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说请来了程老先生,可真要决定允许解剖,还是得费一番功夫。
要安抚百姓,还要确保大夫们不会未经家属同意便私自解剖。
真要定下细节还得要几日。
这几日中,大夫们并没有闲着。
除了看诊之外,有的大夫在根据病人们的脉象和卫蘅的药囊研制方子;有的大夫放出解剖探源的风声,想看看有几个病人可能允许解剖。
至于卫蘅……
她两样都没放下。
毕竟药囊是她的,解剖的事情也是她和温檀一起提的。
她自然哪边都不愿放下。
不论是哪边能走通,对于解时疫而言都是好事。
温檀看她辛苦,主动揽下了找病人家属沟通的活。
“我好歹跑过江湖,知道怎么问话。尤其这种话,问的时候更得小心。若是一个问不好,病人闹起来,也不是轻易能应付的。”
卫蘅想起疫病刚起时,他随她一同走访时的模样,觉得他这话有理。
可她还是有些担忧:“我不出面,能行吗?”
温檀点头:“能。而且效果更好些。”
卫蘅不解:“为何?”
温檀解释道:“你是大夫,要让病人们相信你的医术。得让病人们觉着,即便你的药不能根治疫病,也能缓解痛苦。可你若问起解剖一事……”他轻“呵”一声,“对病人们的恢复可不是什么好事。”
卫蘅沉默半晌,到底还是点了头:“那就你去问。我只管看医书和师父的手记。”
温檀点头:“这就是了。夫人且放心,为夫自有办法。”
卫蘅听他这么说,不禁红了脸颊。
还好有面纱遮挡,旁人看不出什么。
不然真真丢人。
温檀也不再逗她,径自找管事去了。
温檀早已想好这事该怎么办。
直接去找病人问这事肯定不成。
且不说病人是否注重礼教。
单是问在世的病人愿不愿意病逝后将尸身交由大夫们解剖,看起来就很像在诅咒他们好不了。
谁听了能高兴?
得找已然病故的病人亲属去问。
至于怎么找这些人,就得看管事了。
管事手里有本名册,里面记着所有的病人名字和在院子里的住处。
最关键的是还记了在院子里的病人亲属。
若是能拿到名册,便能找到那些病逝患者的家属。
而且他只需要这两日的病逝患者亲属名册,并不会难找。
管事的正拨着算盘计算院子里的开支,听温檀说了来意之后立刻将眼前的册子拿远了些:“你要的这名册,我不能轻易给你。”
温檀笑道:“这是自然。凡事都有规矩。何况这名册里记着每日病亡人数。病人们遭病痛折磨,大夫们又从不会说每日病亡多少人,病人们原是没什么感觉的。可一旦这病亡人数被病人知晓,那可就无可挽回了。”
管事的略微松了口气:“你知晓就好。”
温檀解下腰间钱袋放在桌上:“您放心,我只看,不拿走,也绝不会泄露具体数字。这里面有些银子,能支撑几日开销。”
管事的微微皱眉,眼睛死死盯着那个钱袋:“这……”
温檀胸有成竹:“我知道,这院子里虽说每日都有不少病人去世,可也会新进病患。不止是京城内的人,连京郊几个村子的病患也会往这里送。加上杂役、大夫,每日都有近十万人的开销。即便陛下拨了银子,只怕也是捉襟见肘吧?”
管事沉默了。
温檀说得是实情。
虽说皇帝并不吝惜财物,可发放的时候层层克扣下来,真到院子里的银子少得可怜。
刨去药材所需,连让所有人吃饱都是难事。
何况还有面纱所需的布料。
他只能先紧着大夫和杂役们的口粮。
左右病人们大都食欲不振,也吃不了许多。
若是有了温檀给的这笔钱……
温檀见管事动摇,知道自己只需再加把火:“您放心,这银子是我捐给院子里的,为的是采购更多药材,好早日解了这时疫,我们也好早日离开不是?”
