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头似乎猜到他们还会回来,所以特意留了门。
推开周家大门的一瞬间,院子里空无一人。离开之前,地上的落叶被打扫得干干净净,此刻看又堆了不少。
余瑾妤站在院子当中,四下瞄了一圈。
老周头不在。
想必又到镇子口看守大门去了。
她收回目光的时候,余光扫过东厢房那扇窗,忽然顿了一下。
卧房的窗户里有一双眼睛正看着这边。
想起来,那似乎是周平安的房间。
窗户关得死死的,从里面锁住了,只留了一条细细的缝。缝隙后面,周平安的脸贴在窗纸上,两只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院子里的人。
他个子矮,应该是踩在什么东西上面才够得着窗沿,肩膀耸着,脖子更是探得长长的。
余瑾妤脸上的表情有一丝微妙的变化。
老周头不放心把周平安一个人留在家里,又不敢带着他去镇子口,所以便把他关在这间屋子里,让他一个人等着。
一个九岁的孩子,染了病,时好时坏的,每天被锁在屋里,窗户是唯一能看到外面的地方,着实让人有些心疼了
余瑾妤走到莫安安身边,用手指在她的胳膊上戳了两下,朝那扇窗努了努嘴。
莫安安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也顿了一下。
她转头对韩逸云提议:“不如把平安放出来吧,反正我们几个也回来了,可以照看他。”
韩逸云看了一眼那扇窗,点了点头。
他走到卧房门口,那扇木门从外面锁着,铁锁挂在门环上,锁面生了锈,可看着结实。
好在钥匙就挂在旁边的门楣上,用一根细绳拴着。
他取下来插进锁孔,手腕一拧。
“啪嗒”一声,锁开了。
木门推开的一刹那,周平安像是早就等在门后面似的,迅速从里面钻了出来,趿着那双大两号的布鞋,啪嗒啪嗒地越过门槛。
韩逸云站在门口,弯着腰正准备冲他笑一下。
可周平安从他旁边蹿过去的时候连看都没看他一眼,小脑袋左右转了转,在院子里几个人脸上飞快地扫了一圈,然后径直绕过莫安安、余瑾妤、白亦,精准地找到泠烬。
周平安跑到他跟前,仰着小脑袋看他,伸出两只胳膊,一把抱住了他的腿。
他整个人贴上去,小小的身子把他那条腿箍得紧紧的,像是怕他跑了似的。
余瑾妤站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
她看了看泠烬,又低头看着周平安。
怎么一个二个的都喜欢往泠烬跟前凑?
这人到底有什么魅力?成天板着一张冰块脸,话也少得可怜,明明跟谁都不亲近。
韩逸云还站在门口,见此情形也觉得好笑,朝泠烬扬了扬下巴,打趣:“林师弟,还不快抱抱人家。”
泠烬垂着眼,看着腿边那个紧紧抱着他不放的小人。
周平安那双小眼睛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笃定,像是在看什么他认得、可别人都不认得的东西。
他抱着泠烬的腿,不哭不闹,就那么贴着,安安静静的。
泠烬依然没有动作。
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那神情像是在反复掂量什么,犹豫得很。
垂在身侧的那只手微微抬了一寸,又停住了,
片刻后,心里的那根防线还是松了。
泠烬弯下腰,伸手将周平安从地上抱了起来。
动作不算熟练,手臂托着那孩子的后背和腿弯,姿势有些生硬,想必是很少做这种事,不太习惯。
周平安被抱起来之后,两条胳膊自然地环上了他的脖子,脑袋往他的颈窝里一靠,整个人亲昵地窝在他怀里,连动都不动一下。
那样子像只终于找到地方趴下的小狗,从里到外都松弛了下来。
……
老周头直到晌午才回来。
他刚推开门,便闻到一股浓郁的饭菜香气,混着葱蒜炝锅的味道,从院子里直往鼻子里钻。
起初他还纳闷,站在门口愣了好一会儿,反复确认自己没走错门。
这附近的人家早就空了,整条巷子只剩他这一户有人住,平日里冷锅冷灶的,连烟都很少冒。
那这饭香又是从哪儿来的?
