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响说完,屋里安静了下来。
宜宁下意识抬手按住胸口。方才那一点金光早隐进衣襟,她自己什么也听不见,只觉心跳和平日一样。江循坐在她对面,魂影比入梦前清楚许多,听见“像是江循”四个字,神色慢慢收敛。
虞岁晚先维持着梦丝,想把那道声音再听清一点。
眠蚕趴在宜宁腕边,几根浅金细丝从她指间绕过去,又轻轻贴在心口附近。那地方的妖息沉在极深处,像潭底压着一层幽光,偶尔才有一点波纹透出来。
清响屏息听了一会儿,小声说道:“近一点……又不在外面。”
晏知还问道:“能分清屋里的江循和那道声音吗?”
清响点了点簪尾:“能。江循在这边,另一道在宜宁里面。”
宜宁先看向江循。
江循静了下来,目光停在她胸前。七年前他把本命妖心给了宜宁,连同大半修为一并散入她的血脉。如今自己回来得支离破碎,反是那颗心保存得最完整。
虞岁晚想了片刻,让江循去外间。
屏风后很快空下来。清响又听了一遍,簪尾依然朝宜宁那边偏。
“还在。”清响说道,“里面那个……没跟他走。”
周岚守在门边,听到这里,手里的帕子无声攥紧。她亲眼看过七年前那半年,知道江循的妖力怎样一点点融进宜宁身体。可那时所有人只顾着保命,谁也不知道那颗心里还藏了什么。
虞岁晚让江循回来,又问道:“方才澄湖那段,你新想起的事里,哪一件是宜宁从前不知情的?”
江循答道:“柳桥镇的药铺。”
虞岁晚说道:“你把当时做过的事重新想一遍,不必说给宜宁听。”
江循闭目片刻。
他想到药铺后门的木栓,想到掌柜指向巷尾,说擅长急症的大夫住在第三户;也想到自己临走时特意问了一句,夜里敲门可有人应门。
宜宁胸前的金光忽然亮了一下。
清响一下坐直了。
它听得比方才清楚,断断续续学道:“夜里……有人……应门。”
宜宁怔住。
这句话她从来没听江循说过。三年前那次澄湖之行,她连江循提前去过柳桥镇都不知道。
江循也睁开眼。
晏知还把方才的时刻记下,随后说道:“这就能分清了。宜宁心口里的声音,会回应江循自己的记忆。”
虞岁晚指尖轻轻压住梦丝。她早猜过江循散掉的魂识可能随着妖心留下一部分,如今总算多了一层实证。
宜宁问道:“所以他忘掉的那些年,真有一部分在我这里?”
虞岁晚答得谨慎:“眼下看,魂识和记忆都可能留下一些。至于有多少,还得继续看。那颗妖心在你身体里七年,早和血脉、经络长在一起,贸然去碰风险太大。梦里慢慢认,是眼下最合适的办法。”
江循问道:“每认回一段,她体内的妖心都会有反应,会伤她吗?”
虞岁晚还在思量,晏知还先把宜宁这几次入梦后的脉象递给她。几张纸并排放着,心悸、气短和妖息起伏都记得清楚。
晏知还说道:“三次入梦以后,她的脉象差别不大。妖息出现回应时,持续也短。眼下看不出损伤。”
虞岁晚顺着记录又核了一遍,才说道:“暂时可以继续。下一次若心口发疼、发闷,或妖息迟迟不退,当场停下。”
宜宁听完,很快应了。
江循转向宜宁,直接把自己担心的地方说清楚:若梦里不舒服,不许怕影响进度,也别想着多撑一会儿。宜宁知道他又想起从前那些事,心里发软,也认真答应了。
周岚这才松开帕子,叫人把屏风撤开些,让屋里透气。
外头天色早深了。
几个人一入梦就是大半夜,厨房留着的夜食热过一回。周岚见虞岁晚脸色也有些白,索性叫人送进来,谁也不许空着肚子继续谈。
端上来的第一盅是鸡蕈羹。山鸡肉撕得细,和新鲜菌蕈一同煨得软烂,汤面只浮一点油花。另有一盘荷叶包着的栗子饭,打开时还带着淡淡清香。
厨房还送来一小碟姜虾。河虾用姜汁和少许醋收过,壳红肉嫩,香气一上桌就把虞岁晚勾得多看了一眼。周岚知道她们入梦耗神,又让人把原先备给夜宴的炙鸭切了几片送来,皮脆肉香,旁边配着腌得清爽的嫩姜。
虞岁晚闻见味道,才发现自己真饿了。她先盯上那碟姜虾,筷子还没伸过去,晏知还先把鸡蕈羹推近几寸。
她刚拿起匙子,晏知还把一碟炙得焦香的鸭肉挪到自己这边,又把那盅鸡蕈羹留在她手边。虞岁晚看见了,故意问道:“怎么,晏执剑使连我吃什么也要管?”