管事的跺了一下脚,“哎”了一声,轻轻将那钱袋拢到自己这边:“等着。”
温檀知道这院子里每日都死很多病人。
可真见到数字还是触目惊心。
谁能想到这里每日竟要死去上万人。
近些日子大夫们根据卫蘅的药囊调了方子,死亡人数有所下降,可也有八九千人。
若是再不拿出方子……
后果当真是不堪设想。
温檀看得心惊肉跳,好不容易才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去记病人亲属的姓名、住处。
他决定了,若是陛下不许他去码头货栈,他便自己翻出去。
哪怕什么都带不回来,也得去看一看。
他好歹懂得基础的医理,没准能看出什么蛛丝马迹。
名册记得细,不但记了病人们的姓名,还记了男人们的职业。
温檀特意记了几个人。
这些人并非士人,也非农人,都是些匠人或武人。
这样的人并非张口礼教闭口礼法,他们的亲眷也有被说动的可能。
哪怕能说动一个,对破解时疫都大有裨益。
只消能看清病灶,大夫们就一定有办法。
有两位太医在,还有卫蘅,他就不信所有人都会困死在这里。
温檀去找已故病人亲属之时,卫蘅在给病人们把脉。
时至今日,疫病爆发已有月余。
病人们的症状也比先前更凶一些。
卫蘅看着上吐下泻、脸色蜡黄的病人们,面上还冷静,可心底却揪着难受。
看来这时疫会越来越强。
再拖下去,只怕……
煎药时,卫蘅开始在脑海中回忆师父留下的手记,想找出能够解了此次时疫的药材。
可惜,无果。
卫蘅忽然有些绝望。
方子已经根据她的药囊调过了,可只见效了几日,今日这疫病反倒比以往更重。
解剖的旨意还没下来,很可能也不会有这个旨意了。
师父的手记中也没有任何线索。
这疫病……
莫非真的……
治不好了?
想到这里,两行清泪滑落,卫蘅忍不住伏下身,将头埋在自己膝上呜咽。
这病若是真治不好,她自己倒也罢了,满京城的人都要遭殃。
可她不能让旁人看见。
若是有人知道这病可能治不好了……
这院子里会变成什么样,她都不敢想。
卫蘅这碗药是熬给一个重症患者的。
断药过去时,她还得装出一副笑脸。
她不想因为自己的心情影响了病人。
可心情低落这种事情,到底瞒不过所有人。
余大夫看到她,笑呵呵地唤了她一声:“卫大夫。”
卫蘅转头,见余大夫精神尚佳,总算振作了些:“余大夫。”
余大夫自从染病后一直与病患们住在一起。
这段日子里,他除了养病,也在研制方子。
余大夫仗着与病人们同吃同住,没事的时候便给病友们把脉,然后用药箱里的纸笔记下来,琢磨新方子。
其他大夫都默定了那个帐篷里的病人归他管,只每日去探望一眼,并不干预。
“卫大夫,走走?”
卫蘅看着手里的药碗,有些犹豫。
余大夫笑道:“这药啊,叫杂役帮忙送去即可。老夫近些日子有点心得,卫大夫不想听?”
卫蘅双眼放光:“自然想。”
余大夫笑道:“那就陪老夫走走。”
卫蘅略微思忖:“旁人不知药是给谁的,待晚辈送了药再来。”
余大夫笑呵呵地应下:“也罢,老夫便在这里等你。”
“诶。”
“我知道,你们前些日子折腾出个新方子。管用了几日,又不行了。可是如此?”
卫蘅没想到余大夫一开口便是此事,沮丧地点头。
余大夫笑道:“哎,卫大夫不必如此沮丧。意料中事。”见卫蘅抬头看他,余大夫继续道,“老夫年轻时也见过时疫。也是越往后越凶险。那时整个京城损了近半人口。”他的眸中还带着余悸,“真是人间炼狱。”
卫蘅有些急切:“那后来是如何解决的?”
余大夫也不卖关子:“后来啊,是个江湖游医,带着南边的药材来,又调了方子,这才算解了时疫。”
“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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