直到他看见莫安安端着一盘菜从灶屋走出来。
韩逸云紧跟在她后面,手里端着一盆汤,白汽腾腾地往上冒。
他率先注意到了大门口的老周头,停下脚步,朝他一笑:“周伯回来了,刚好饭也好了,快进来吃吧。”
老周头站在门槛外面,手扶着门框,看着院子里这幅光景,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灶屋的烟囱冒着细细的青烟,莫安安把菜端上桌又转身回去端别的,韩逸云把汤搁好之后正擦着手。
这种场景,他已经不知多久没见过了。
温馨、有烟火气,像一家人围在一起过日子。
自从那桩怪病闹起来,原本热热闹闹的周家院子就冷了下去。大.儿子一家没了,二儿子一家也没了,儿媳妇、孙儿孙女,一个接一个地倒下。
那么大一座院子,从前逢年过节坐得满满当当的八仙桌,到最后只剩了他和平安两个人。
冷锅冷灶的,他一个老头子也做不动什么饭,平安又时好时坏的,两个人凑合着能填饱肚子就算不错了。
老周头抬手揉了揉自己的眼睛,揉得很用力,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他怕是自己看花了眼,生怕眨两下眼睛,眼前的一切就没了。
韩逸云见他站在门口不动,把擦手的帕子往肩上一搭,几步走出来催他:“愣着做什么呢周伯?饭要趁热吃才好。”
不是幻觉。
是真真切切的。
老周头的手有些微颤,扶着门框慢慢挪进来,弓着腰,步子迈得缓慢又小心。
走进堂屋后,他垂眸看着八仙桌上的饭菜:香菇青菜、青椒炒鸡块、韭菜鸡蛋……外加一大碗粉丝豆腐汤。
总共五菜一汤,码得整整齐齐的,还配了白米饭,米饭焖得粒粒分明,冒着热气。
周平安已经乖乖地坐在桌前,等待开饭。
他不可置信地看向桌边站着的几人:“你、你们从哪儿弄来的这些吃食?”
清河镇已封镇许久,镇上能吃的都快吃空了,家家户户靠着囤的那点粮食省着过日子,别说五菜一汤,能吃上一碗白米饭都是奢望。
余瑾妤和莫安安下意识对视了一眼。
这些东西当然是去隔壁清溪镇买来的。
走路太慢,一来一回要大半天,所以两个人便悄悄腾云去了趟清溪镇,在集市上买了米面菜蔬,又腾云赶回来,前后不过一炷香的功夫。
莫安安笑着打着圆场:“回来的时候路过一户人家,他家里的屯粮比较多,我们便买了一些。”
老周头不知道有没有相信,但他没有多问。
他那双浑浊的眼睛在几个人的脸上转了一圈,又落回那一桌子饭菜上,嘴唇动了动,好半天才说出话来。
“感谢啊……”他抬起手,用袖子在眼角蹭了一下,“感谢你们……”
他抹着眼泪,嘴里不停地说着道谢的话,声音哑得厉害。
韩逸云摆了摆手,让他赶紧坐下吃饭,老周头这才慢慢在坐下来,把周平安往自己身边拢了拢。
五个人加一老一小将八仙桌挤得满满当当的。
韩逸云坐在周平安旁边,给他碗里夹了一筷子鸡蛋。
“我们几个年轻人做饭的手艺不娴熟,若是味道不好,周伯莫要嫌弃。”韩逸云打趣道。
老周头闻言直摇头:“怎会?”
余瑾妤也端起碗,扒了一口白米饭。
米饭热乎乎的,比昨天那顿红薯汤不知道强了多少倍。
她夹了一块鸡块塞进嘴里,嚼了两下,觉得这顿饭是她来仙界之后吃过的最香的一顿。
她偏过头,看了一眼泠烬。
他坐在最外侧,吃饭的动作还是那么斯文。
余瑾妤收回目光,又扒了一口饭。
老周头低头慢慢扒饭,吃得不算快,可每一口都嚼得仔细,像是在品什么了不得的美味。
周平安坐在他旁边,此刻满嘴油光,腮帮子鼓鼓的,小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院子里日头正好,灶屋烟囱里那点余烟还没散干净,一缕一缕地往天上飘。
老周头抬头,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
家里好久没吃过这么热闹的饭了。
……
午饭结束后,泠烬就回了自己的厢房。
剩下四人围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梨树的影子斜斜地罩着桌面,风吹过来,叶子沙沙地响。
莫安安第一个开了口:“我沿着河岸往上游走了好长一段,水底的石子都翻过了,草根也拨开看了,没什么怪异。”
韩逸云接着她的话说:“我往另一头走的,也是一样。水很清,找不出任何毛病。”
“我也是。”余瑾妤跟着补了一句,说完自己都觉得这话没什么分量,却没再往下接。
三个人不约而同地将视线转到白亦身上。
白亦垂着眼,像是在想什么。
感受到几道目光落在身上,他才抬起眼,淡淡“嗯”了一声:“和你们一样。”
话音落下,院子里安静了一拍。
韩逸云坐在石凳上,长长地叹了口气,一只手搭在额头上,盯着头顶那片被树叶割碎的日光发愣。
眼下,大家都带着些无力感。
“那就奇了怪了。”韩逸云慢慢道,“既然最可疑的祈神河没有问题,清河镇这么大,看来我们真的要挨个角落找了。”
莫安安抿了抿嘴,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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