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官结束诊脉时,外头的雪又密了一层。寝阁里点着三只药炉,参附汤的苦气混着艾叶烟,窗下那张舆图还摊在案上。宜宁早晨原想看江南水道,朱笔圈到一半,人就倒在南窗前。周岚来不及收纸,墨迹沿着河道洇开一小团。
江循站在榻边,问道:“她还能撑多久?”
医官答道:“这一剂若能吊住气息,今夜尚可守一守。殿下的脉散得太快,再加重药,心脉经不起。”
另一名老医官说道:“能试的方子,这几年都试过了。”
江循回到榻边。宜宁睡得不安稳,呼吸极浅,偶尔会轻轻吸一口气,像胸口又闷起来。婚后那几个月养回来的红润早退干净了,露在被外的手腕细瘦,腕上还系着暮春结侣时留下的一截五色丝。江循让医官守在外间,自己进了隔壁的小室。
药王祠的抄本藏在箱底。这一年里,他每寻到一种灵草,就会把抄本往更深处放一次。赤芝失效以后,南岭的药、水泽妖族的药,一层层摞在上面。如今能试的东西全用尽了,那几页纸又露了出来。手札对法门记得极简:剖心,护脉,引妖心入体。末尾另记一笔,施心山妖至天明气绝。
江循把那几行从头读到尾。他曾经以为,真到了这一天,自己会容易做决定一些。宜宁十八岁那场大病时,他守了三夜,只求她醒;十九岁在药王祠查到换心法,他想的是再找一种药,再多求一个医者,再去一座山。这一年里多出来的日子太好,好得他越来越想把自己的命留在她身边。
宜宁骑过马,爬过山庄后的小石阶,也在水阁里同他成了亲。她睡醒时会嫌他夜里问得太多,白日又把两个人想去的地方圈得满纸都是。前些日子她还说,来年春暖先往南走,到了水乡不坐大船,要找一条窄些的小舟,自己学撑篙。江循想看她学撑篙,更想和她一起去。
他想活到来年春天,活到她二十五岁、三十岁,活到她走遍路簿上那些空着的地方。九百多年里,他从未认真嫌过自己的寿数不够。认识宜宁以后,他第一次觉得,再长一些也好。外间传来医官急促的呼唤,江循合起抄本赶回寝阁。银针落到第七处时,宜宁从昏沉里醒了一回。
宜宁认出江循,轻声说道:“夫君,舆图收好了么?”江循坐到榻边,答道:“收好了。你圈错了一条支流,我也忍着没改,等你醒了自己看。”
宜宁听得想笑,气息太短,只轻轻眨了下眼。宜宁问道:“你今日怎么这样听话?”江循答道:“你病着,今日什么都依你。”宜宁说道:“那我得记住。等我好些,再多占几日。”
屏风外的医官换过一轮银针,周岚端走冷下来的参汤。宜宁这一阵喘息缓过来些,江循才坐得更近,让她看清自己。
江循答道:“行。想占多久都行。”宜宁的眼皮渐渐发沉,手指摸到他的袖口后留在那里。她说道:“你也睡一会儿。上回守我三天,醒来以后看见你的脸,我还以为病得重的是你。”
江循握住她的手,答道:“这回听你的。你醒的时候,我就在这里。”
宜宁听见这句,呼吸渐渐慢下去。江循守到安神药起效,才叫周岚进了小室。他将换心手札交给周岚看。周岚读到末尾,纸页在她手里抖了一下,边角很快捏出皱痕。
周岚急声说道:“江先生,殿下若知道您用这法子,她绝不会答应。”江循答道:“所以她不能知道。”周岚眼泪一下涌出来,问道:“可您怎么办?”
隔壁门缝里飘出一线药气。江循答道:“我活了九百多年,原先总觉得日子多得用不完。这一年才知道,我其实也舍不得。能找的地方我都去了,能试的药也试过。眼下她等不起了。”
周岚说道:“殿下醒来会找您。”江循答道:“我知道。”他将药王祠抄本折好放回衣内,又取出一封封口的薄信。信口压着一缕赤鬃,妖力封在纸缝里,连周岚也看不见里面写了什么。
周岚试着碰了一下封口,赤鬃间立刻亮起一线金光。她无法拆信,只能将它收进怀里。
江循说道:“这个先收着。若往后一直用不上,就烧了。若有一天遇到能解开封印的人,再交给那个人。”周岚问道:“给殿下么?”江循答道:“别给她。”
周岚还想开口,寝阁里的医官又叫了一声。江循推门出去,只留下最后一句:“今夜之后,无论发生什么,都别让宜宁知道这颗心从哪里来。”
梦境外,虞岁晚掌中的梦丝轻轻一震。
她立刻分出两缕金丝,一缕罩住宜宁胸前翻涌的妖息,一缕绕上江循如今的魂影。清响贴着烟青石簪听了一阵,说道:“岁晚姐,那封信附近什么都听不见,像让什么东西封死了。”
晏知还在记录旁添了一笔,问道:“要追么?”
