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家的裁衣铺在城西,离知微堂不过两条街。
顾成背着女儿走在最前,脚下又急又乱,几次险些撞到迎面的人。虞岁晚跟在后面看不过去,伸手拍了拍他的肩:“顾老板,慢一点。小满现在睡得好好的,你一路把她颠醒倒是省了我的事,可若先把人颠吐了,回头还得收拾衣裳。”
顾成这才勉强放慢脚步,嘴上却仍在自责:“都是我的错。我早该看出来,她嘴上说没事,心里其实难受。她娘留下的东西,我也不该说收便收,孩子懂事,我这个做爹的反而跟个瞎子一样。”
“你先别急着往自己头上扣罪名。”虞岁晚拎着布袋走在一旁,“你又不会钻进她心里看,她不说,你哪里能全猜中?眼下把人叫醒,以后有的是时候坐下来慢慢吵。父女两个过日子,哪能一辈子只靠猜。”
顾成愣了下,苦笑道:“小满性子像她娘,心里有事也不肯说。我问急了,她还反过来哄我,弄得我真以为她什么都不在意。”
晏知还端着香炉走在虞岁晚另一侧。
细白的梦丝从剑鞘上一路延出去,时而落在青石上,时而缠过街边的竹篮。旁人看不见,只觉得这三个人一个背着昏睡的孩子,一个端着香炉,还有一个边走边吃没来得及咽完的葱油饼,模样实在古怪。
那饼是虞岁晚经过巷口时顺手买的。
她早上的面吃得匆忙,才走出一条街便又饿了,掏钱时还不忘问晏知还要不要。晏知还看了看自己被香炉占住的双手,只能婉言谢绝。
虞岁晚咬着饼道:“不是我不肯请你,是你自己腾不出手。午饭那笔账可不能因此赖到我头上。”
晏知还垂眼看她:“虞掌柜放心。方才的馄饨、眼下的葱油饼,我都记得清楚。将来真要算账,必不会少你一文。”
“听你这样一说,我反倒觉得自己欠了不少。”
“虞掌柜也有怕欠账的时候?”
虞岁晚抬头看他一眼,见这人神情仍旧平静,偏偏话里已经有了点拿她取笑的意思,不由笑道:“晏公子学坏倒快。今早刚进知微堂时还规规矩矩,跟着我走了两条街,已经会翻旧账了。”
晏知还没有否认,只把快要偏向衣袖的香炉往外挪了挪。
虞岁晚看着他那副端正模样,心里越发觉得好笑。这人连打趣旁人都一本正经,若不仔细听,还真以为他只是在谈什么要紧事。
顾家前铺不大,门口挂着两件尚未做完的衣裳。
隔壁卖胭脂的妇人正在门边张望,见顾成背着女儿回来,连忙迎上去:“小满怎么样了?这两日闹得人心里发慌,我早说那只枕头邪门,烧了干净,你偏舍不得。”
顾成急着进门,只匆匆道:“我请了知微堂的虞掌柜来,她说不能烧,先看看再说。”
妇人朝虞岁晚望来,显然听过知微堂的名头,立刻往旁边让了让,又忍不住叮嘱:“虞掌柜,小满是个好孩子,平日还常帮我看铺子。您若真抓出什么东西,可千万别一把火把她屋子烧了,顾成攒这些家当也不容易。”
虞岁晚笑道:“放心,我上门替人看事,不是替衙门拆屋。真要烧什么,也会先让顾老板把值钱的搬出来。”
妇人听完稍稍安心,又觉得这话似乎哪里不对,站在门边琢磨了半天。
顾成已经背着小满进了后院。
院里晾着几匹刚洗过的素布,正中摆着一张裁衣案。东边屋檐下堆了几个才从阁楼搬下来的箱笼,最上面压着一匹新买的红绸,颜色喜庆得很。
虞岁晚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没拿这东西刺激顾成,只让他先把小满放回自己的床上。
小满的屋子收拾得很干净。
床头摆着一只旧针线篮,窗边还有个小小的绣架。墙上原本大概挂过什么,留下两个浅浅的印子,如今却空了。
细白的梦丝从小满发间一路拖到地上,绕过床脚,全钻进了墙角那只半开的木箱里。
顾成脸色一下变了:“我出门前明明关好了。”
“这东西连梦都织得出来,推开一只箱盖有什么难?”虞岁晚把布袋搁下,顺手又补了一句,“不过你这箱子的锁也该换了,轻轻一碰便开,便是没有妖怪,家里进只耗子也拦不住。”
顾成听得一愣,原本悬到嗓子眼的心倒被她拉回来一点:“这箱子是她娘陪嫁时带来的,锁早坏了。我想着里头都是旧衣旧物,也没人偷,便一直没管。”
“你看,这便叫事情赶到一起了。”虞岁晚从针线篮中挑出四根绣花针,“箱子早坏了,小满又正好把枕头拿出来,眠蚕借着她的念头织梦,哪一件单看都不算大事,凑在一起便把人困住了。等她醒来,你们父女两个再商量这些旧物怎么放,别一个偷偷藏,一个稀里糊涂地收。”
她说话时,手上也没闲着。
四根绣花针分别钉进箱盖四角。针尖才刺入木头,孔里便慢慢渗出乳白色细丝,一圈圈缠上针身。
