很。大人们见了绕着走，小孩不许跟他玩。张阿姨是少数几个没明着躲的——不是不信邪，是心大，觉得"一个七八岁的娃能邪到哪去"。
"……那会儿阿姨还给你煮过面呢。"张阿姨把后半截话圆了过去，眼圈有点热，"你都长这么高了。你爸妈那个事出来之后，你就没影了——阿姨还惦记你呢。你后来去哪儿了？上学去了？"
"嗯，考到外地的大学了。"
"好，好，上学好。"张阿姨连声说着，语气忽然沉了下去，拉着他的手拍了拍，"孩子……你爸妈的事，阿姨听说了。唉……当年在我们那片儿都传遍了——多好的人哪，说没就没了。后来警察查的那个结论，阿姨也听说了……意外。"
她压低了点声音，像说什么体己话：
"你王叔家的小子不是在派出所干嘛——那会儿正跟着办案呢。回来跟他妈说，那个案子查得可细了，里里外外查了半个月，一点别的东西都没有，就是意外。你说这命啊……"
查得可细了。
里里外外，半个月。
这句话在他意识里落下的地方，不是格子，是一座城市。
那座城市的城东，住着一位絮絮叨叨的老太太——此刻她正坐在自家门口的太阳底下，跟邻居复述着同一句话："查得可细了。"语气、停顿、拍大腿的力道，分毫不差。
三"够"一"好"，就是他这份答卷在这座城里换来的全部回声。九岁的他交出卷子时就知道它经得起检验——但"经得起"和"真被检验过"是两回事。今天，从张阿姨嘴里，他听到了阅卷老师的评语。
查得可细了。
没有比这五个字更高的分数了。
"孩子，你一个人在外头上学，不容易吧？"张阿姨还在絮叨，"吃饭没？阿姨那儿有烙饼——"
"吃过了，谢谢阿姨。"林羽抬起头，脸上挂着一点腼腆的、感激的、恰到好处的笑，"都过去了。"
"过去了就好，过去了就好……"张阿姨抹了抹眼角，又拍了拍他的手背，"你那些同学也是——当年你走了之后，你妈你爸那个名声翻过来了，都说你爹妈不对，好好的孩子说人家说疯了……你那些同学也可怜你，还托人打听你去了哪呢。"
"嗯，我知道的。"林羽轻轻地说，"大家都很照顾我。"
——是的，他知道。
他全知道。不用想。他思维城市的那条学生街上，每一间教室里都坐着人：先放下成见的是他同桌，提议捐款的是班长，假装路过他家楼下往里看了三次的，是后排那个男生——每个人的反应他都提前看过一遍。动手之前，这座城已经替他把未来跑完了全程：权威翻案在第三个月，舆论反转在半年内，怜悯会自然生长，三年之内他将成为"被精神病爹妈坑惨的聪明孩子"——
剧本的每一页，都按他写的翻了。
与预测一致。
"你现在跟着唐总，算跟对人了。"张阿姨最后说，"这孩子看着冷，心热。你好好干，啊。"
"嗯。我会的。"
少年抱着纸箱，规规矩矩地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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