虞岁晚答道:“眼下不碰。江循当年特意封住,强拆容易惊散这段梦。先看换心。”
她重新牵动眠蚕的丝线,梦里的雪夜再次铺开。江循请医官退到外间,只留周岚守门。他化回吉量真身,白色身躯卧在榻侧,赤鬃在灯下如同燃着一层暗火。
药王祠手札只留下大概法门。真正施术时,每一步都得由江循自己判断。他先以本命妖力封住她将散的三脉,再护住肺腑。金赤妖光沿着经络铺开,宜宁胸口那点微弱起伏渐渐平缓。江循随即剖开自己的心口,妖心离体时,吉量前膝重重跪在榻前。赤金色的心脏悬在妖力中,每一下跳动,都牵得他周身光纹暗一层。
江循等胸前那阵剧痛稍退,托住妖心移向宜宁。那颗衰败多年的心再也撑不起下一次搏动,他用妖力将它引出,再把自己的妖心送入原位。两股气机相触的一刻,妖心自行朝宜宁的经络伸出细细金线。它认得她。
暮春结侣时,赤鬃与青丝曾结在一起。江循那时只把认侣当作族中传下来的规矩,到了这一刻,他才看见那份牵连早刻进本命妖息。第一声心跳从宜宁胸腔里传出来,隔了数息,又跳了第二下。江循守着那点脉动熬到天色泛白,才打开寝阁的门。周岚领着医官冲进去时,看见他胸前全是血,衣襟浸透,扶住门框才能站直。
医官诊到宜宁重新出现的脉息,起初还以为自己错了,几个人轮番诊过,眼里才有了喜色。江循原以为自己会像手札里的山妖一样死在天亮以前,此刻人还活着,宜宁依然沉在昏睡中。
到了午前,宜宁腕间、颈侧忽然浮出细密金纹,体温也一路升高。妖心每跳一下,近千年的妖力就沿着血脉往外冲,她原先的经络根本承受不起。江循重新坐回榻边,用余下修为收束外冲的妖力,再一寸寸引回心脉。
这一回一直持续到午后。医官再来诊脉时,宜宁的脉象比夜里强了许多,人依然陷在深睡中。江循看着腕间尚未褪尽的金纹,明白往后的事才刚开头。
梦境外,宜宁胸前的妖光骤然变亮。眠蚕吐出的细丝一层层绕上她手腕,清响同时听见无数重叠的声音。
清响说道:“是江公子。他一直在数殿下的心跳。”
虞岁晚问道:“只有这一日?”
清响伏低身体听了更久,轻声答道:“好多天。声音挤在一起,我分不开。”
宜宁这半年一直昏睡,眼前这些细节只能来自妖心里保存的江循念息。虞岁晚沿着梦丝继续往深处探,发现整整半年的记忆都沿着妖心缠成密密的一团。每一次行功,每一次脉象变化,每一次江循守在榻旁说给昏睡宜宁听的事,全被妖心收了进去。她改变牵梦的方向,放慢眠蚕吐丝的速度,让那半年一段段显出来。
晏知还把先前探息时画下的经络位置同梦里的金纹一一对照,很快发现每次行功过后,宜宁四肢末端都会多出一层极淡的同源妖息。晏知还说道:“江循的修为也在往她身上走。每压下一回,就有一部分留在经络里。”虞岁晚答道:“记下。七年后我们探到的外围妖力,多半就是这半年留下的。”
头一个月,江循每日行功两回。清晨一次,入夜一次。最初收功后,他还能去外间同医官核对脉案,也会让周岚把宜宁想看的舆图摊到床边。
江循对昏睡的宜宁说道:“南边那条支流我没改。你醒来自己挑错,别又赖到我头上。”
到了第二个月,宜宁胸前的金纹少了大半。江循吃东西越来越少,偶尔化回人身,唇色总是淡的。他每天照样讲些外面的事,讲雪化了,讲苑里第一株迎春开花,讲周岚偷偷问医官春天能不能带宜宁坐车出门。到了第三个月,宜宁的脉象越来越接近常人。
江循收功后开始需要久坐。一次行功结束,他行至门边时人身忽然散开半边,赤鬃从肩后浮出来。周岚冲过去扶住他,他靠着门框缓了许久,才重新聚出手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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