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廊的晨光从窗棂间落进来时,眠蚕收回了最后一缕梦丝。
宜宁醒来得快,神思还停在十六岁那年的离宫。她想起西行商队的领队拿江循打趣,耳根又热起来。江循坐在另一边,神情也有些无奈,显然认回来的不止驿馆那一晚。
虞岁晚观察着江循的魂影,入梦前,他右手指尖偶尔会淡下去,此刻五指轮廓清楚,腕间那一段也比先前凝实。
晏知还把记录移到她面前。纸上圈了两处时刻,都是宜宁心口妖息起伏最明显的时候。
晏知还低声说道:“一次在驿馆,一次在宫门外。江循想起得越清楚,她心口的回应越明显。”
虞岁晚照着记录探过宜宁心脉,又问了她当时的感觉。宜宁只觉胸口短暂发热,既不疼,也不发闷。清响听见的则更怪,两边的心跳像隔着很远的水面应了一声。
晏知还把温水送到虞岁晚手边,说道:“今夜到这里。隔两日再入梦。”
虞岁晚接过杯子,指尖碰到温热的杯壁,才发觉自己的手确实凉。她心里一热,知道晏知还从入梦起就留意着自己,忍不住想笑,忙低头喝了几口水。热气扑到脸上,恰好遮住唇边那点笑意。
晏知还见她肯歇,又把下一回的事分开:“你看梦丝和江循,我盯宜宁的妖息,清响听声音。”
虞岁晚把记录推回他面前,笑道:“那这些也归你。我只管看梦。”
晏知还应道:“好。”
两日后,眠蚕再次吐丝。
这一次,梦境越过的时日更长。几封来往的信、一张改过两次的驿图、春日京郊的一场骑马、夏初离宫外的柳荫从丝线下接连掠过。等景象重新清楚,宜宁十七岁,季节也到了初秋。
这一年,她的身子比从前争气。春日随车出京两回,夏初骑马的时辰又多了一刻。太医依然管得严,她每回出门前都要交一份行程,哪日住哪里、走多少里、中途歇几回,全得写清。
初秋时,第三份行程送进太医院。
周岚拿回批过的纸页,看了两遍,才确定上头真写着准她在京外住两夜。
宜宁选的是澄湖。
那是江循十四岁时画给她的第一片湖。三年前的湖图一直夹在青布路簿最前面,纸边被翻得发软,北岸白鹭、南岸荷塘、渡口和客舍,她早能闭着眼说出大概位置。
江循来离宫那日,宜宁刚把最后一张舆图压平。她让他先看行程,只许挑毛病,不许直接改。
江循从头看过,问了两处安排。宜宁一一说明:第一日下午只到柳桥镇,宁肯第二日精神足些再看湖;往澄湖的东道虽近,夏末修过山渠,秋雨后容易陷车,所以改走西边的官道。
江循听完,把舆图原样还给她。
江循温声说道:“安排得妥当,我挑不出什么。”
宜宁一下有了精神,把三年前那张湖图重新夹回路簿,笑着说道:“那我这次要自己走。所谓‘纸上得来终觉浅’,你可不能告诉我下一步往西还是往东,往南还是往北。”
江循失笑,说道:“好,我答应你就是了。待你撞了南墙,自己长一回记性。”
宜宁立刻接道:“我若撞了南墙,第一个回来找你。”
江循问道:“找我做什么?”
