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衍宫。
大殿里灯火通明,可那光亮不知怎的,照不暖在座各位任何一个人的脸。
正中央的长桌上摆满了精致的玉盘,盘中盛着灵果、仙酿、各色叫不出名字的珍馐……每一道菜都精心烹制,摆盘讲究,颜色配得恰到好处。
灵果是刚从秘境中摘来的,仙酿是陈了百年的老酒,香味醇厚得能醉倒一头灵兽。
但没有一个人动筷子。
长桌两侧坐满了人。
左边是烬衍宫的长老们,一共七位,最年轻的也已须发花白,最年长的连眉毛都白了,坐在那里像一尊尊入了定的雕塑。
右边是烬衍宫的弟子们,个个修为不俗,放在其他宗门都是能独当一面的人物。他们坐得笔直,双手放在膝上,目光垂着,没有一个人交头接耳、左顾右盼。
所有人都在等。
等主位上那个人开口,等他举杯、等他饮尽。
然后他们再跟着举杯,跟着饮尽,跟着放下。这是烬衍宫每逢节庆时的规矩,从未变过。
可今日的主位是空的。
泠烬不在。
岳桓苍坐在主位左侧的位置上,桃木杖靠在桌边,脊背比平日挺直了几分。
方才,他收到了泠烬的传音符。
泠烬说,今日中秋无法赶回来,让他来主持。
岳桓苍环顾了一圈大殿里的众人,目光在每个人的脸上扫过,然后缓缓站起来,举起面前的酒杯。
“今日中秋。”他的声音不高,在空旷的大殿里却格外清晰,“仙尊有事外出,不在宫中。这一杯,老夫代他敬各位。”
说罢,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底下的人紧随其后,动作整齐得像是操练过千百遍。
杯盏磕在桌面上的声音响了几声,很快便消了下去,大殿里重新安静下来
岳桓苍坐回去,看着满桌未动筷的珍馐,只觉得没什么胃口。
往年阿烬在的时候,也是这样。
人坐在那里,不说话也不笑,只是安安静静地跟着流程走。一场宴席下来,除了杯盏磕碰的声响,几乎没有别的声音。
等到散席,他起身走了,各人便也告退,回各自的院子,灯一盏一盏地灭下去。
如今阿烬不在,大殿似乎更冷清了。
岳桓苍偏过头,目光落在主位那张空着的椅子上。
椅子摆得端端正正,椅面上连一道褶皱都没有。
那个位置泠烬坐了那么多年,一直都坐得稳稳当当的,谁也不敢多看一眼。
可今夜空着,岳桓苍才发现,原来那把椅子这么冷。
他收回目光,低头看着杯中的残酒。
桌上的每一样东西,都比外头那些小门小户的饭食精细上百倍。
远处不知哪个弟子先放下了筷子,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也跟着放下了。
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起身,他们都在规规矩矩等着那些长老开口。
岳桓苍沉默了很久,终于摆了摆手。
“都散了吧。”
众人如蒙大赦,齐齐起身,朝七位长老行了一礼,然后无声地退出了大殿。脚步声很轻,轻得像一群影子从地上滑过去。
没过多久整座大殿便空了。
岳桓苍独自一人坐在满满一桌未动的珍馐前面,桃木杖靠在膝边。
大殿里的烛火还在烧着,光很亮,却将满桌玉盘银著照得冷冰冰的,像铺了一层霜。
他抬起头,望向殿外。
月亮挂在半空中,银白色的光洒进来,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跟别处那些吵吵闹闹的节庆比起来,烬衍宫的这个中秋,安静得像一座空坟。
少顷,他叹了口气,拄着桃木杖慢慢站起来。
走出大殿的时候,身后的烛火被夜风吹得晃了一下,有几盏灭了。殿里暗下去一片,那些没动过的菜和没喝过的酒,在残存的烛光里沉默着,像一场无人赴约的宴席。
……
夜深了,神农宗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偶尔几声虫鸣从窗外传进来。
余瑾妤洗漱完后没有直接睡觉,她心里藏着事,不可能睡得着,于是抱着枕头轻车熟路地溜进了莫安安的院子。
卧房里,莫安安已经换了里衣坐在榻上,见她进来也不意外,往旁边挪了挪,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就知道你要来,上来吧。”
余瑾妤“嘿嘿”笑了一声,脱了鞋爬上榻,把枕头往身后一垫,盘着腿坐好。
她直接开门见山:“安安师姐,你给我讲讲修仙的等级呗。我现在到底是什么水平?练气期上面还有什么?
