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檀知晓,这道奏疏不会那么快得到答复。
毕竟解剖一事不合礼法,定是要争论一番。
所以他并不急于一时半刻。
他对皇帝多少也有些了解,知道这位帝王看着儒雅,其实并不拘泥礼法。解剖一事,皇帝定会想方设法允准。
他更忧心的是卫蘅。
自从卫蘅想到义母留下的手记当中可能有线索,她就埋头于案牍之间,生怕漏掉什么,连水也不喝了。
温檀在她手边放了杯药茶,询问:“可有看出什么?”
卫蘅眉心紧蹙:“师父的手记中并没有相同病症的记载,只看出以毒攻毒的法子。只是眼下病灶还未彻底明了,就算是以毒攻毒,也不知该攻什么毒。”
“那便歇着。”温檀难得的强硬,“若是你身子垮了,还怎么研究方子?”
卫蘅摇头:“找不到这时疫的破解之法,我也无法安心歇息。”
温檀显然不打算再由着她,直接抽走了桌上的手记,熄了灯。
卫蘅震惊:“温檀,你这是做什么?”
温檀语气淡淡:“让你休息。”
卫蘅:???
“我睡不着!”
温檀的语气难得的严肃:“睡不着也得睡。大夫都垮了,那些病人怎么办?何况你也说了,病灶不确定,不好找方子。那不如待陛下批了奏疏,解剖过后再看。”
“可陛下还不知能不能批,万一陛下驳了奏疏怎么办?”
“驳不了。”温檀非常笃定,“陛下重民生,有解时疫的法子,他定然要设法试上一试。何况义兄也上朝。他会帮着陛下。还有我爹。他再怎么样也不至于看着我在这里送死。”
卫蘅:……
“那也不能保证陛下一定会准了奏疏。”
温檀无奈:“我爹是礼部尚书,他想驳斥那些老顽固,总有法子。”
“那若是陛下批了折子,病人家属们却不肯让我们解剖怎么办?”
温檀道:“两位太医已经去想办法了。他们打算想找孤身一人、没有亲眷的病人询问,再问问这几日故去病患的家眷。他们带了几位德高望重、在民间口碑极佳的大夫,还算有些把握。”
卫蘅还是不放心:“那也不能总想着解剖,还是得从方子里找法子。”
她想去看手记,却拗不过温檀。
原先还不觉得,如今温檀真要阻止她,卫蘅才发觉他自小习武也不是白学的。单论手劲都比她强上不少。
温檀看着她:“睡觉。”
说罢,他便躺在了床榻外侧,一副怎么也不肯让的架势。
卫蘅无奈,只得躺在床上回想手记里的内容。
想着想着,竟也睡着了。
温檀看着卫蘅的睡颜,心里想的是:但愿明日陛下跟那些老顽固们辩论,能辩赢。
虽说就算辩不赢,陛下也会设法准了解剖,但肯定要拖延几日。
多拖延一日,便多死无数百姓。
无论是他还是卫蘅,都不愿意看到这副景象。
那些大夫们定然也不愿意。
温檀不知道的是,这一夜,皇帝没有闲着。
整个京城也不太平。
御书房摆开桌案,翰林们奋笔疾书抄写奏疏。
忠勇侯府的大门被敲开,小侯爷薛安连夜赶写奏章。
温敬去拜会他的恩师,跟老相国彻夜长谈。
一匹快马离了京城,马上的人竟是禁卫军统领。
第二日,京城上空阴云密布,正如大臣们的脸色。
诸位大臣交换眼神,而后又恭恭敬敬等着上朝。
在场的官员品阶都不低,谁都知道今日的早朝要发生什么。
可谁也不知,为何今日的早朝反倒延迟了一个时辰开始。
大臣们都在思索一会儿该用什么说辞辩驳,好让陛下驳了解剖那个荒唐的奏议。
早朝开始后,皇帝沉默了许久。
没有惯常的“有事启奏,无事退朝”,一旁的太监也不曾询问皇帝是否要退朝。
大臣们竟也没有一人先开口。
就这么沉默了半晌,皇帝终于轻轻挥了挥手。
大太监一甩拂尘,便有两个小太监捧着托盘走出来。托盘上是摞好的奏疏。
“诸位爱卿,朕昨日接到太医奏疏,要解剖验病。朕知晓诸位有何话语呈奏。各位开口前,先看看这份奏疏写得什么。”
皇帝话音刚落,两位小太监便端着托盘走向各位大臣。
大臣们每人取了一份奏疏,展开阅读。
奏疏是温檀写的。
他知道太医们专注医道,并不长于文采。
他也很清楚这般大事定是要朝堂奏议。
于是他主动请缨,揽下了写奏疏的活。
虽说他没中过科举,可到底也是满京城有名的风流才子,就算文采比不过那些进士,也比太医要强。
温檀拿出写山水诗的本事,极尽渲染之能事,恨不得将院中病人之惨状画给朝中高官。
只可惜,他还是高估了这些官员的怜悯之心。
即便奏疏中写尽了病人们的惨状,官员们的心里还是礼法更重。
“陛下,臣以为,此例不可开。”鸿胪寺卿率先出列,“医家治病,本就是‘望闻问切’,从无非解剖不可医病一说。《孝经》有云,‘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解剖一事,是损毁身体。我朝以孝治天下,怎可允准解剖尸身如此大不孝之事!”
温敬出列:“季大人此言差矣。《孝经》亦有云,‘扬名于后世,以显父母’乃‘孝之终’。若是有病逝之人的家眷愿允医者解剖尸身而解灾厄,百姓们又怎会不感念其恩德?这岂不是显其父母?既可显其父母,又怎非大孝?”
太常寺卿驳斥:“温敬!亏你还是堂堂礼部尚书!岂不闻孝‘始于事亲’?既无始,又何来的孝?不孝之人,何以立足于天地之间?”
翰林编修石远道:“非也,非也。照孙大人所说,岂非所以肢体残缺之人都是不孝?”
太常寺卿说得理直气壮:“这是自然!”
石远道:“那么征战沙场的将士们岂非皆为不孝之人,不配利于天地,合该自戕?”
太常寺卿脸色变了变:“我可没这么说。”
石远继续道:“孙大人方才所言,就是此意。”他转了个身,看向武将们,“诸位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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