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响那句话出口以后,宜宁胸前的金光又轻轻明了一下。
这一次江循什么也没说。
他只是往前走了两步。
方才还沉在宜宁心口深处的妖息像被风拨了一下,沿着脉络浮出极淡的一层光。清响立刻抬起簪尾,眠蚕也顺着那一点动静探出细丝。
虞岁晚先按住眠蚕,让那缕丝停在原处。
宜宁也察觉到了。她低头望着衣襟下那一点微光,过了一阵才抬眼。两个人隔着灯火对望,谁都没出声。
晏知还站在虞岁晚身侧,目光从江循落到宜宁腕间。梦丝由虞岁晚掌着,他则把先前几次变化在心里过了一遍。
这一次,记忆甚至未被唤起。
江循只是靠近,那颗心就有了回应。
虞岁晚轻声说道:“先往后看。”
眠蚕像是听懂了,细丝从十八岁那场大病留下的梦结上绕过去,朝更远处探去。
梦境里的药气淡了。
宜宁十八岁的第一个冬天,京城落过三场雪。
她病后恢复得慢,起初只能在南窗下坐半个时辰。太医每隔几日来请脉,药方改过数次,房里总浮着一层煎药留下的苦气。到了腊月,她总算能沿着廊下走一圈,周岚也肯把青布路簿重新交到她手里。
江循开始常常不在京中。
他最先去的地方并不远。
城南官药局每日天不亮就开门。冬日里求药的人多,檐下排着长队,有抱孩子的妇人,也有披蓑衣赶早来的庄户。柜后药工按方取药,丸、散、膏、丹分格收着,封口处压着局印,另有医者坐在屏后问诊。
江循第一次去时,天边才泛白。
他手中不见药方,带来的只有宜宁历年的脉案摘录。
药局里的老医者翻阅良久,最后把纸推回来。他行医四十余年,见过先天心弱的人,也见过幼时病重、后来慢慢养住的,可宜宁这样的脉象,他从未见过。
老医者指着其中一页,说道:“她小时候这一处最险,后来竟缓过来了。你若问我如何根治,我答不了。可这些年能养到十八岁,也说明她自己的气血并非全无转机。”
江循问道:“若以别的生气护住心脉呢?”
老医者没有贸然作答,又把宜宁幼年的几页脉案翻出来,前后对照着看了数遍。
药局外正是一天最忙的时候。有人敲着铜板叫卖糍糕,蒸笼的白气一路漫到街口;更远处,装冬菜和鹅梨的车堵在巷中,车夫隔着半条街嚷人让路。
江循坐在案前等着。
老医者最后停在宜宁十二岁那年的脉案上,抬手点了点其中一处,说道:“外来的气,短时护住心脉或许做得到。可能不能留得住,我不敢替你断言。你若真想找相近的案子,去太医署问那些年深的医官,比守着我这间药局强。”
这一趟,江循只得到这样一句。
几日后,他去了太医署。
宫中递进去的名帖给他省了不少周折。宜宁自幼的脉案本就在署中,几位医官听说他想查相近病案,也知道他这些年一直陪着公主治病,索性从积年的案卷里挑出几册。
一上午翻下来,真正沾边的不过三例。
一个活到十二岁,一个活到十九岁,还有一个人在二十余岁时病势忽然缓和,原因写得极含糊,只记“曾遇异人,以山中灵药调治数月”。
江循把那页翻来覆去读了许久。
医官见他盯着那几个字,主动说道:“这份案子是几十年前的,后来那位医者辞官归乡,后续也没人补录。‘异人’二字究竟指方士、僧医还是山中采药人,如今难考。”
江循问道:“能查到那位医者的籍贯吗?”
