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岁晚循着清响指的方向走到街角时,冯家的茶摊还坐着七八桌客人。
社市尚未散尽,来往商客走得口渴,多半要在这里歇脚。灶上的铜壶烧着热水,旁边一只陶瓮里镇着薄荷饮。掌摊的冯娘子约莫四十余岁,正拿竹勺给客人舀凉浆,袖口挽到手肘,动作十分利落。
虞岁晚等她收完两桌茶钱,才上前问道:“冯娘子,我想向你打听一件事。方才织坊那边有人敲了几下木头,我这小灵听见茶摊后窗也应了一声,你可知道是谁敲的?”
冯娘子手里的竹勺停在瓮沿,抬头看了看虞岁晚,又顺着她的视线望向后院:“后窗?”
清响从烟青石里说道:“就是这一声。”
它把方才听见的声音学了一遍。
“笃。”
声音很轻,像有人用指节敲在薄木窗棂上。
茶摊里正收茶盏的年轻姑娘手上一滑,两只粗瓷碗碰出一声脆响。她连忙扶住碗,脸色却变了。
冯娘子看见女儿的神情,皱眉问道:“芸娘,是你?”
冯芸娘低着头,把茶盏放回木盘。她犹豫一阵,才低声道:“娘,是我。”
冯娘子听得悚然,连竹勺都顾不上放:“你闲着没事,敲窗做什么?方才那边响的是程家织坊,你这些日子不会一直在跟那地方应声吧?”
芸娘抿了抿唇,轻轻点头。
冯娘子脸色顿时更难看了:“你什么时候开始的?”
芸娘想了想道:“差不多半个月。头一晚社市收得早,我在后院晾茶巾,听见那边敲三下,停一阵,又敲两下。我当时以为自己听岔了,第二晚它又响,我才回了一下。”
虞岁晚问道:“三下再两下,有什么说法?”
芸娘看向织坊的方向,神情有些复杂:“那是我和阿绫小时候约好的。程家织坊忙起来时,她爹不许她乱跑,我娘也总让我守着茶摊。织坊的后墙正对着这条窄巷,夜里收铺以后四下清静,她用木梭敲三下,再隔一会儿敲两下,我就在窗上回一声。”
清响疑惑道:“意思是什么?”
芸娘被它问得怔了怔,解释道:“也没什么大意思。她那边敲五下,就是告诉我她还在织坊,我回一下,就是让她知道我听见了。后来我们大些了,想见面自己就能出去,这个法子也很少用了。”
冯娘子这才回过味来,语声一沉道:“你说的阿绫,是程家的三姑娘?”
芸娘点头道:“就是她。”
冯娘子盯着女儿,好一阵才道:“程家三年前就搬去了河州。前两年你们还有书信来往,后来程家出了变故,她也断了消息。你听见几下木头响,就认定是她回来了?”
芸娘被母亲问得有些心虚,却还是说道:“旁人不知道这个敲法。三下再两下,是阿绫自己想的。她小时候敲得急,第三下总比前两下重些,这些夜里传来的声音也是这样。”
清响听见这话,立刻把织坊方才的五下重新学了一遍。
“笃、笃、笃——笃、笃。”
第三下果然重了一些。
芸娘眼睛一亮:“就是这个。”
虞岁晚问道:“你可还记得,半个月前头一回听见时是什么时辰?”
芸娘答道:“戌时刚过。那阵子社市还没开,街上清静,我听得清楚。后来隔一两日就会响一回,多半也在戌时前后。近三四日来得更晚,声音也轻了些。”
晏知还问道:“你去织坊找过么?”
芸娘忙道:“去过两回,都是白日。大门锁着,我从墙外喊过阿绫,也往院里丢过一张纸条,可里面一点动静都听不见。我又不敢撬门,怕闹到巡街军士那里,真是阿绫躲在里头,兴许会给她惹麻烦。”
冯娘子气得拍了一下桌沿:“你觉得她有麻烦,就更该告诉我。你一个姑娘家,夜里守着后窗跟人敲来敲去,连对面究竟是谁都没看见,胆子倒不小。”
芸娘被骂得不敢吭声。
虞岁晚看了一眼街后:“冯娘子同程家从前有来往?”