莫安安也盘着腿跟她面对面坐着,听到她的疑问,伸出一只手来一根一根掰着指头数。
“你听好了啊,修仙界的等级划分呢,最底下是练气期,就是你现在这样,刚入门,体内有了灵力但还不会用。”
“往上是筑基期,二师兄就是这个境界,只有到了筑基期,才算真正踏入修仙的门槛,可以御剑飞行、施展法术。”
余瑾妤点了点头,示意她继续。
“筑基上面是金丹期,大师姐是这个境界。金丹期的人体内会结出一颗金丹,寿元能延长到三百年,法术也强横得多。”
“然后呢,就是元婴期了,这种就厉害了,师父就是元婴期。元婴期的人肉身不朽、寿元千年,整个仙界也没几个。”
莫安安说完,收回手,看着余瑾妤的表情。
余瑾妤掰着手指头自己数了一遍,脸上的表情慢慢僵住了。
“所以说,元婴期是最厉害的?”她不解地问了一句。
那也没道理呀。
如果师父的修为是仙界最高的,那紫宸法府又凭什么瞧不起神农宗?
“当然不是了。”莫安安笑着回答,“上面肯定还有更高的。不过再往上呀,就跟我们这些人没关系了,我们只要能到大师姐那个地步,就已经是最好了。”
余瑾妤“哦”了一声。
练气、筑基、金丹、元婴。
四个台阶。
也就是说,自己刚刚踩上最低的那一级,连第二级都还差着十万八千里。
她以为练气期好歹算是个正经修为,结果听莫安安这么一说,合着忙活了半个月,也才只是拿到了入场券?
余瑾妤的肩膀塌了下去,脸上的笑也没了。
“所以,我还是最弱的。”她闷闷不乐地说道。
莫安安看了她一眼,伸手在她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
“想什么呢。”她收回手,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你知道神农宗现在有多少弟子连练气期都还没到吗?一半。百来号人里面,一半的人到现在连灵力都没感应到呢。”
余瑾妤一时愕然:“一半?”
“嗯。”莫安安点头,往身后的软枕上靠了靠,语气变得轻缓了些,“而且这事也不怪他们,师父当初收他们进来的时候,看的就不是资质。”
“那看什么?”
不看资质,难不成看人品?
莫安安没有第一时间回答。
她偏过头,目光落在窗棂外面那一片夜色里,安静了一会儿才开口:“师父收人,看的是缘分。”
“咱们宗门里好多师兄师妹,来之前都是山下的穷苦人,吃不起饭、活不下去的那种。师父喜欢去凡间云游,有时候遇上了,觉得可怜,就带回来了,给他们口饭吃,教他们认认灵草、做做杂活,好歹有个安身的地方。”
说到这里,她停了一下,转头看着余瑾妤。
“所以神农宗才是四大门派里最弱的。别的门派收弟子看灵根、看资质,我们师父什么都收,什么都不挑。烬衍宫只要万里挑一的天才,紫宸法府门槛也高得很,万钧山更不用说了。只有我们神农宗,什么人都要。”
余瑾妤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她想起自己刚开始采药,脸上沾了染色草,饭厅里那些同门看到后,没有人笑话她,也没有人嫌弃她,只是安安静静地低头吃饭。
想起莫安安第一次见面就挽住她的胳膊,笑得甜甜的。
想起韩逸云把自己多余的锄头递给她,想起苏澜替她上药时那双又轻又稳的手。
“不过,我理解师父。”莫安安倏地又说了一句。
余瑾妤抬起头看她。
莫安安靠着软枕,目光温温的,语调平缓:
“别的门派追求的是强者,师父追求的是安稳。他觉得人活着不容易,能帮一把就帮一把,所以才把那些没地方去的人都收进来,给他们一个家。虽然咱们宗门弱是弱了点,可至少没人饿死在这里。”
她说完,偏过头冲余瑾妤笑了一下:“你也是,来了就是家里的人了。练气期低是低了点,可你入门才两个月,急什么?大师姐当年也练了好几年的。”
余瑾妤听着她的话,鼻子有点发酸。
她低下头,揪着袖口揉了揉,小声说了句:
“……我也理解。”
莫安安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行了,别闷着了,开心点。”
余瑾妤把脸埋进枕头里,闷声闷气地应了一句。
窗外的虫鸣还在响着,夜风从窗缝里漏进来,把油灯的火苗吹得晃了晃。
莫安安拿起木梳,一下一下地梳着头发。
余瑾妤趴在她旁边,心里那点失落还没有完全散干净,可被莫安安的话这么一兜,好像也没那么沉了。
又过了须臾,她忽然想起什么,翻了个身,侧着脸看莫安安梳头。
“安安师姐。”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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