医官翻到卷尾,找到一个河东郡名。
这一点线索让江循离京了半个月。
梦境把中间路程略了过去,眠蚕留下几处清楚的影子:结冰的驿河,路边冒着热气的盐豉汤,驿舍院里晾着的鹿脯,还有江循站在一处荒废宅院前,听邻家老人说那位医者二十年前就过世了。
他找到的只有医者后人保存下来的几箱抄本。
纸页受潮发脆,药方与杂记混在一起。江循整整翻了两日,才在一本虫蛀严重的手札里找到那位二十余岁病人的记录。
所谓“山中灵药”,其实写得更怪。
那人年轻时在山里遇险,被一只不知名的灵兽救过。此后半年,原本紊乱的心脉安定许多。医者猜测是灵兽舔舐伤口时留下的精血起了作用,又在旁边写了一句:异类之气入人身,宜慎。
后面两页恰好缺失。
江循把残本拿到窗边,对着日光辨了许久,也只能瞧见断裂的纸筋。
这条线到这里又断了。
他回京时正赶上年下。
城里比离京前热闹得多。街边堆着鹅梨、榲桲和胡桃,卖团子、糍糕的小摊挤到坊口,夜里还有提壶卖茶的人沿街叫卖。江循经过一处摊子时停了片刻,买了一包刚出锅的蜜煎榲桲。
宜宁收到东西时正在南窗下练字。
她病后手腕乏力,写一页就要歇许久。周岚把纸包打开,酸香散出来,宜宁先尝了小小一块,眉头当场皱起来。
周岚忍着笑,把剩下的收远些。
江循坐在对面,瞧见她那副神情,也笑了。
宜宁喝了两口温水,才说道:“你跑了半个月,就给我带回来这么酸的东西?”
江循说道:“摊主说京里不少人爱吃。我想着你也许喜欢。”
宜宁说道:“看来江先生也有看走眼的时候。”
她嘴上嫌酸,过了一阵又拿了一小块。
周岚瞧在眼里,索性装作没发觉,只把晚间要喝的药先放到暖炉边温着。
宜宁吃到第二块时,才问江循这一趟查到了什么。
江循把那本残缺手札的内容说给她听。那几句含糊记录到了他嘴里,分量一丝也没添,只说曾有人因灵兽精血缓过半年,后续散失,究竟活了多久,无从得知。
宜宁听完,拿笔尾轻轻敲了敲桌沿。
宜宁说道:“那就算一条。以后若再碰见相近的,放在一起看。”
江循抬眼:“你不失望?”
宜宁说道:“为什么要失望?本来就是从一堆不知道里找一点知道。今日多一条,总比昨日强。”
江循听完,静了片刻,脸上的疲色松开几分。
宜宁这才发觉,他这趟回来瘦了些。下颌线比离京前清楚,手背也添了两道细小划痕。大约又是哪处山路蹭的,他自己根本没放在心上。
她把路簿从一旁拿过来,翻到空白页,在最上面写了两个字:杂记。
江循问道:“写什么?”
宜宁说道:“你以后每出去一趟,除了病案,再给我带一件别的回来。吃食、风景、人情都行。你若满脑子只剩我的病,走再远也太亏。”
江循望着她。
宜宁继续说道:“你以前画给我的那些山水,我现在还能说出哪张有渡口,哪张有雪山。如今你去过更多地方,回来只说某位医者、某本手札,我听着都累。”
江循低声说道:“我只是想快一点。”
宜宁听出他后面还有话,把笔搁下。
宜宁说道:“我知道。可我活着的这些日子,也得算日子。”
这句话让江循安静下来。
宜宁把那页“杂记”推到他面前,指着第一行说道:“先写这趟。河东有什么?”
江循想了一阵,说道:“驿河结了冰,清早有人从冰上拖柴。靠北的镇子爱吃胡桃馅团子,驿舍煮的盐豉汤太咸。”
宜宁听见最后一句,终于笑起来:“这个好,记上。省得以后我真去了,又踩你的坑。”
江循也笑,提笔在她写下的“杂记”后面添了几行。
那一页从此混进了病案与路簿之间。
接下来的半年,江循又跑了不少地方。
有时问医,有时寻方士,有时顺着一封信去见活了数百年的妖。
眠蚕将大半路程压成了零碎片段。
城西一位草泽医翻过宜宁的脉案,说药石能保养,可凭空生出强健心脉绝无可能。
寺中照看病人的僧医读完记录,给江循讲起多年前一个被山精救回的樵夫。那人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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