晏知还将香炉移近些。
白烟顺着剑气贴过去,方才还在蠕动的丝线立刻往里缩。虞岁晚趁机掀开箱盖,晏知还则伸手托了一下,免得那块老旧木盖半路砸下来。
箱中没有衣裳。
雪白的软丝层层叠叠,几乎填满了整只箱子。中央结着一枚淡青色的茧,约有半尺长,正随着床上小满的呼吸微微起伏。
茧上还裹着半幅未完成的枕面。
一只蝴蝶已经绣好,翅膀停在花枝旁;另一只只有几道浅浅轮廓,连触须都还没来得及落针。
顾成看清那幅绣样,整个人僵在原地。
“这是阿兰病中绣的。她那时手已经没什么力气,还总说等精神好些,便替小满把另一只蝴蝶绣完。”
他伸手想碰,又在半途停住,像是怕将东西碰坏了。
“后来她走得急,我忙着办丧事,回过神时,这半幅枕面已经不知被谁收进了箱底。我还以为是小满藏的,便没再问。”
虞岁晚蹲在箱边看了一会儿:“不是小满藏的,是这只眠蚕。”
顾成红着眼道:“它既记得阿兰的话,是不是她的魂还在这里?方才在铺子里,小满说话的口气也很像她。若阿兰真舍不得我们父女……”
他后面的话没有说完。
小满忽然在床上动了一下。
女孩仍闭着眼,却伸手准确抓住父亲的手指,像从前做过无数次一般,轻轻摩挲了一下他虎口处的旧茧。
“阿成,灯芯剪短些。”
顾成浑身一震,立刻蹲到床边。
“阿兰?”
小满没有睁眼,只皱了皱眉:“同你说过多少回,夜里留一盏小灯便好,点得那样亮,小满总睡不安稳。还有她明日要穿的衣裳,袖口才补了一半,你记得替我收好,别又拿去垫桌脚。”
顾成的眼泪一下掉了下来。
这的确是妻子生前说过的话。
他从前做活粗心,有一回顺手拿了件旧衣垫裁衣案,后来才知道那是妻子替女儿补了一半的冬衣,被骂得几日不敢还嘴。
顾成握紧女儿的手,声音发抖:“阿兰,真是你吗?这三年你去了哪里?你若一直在,怎么不早点出来见我?”
小满唇角仍带着温柔的笑,却没有回答。
过了一会儿,她又将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
“灯芯剪短些。小满睡觉轻,屋里太亮,她总要翻身。”
顾成脸上的期盼慢慢僵住。
虞岁晚没有急着把他的手拉开,只在一旁坐下:“你再问她一件阿兰死后才发生的事。别问太难,挑一件你和小满都知道的。”
顾成怔怔想了半晌,低声道:“去年冬天,小满发了一场高热。我急得半夜去敲郎中的门,回来时摔进沟里,腿上留了一道疤。阿兰,你若一直跟着我们,可知道那道疤在哪条腿上?”
小满安静下来。
她像是没有听见,又像是在很远的地方找不到答案。片刻后,还是温温柔柔说起灯芯与衣裳。
顾成闭了闭眼。
“不是她。”
虞岁晚看着他的神情,语气也放缓了些:“不是完整的她。眠蚕留住的,是阿兰病中反复说过的话,还有小满记得最深的样子。你问过去的事,它能一遍遍织给你看;你问后来的日子,它便答不上来。”
顾成低头看着女儿:“可它为什么偏要学阿兰?”
“因为小满想她。”
虞岁晚用指尖轻轻拨了拨那半幅枕面,“你准备再成亲,小满怕你为难,不肯哭也不肯闹,只能把她娘留下的东西一件件收起来。越是这样装作没事,心里越放不下。眠蚕觉得她难过,便把记住的旧日子全织出来哄她。”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这东西心眼不坏,就是脑子不大够用。它只知道小满见到娘会高兴,哪里懂得人睡上三日会饿,睡上十日兴许连魂都醒不过来。”
顾成听完,不知是该恨还是该谢,只能坐在床边抹眼泪。
淡青色的茧似乎察觉到他们在谈论自己,轻轻动了动。缠在晏知还剑鞘上的丝线顿时收紧,香炉里的烟也被吸得更快。
晏知还低头看了一眼:“它在害怕。”
“怕我们烧了它,也怕小满被带走。”
虞岁晚从布袋里取出红线、铜镜和几张黄符,一样样摆到床边,“光在外面劝没有用。小满自己不肯醒,便是把这些丝全斩断,她的魂也会留在梦里。我得进去一趟,同她说清楚。”
顾成一听便慌了:“虞掌柜,这梦还能进去?会不会有危险?若实在不成,您告诉我怎么叫她,我守在这里喊上一日一夜也行。”
“你在外面喊也有用,可总得先有人找到她。”虞岁晚把红线一头绕在自己腕上,另一头递向晏知还,“况且眠蚕不是恶物,我进去同它讲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8.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