晏知还说道:“你方才入梦时胃里就不舒服。先吃点热羹,鸭肉等会儿再尝。”
虞岁晚一下听出他是在照看自己,嘴角险些扬起来。她低头舀了一匙羹,装作专心尝味道,眼里的笑意倒藏不住。菌蕈吸足鸡汤,入口鲜得很,她连吃几口,脸色才慢慢缓过来。
周岚给宜宁准备的更清淡。新上市的鸡头米煮得软糯,拌在米粥里,只添一点蜜。宜宁这些日子胃口尚好,又吃了半块蒸得松软的栗糕。
江循坐在她身边看着。
宜宁被他看久了,笑道:“你如今连我吃几口都要数?”
江循答道:“从前没数,后来吃过亏。”
周岚在旁边听见,先笑了:“江公子这句话奴婢赞同。殿下小时候嫌药苦,连饭也跟着少吃,谁劝都不听。”
宜宁端起小碗慢慢喝粥,借着这一口把童年那桩往事糊弄过去。江循也不和她争,只把桌边一碟煮菱角往远处推了推,免得她吃过栗糕又惦记。
虞岁晚看见这一幕,忍不住和晏知还对视一眼。
一边是九百余岁的吉量盯着人吃饭,一边是周岚熟门熟路地帮着管。宜宁这些年能把身体养到如今,身边的人大概没少费心。
虞岁晚忽然想起梦里十七岁的宜宁在客店吃新菱。那时候她嫌江循画的湖太规整,嫌他剥菱角又管得太细,如今回头再看,那些不起眼的小事竟一件件都留在两个人的记忆里。山河能记,人吃过什么、谁给谁剥过一只菱角,也一样能记。
夜食末尾送来的是温过的鹿梨浆。
梨浆入口微酸,咽下以后留下淡淡的梨香与蜜香。虞岁晚喝了半盏,觉得比平日常见的熟水更开胃,随口问了做法。周岚说是用鹿梨熬浆,滤去渣后添少许蜜,秋日府里常备,宜宁偶尔也喝。
虞岁晚听得来了兴致,认真记下,打算回知微堂以后让人也做一回。她近来在京城见过的饮子不少,酸梅熬的卤梅水、蜜调木瓜汁、秋日新做的梨浆,各有各的味道。以后知微堂开了京城分号,柜上若也能备两三样,来往客人坐下来也能换换口味。
晏知还听见她连铺子里的生意都盘算起来,只说道:“先把这一盏喝完再惦记下一回。”
虞岁晚抬眼看他,故意把剩下半盏一口气喝了,随后将空杯往他面前一放,眉眼里全是得意。
晏知还没忍住笑,接过杯子放到一边。
这一顿夜食把方才凝重的气氛冲淡不少。
宜宁吃过东西先去歇息。江循的魂识刚恢复一段,也被虞岁晚留下养神。周岚领着两人去了旁边的暖阁,临出门前还特意交代厨房留一壶热水。
暖阁里只剩虞岁晚和晏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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