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上次通话,虽然已过一周,每晚入睡前,谯舒之还是会反复想起妹妹说的那些话,他心底隐有不安,躁动着些许设想。
床头闹钟显示时间凌晨3:04。
他悄声掀开被子,准备去书房。
随着姿势变化而凹陷的床垫,晃醒了并未深眠的代沅。
整个十月,她都处在极度焦虑的情绪中,每天医院和家两头跑,做梦都害怕医生拿出女儿的病危通知书。十一月开始后,糖糖的病情趋于稳定,她也算是得到了片刻喘息,可潜意识里神经依旧紧绷着。
代沅睁眼,见丈夫正歉意地坐在床边。
小夜灯的光在他脸上画下分界线,一半熟稔温和,一半阴鸷狠戾,相互割裂又相互融合。她早早就知道的,这个男人二十岁就能在商界突出重围,靠的不是运气,除了聪明才智、眼界和拼劲,还有刻在灵魂深处的狠和执念。
原以为那种狠,他只会用在生意场上。
后来她才明白,执念太深的人,眼里极其容不得沙子。
“你去哪?”
谯舒之帮她盖好被子,“继续睡吧,我有事要处理。”
对他来说,工作虽忙,但工作和生活的界限一向分得很清。这个点去书房,他要处理的不可能是工作。代沅知道他话语里有所隐瞒,趁他抽身离开前抓住了他衣角,“这么多年了,放下吧,他受的惩罚够多了。”
谯舒之的脸被阴影完全覆盖,她不确定他现在是何种表情,但能感觉到他僵直的身体在表达不满。有些话她不常说,也不敢提,说到这个地步已经是他能接受的极限了。
手里猛地一空,代沅只觉身遭温度骤然降至零点。
“好好休息,明天换我去医院。”
谯舒之关上门,将妻子的糊涂话也一并关了进去。
刚点亮电脑屏幕,邮件弹窗就跳了出来。
八年了,对方很少不守时,这次晚了一周多,属实不常见。
他神情不悦地敲击着键盘,指责对方不守时,勒令此类情况不允许再出现,得到对方唯唯诺诺地保证后,他才正式打开名为《月度总结》的文档。
10月3日,综艺录制,一切如常。(附带三张照片)
10月4日,商务拍摄,一切如常。(附带三张照片)
10月6日,商务直播,一切如常。(附带三张照片)
……
10月20日,综艺录制,一切如常。(附带三张照片)
……
10月30日,商务晚宴,黑粉下手无果,造成误伤。(附带晚宴现场照两张,事发地照片一张,受害者照片两张)
10月31日,深夜前往医院探望受害者。(附带进入医院的背影和离开时的照片)
“一切如常”四字,看了好多年,谯舒之难免有些疲劳,视线划过“误伤”二字时,瞬间来了兴趣。他打开网页搜索着这条新闻,好奇地查看当时的具体情况。
这种祸害要是有点自知之明,就该知道离无辜的人越远越好。
放任他这么多年,谯舒之觉得自己很够意思了。
他冷哼着关掉网页,一闪而过的画面上,熟悉的面部轮廓揪起了他的心。他不可置信地重新打开网页,将受害者的照片放到最大,虽然照片模糊布满噪点,但能清晰分辨出那不是谯韧之。
怎么会把陌生人看成安安呢?他想想都觉得自己好笑,可经此一吓,他的心怎么都安定不下来。
谯韧之给对方下达了新的指令:1、增派人手全天24小时紧盯目标进行监视;2、将每月汇报调整为每半月汇总一次情况;3、后续监控素材全部采用高清视频形式;4、重新启动部署在国外的监视团队。
“我是人,不是什么需要被看管的物件。别说你只有我了,别把你的可怜和患得患失强加到我身上,我听腻了。”
那年冬天的傍晚,秘书一脸窘迫地敲开了他的门。
门开了,秘书身后是阴沉到极致的谯韧之。
这是他第二次见到她眼底的冰冷和平静的愤怒,他知道派人跟踪一事被她发现了。
他没有做过多辩解,也不敢解释。这些事经不起推敲,若真要追究,源头被发现的那天,就是一切归零的时候。妹妹是被他宠爱着娇养大的,就该永远待在温室里。
可他也是有血有肉的人,一样会被冷言冷语中伤。
她说的最过分的话,时至今日依旧刺耳。
“真是个变态,现在的你让我觉得恶心,我宁愿没你这个哥哥。”
时隔多年,她刀刃般的目光仍能狠狠划开他的胸膛,谯舒之心底一阵翻涌。他仰头靠在椅子上,痛苦的回忆顺着呼吸爬回脑海。
血在雪地上晕开,怀中人的体温一点点地归于冰冷。
他跪在地上,无声哭泣,像小时候那样向天祈祷,祈祷上天给个机会。小时候他求上天赐他个妹妹,长大后他求上天别带走他的妹妹。
这份记忆,哪怕到了迟暮之年,也能让他痛彻心扉。
调整好呼吸后,他按下删除键,去掉了第四个指令。
***
电脑上跳出了邮件提醒。
曲锐听到声音,叼着牙刷跑了过来,见邮件内容和先前猜测的大致吻合,他当即打开了个加密的聊天软件。
他给化名“上帝之子”的人发去了消息:鱼上钩了。
这个软件有个阅后即焚的功能,见消息条发出不到三秒就化作烟雾消失,他停下刷牙的动作,全神贯注地等待着即将到来的信息。
到账短信比新指令先一步到达。
他数着数字的个数,刚数到第六位时,上帝之子的弹窗跳了出来。
上帝之子:一切按计划,管好你的嘴巴,别让他发现不对劲。
只要钱到位,一切都好说,曲锐咽下泡沫,笑得合不拢嘴:得嘞,老板放心吧!
***
这一周多,项目推进得很顺利,几轮会议下来,前期方案全部落定,正式进入执行环节。
这天,谯韧之刚见完拍摄团队。
这支队伍是胡见栾提前动用人脉关系帮她组建起来的。
来的都是圈里说得上话的人物,谯韧之借着胡见栾的关系和他们合作,既不能露怯也不能过分强势,如何拿捏这个度让她格外耗费心神。
每每到这种格外考验情商和人情世故的环节,她就很后悔当年脑袋一热,竟真的和胡见栾成立了工作室。
工作这么多年,连她自己都快忘记,她极怕麻烦、极怕突发情况、极怕和人打交道,是个好吃懒做的无用之人。
在她模糊不清的幼年记忆里,人情世故你来我往什么的,伤她太深,就像不致死的慢性毒药,日复一日地让她麻木。
走出大楼,干燥的冷冽扑面而来,谯韧之冷不丁地打了个喷嚏,原本还困乏的脑子瞬间清醒不少。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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