宜宁一本正经地答道:“自然是问先生当初怎么教的学生。真把我教丢了,先生也得认账。”
江循被她逗得笑起来:“成。今日方向都由你认,我只跟着。真往沟里走,我再拦你。”
宜宁说道:“那叫护驾。”
江循顺着她:“都依殿下。”
离宫以后,朱墙很快被树影挡住。
宜宁起初骑着青骢。半个时辰一到,她自己下马换进轻车,周岚一路攥着时辰,竟只在午前提醒过一次喝水。再往前,官道两旁的早黍收去大半,村舍前晒着豆荚和青红相间的枣子,收庄稼的人扛着木杈从田埂上回来,见车马经过就往路边让一让。
周岚隔着车窗看了宜宁几次。
从前每逢出门,她最忙的是提醒殿下慢些、歇一歇、别在兴头上多走。今日宜宁自己记着时辰,走累就上车,连药都在驿亭里按时喝完。周岚手里那一串准备好的叮嘱,竟没派上多少用场。
午前,车队在一株老槐树下选错了方向。
东边的道路更宽,车马也多,宜宁按舆图认成了通往柳桥镇的官道。走出小半里,前方人声渐密,挑担的、推车的全往同一个方向赶,连路边都摆起了卖秋梨和炊饼的小摊。
宜宁听着前头人在议论集市,终于察觉不对。
她让车停在路边,自己拿着路簿下去。江循从头到尾没出声,只在车马转进陌生道路以后,把坐骑从队尾换到了轻车靠沟的一侧。
这个小动作落进周岚眼里。她朝江循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嘴角倒多了一点笑。
宜宁问了一个卖秋梨的老妪,才知道这条道路通往三里外的秋集。老妪见她手里还拿着舆图,笑着说年轻娘子第一次走这一带,认错也寻常,又指给她南边那条槐荫道。
宜宁听完并不懊恼,还买了两只秋梨,回车以后在路簿边上添了一行小字:东去三里有集。
江循看见她记的东西,笑问道:“走错也要留下?”
宜宁把梨递给周岚一只,答道:“既然走过,总该记点什么。下回来,说不定正好赶集。”
江循听完,只笑着点了点头。
后面的十几里再无波折。
日头偏西时,柳桥镇的屋脊从河堤后露出来。镇子挨着官道和河埠,载菱角、鲜藕的竹筐沿街摆开,客店门口拴着骡马。宜宁到住处后先歇了半个时辰,等周岚准她出房,外头的暮鼓都快响了。
店家娘子送来一壶紫苏熟水和一小碟刚煮好的青菱。见宜宁多看了两眼,她笑着说今年水退得早,新菱也比往年老得快,再迟些日子,吃起来就不嫩了。
宜宁挑了一个,掰了两回都没开。
她也不说话,顺手把菱角放到江循面前。
江循看了她一眼,笑着掰开菱壳,又把白生生的菱肉放回小碟。第二个、第三个也照样剥了。
店家娘子来收空碟时,瞧见满桌菱壳大半堆在江循手边,还当是这位年轻郎君格外疼人,笑着又添了一小碟,说新出水的东西,多吃两个也不妨。
宜宁听懂她话里的意思,耳根微热,低头喝了口熟水。江循倒神色如常,把新添的菱角全推到她那一边,只低声提醒她别吃太多,省得夜里胃里不舒坦。
第二日去澄湖的几十里,梦境略得很快。
眠蚕只留下几处清楚的片段:车轮碾过芦荡边的湿土;采菱的小舟从浅滩穿过去;宜宁在一处分岔下车看了许久,最后凭宽车辙里夹着的碎芦叶认出渡口方向;还有江循一路跟在她身后,真像答应过的那样,一句多余的提醒也没给。
午前,澄湖出现在远处。
宜宁从车上下来后,很久都没动。
三年前,她只见过纸上的这片水。那时江循告诉她北岸有白鹭,南岸入夏多荷,她还追着问湖有多大,站在一边能不能望见另一头。
眼下正是初秋。盛夏过去,荷花只余零星几朵,莲房高高低低立在叶间。岸边蓼花泛红,芦穗初白,水风从湖面铺过来,带着潮湿的草木气。几只白鹭落在浅滩,远处小舟装满青菱,船头压得低低的。
宜宁站在湖边,先看北岸,再看南边莲塘,最后低头去翻三年前那张画。
画上的湖收在一方纸页里,山水规整,白鹭也只有寥寥几笔。真正的澄湖连风都装不进去。
她忽然笑了。
宜宁对江循说道:“你画小了。”
江循站在她身侧,也望着湖面:“我身边就那么大的纸。”
宜宁又指了指远处:“白鹭也少。”
江循说道:“这一条我认。”
宜宁收起湖图,沿着湖岸慢慢走了一小段。
她看到莲叶翻面,看到采菱人收篙靠岸,也看到湖边孩子拿细竹竿挑水草里的小螺。三年前她问江循的问题,到这里忽然都变得不重要了。
很多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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