冯娘子叹道:“两家挨得近,做了十多年邻里。织坊里的女工忙到晚间,常来我这里买茶买饭。程掌柜要搬走时,房舍一时脱不了手,托我照看门锁,若有人来看院子,让我知会他在河州的兄长。昨夜巡夜军士进去查,也是从我这里取的钥匙。”
晏知还道:“既然有钥匙,我们想进去看一趟。若里面真有人,今夜的敲法忽然多了一下,恐怕出了岔子。”
芸娘闻言急忙抬头:“我也去。”
冯娘子下意识想拦,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从腰间解下一串钥匙,挑出其中一枚长柄铜钥,想了想道:“我跟着去。三年前程家走得匆忙,织坊里剩了不少拆散的木架和经轴。地方大,夜里看不清,芸娘一个人更不能乱跑。”
虞岁晚点头道:“那就一道去。若真碰见什么,冯娘子带芸娘站在我们身后。”
四人离开茶摊时,东市那边还传来收摊的吆喝声。鹤鸣关入夜后比白日凉些,虞岁晚沿着窄巷往西北走,经过两处民宅时,看见人家正把晾在院门外的竹席往屋里收。
冯家后巷不长,转过两个弯就是程家织坊。
织坊临街开着两扇厚木门,门上的漆早褪成暗红色。冯娘子把铜钥插进锁孔,转了两回才把锁打开。昨夜巡夜军士来过,门轴上新蹭掉一层灰,推开时并不费力。
虞岁晚先跨过门槛。
前铺比她想得宽,两边靠墙摆着几只木架,柜台后堆着空竹筐。她借着冯娘子手里的灯看向地面,昨日军士留下的靴印从门口一路延到后院,除此之外,灰尘上找不出更细的新脚印。
晏知还低声问清响:“方才的声音从哪里传出来?”
清响安静地听了一阵,答道:“还在后面。白天这里有人走动,声音杂,现在容易分了。”
冯娘子领着他们穿过一道月门,后院就是从前的织房。
三间大屋门扇敞着,里面只剩拆散的织机。经轴、卷布辊和木架按长短平码在墙边,墙角还搁着几只破竹篓。冯娘子提灯照了一圈,说道:“程家搬走前把能卖的织机都卖了,这些木料太沉,又不值几个钱,就留在这里。军士昨夜翻过一遍,也没看出什么。”
虞岁晚取出一张探灵符,指尖在符上一点,黄纸离手后绕着织房转了一周。
符尾始终垂着,朱砂纹路也不见异动。
芸娘紧张地问道:“虞姑娘,阿绫若在这里,您的符能找出来么?”
虞岁晚收回黄符,解释道:“这张符寻的是阴气和灵息。若是寻常人,它不会有反应。近处看不出阴魂盘桓,可以先排开这一层。”
芸娘明显松了口气:“那就好。”
冯娘子看了女儿一眼,叹道:“人还没找着,你倒先替她想上是人是鬼了。”
芸娘小声道:“能是人总归好些。”
晏知还走到北墙前,俯身看了几根横放的木梁。他伸手敲过其中两根,又换到旁边一根中空的卷布轴,问道:“清响,是这种声音么?”
清响听过以后答道:“前两根不像。第三根有点像,可织坊那几下更空,后面还有回音。”
虞岁晚问道:“你能分出高低么?”
清响答道:“能。方才听着像在墙后,现在进来以后,我觉得声音在上面。”
几人一起抬头。
织房顶很高,横梁上方搭着一层窄窄的木板,边缘挂着几束积灰的麻绳。冯娘子看了一眼,恍然道:“那上头原先是放丝绞和染线的夹层。以前有木梯,程家搬走时拆了。”
晏知还提灯往上照,问道:“昨夜军士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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