宛楪没有想过自己会再入军营。
那夜的刺杀她看见了,她看见刺客如潮水涌向帅帐,看见慕酌独战十一人,看见他胸口中剑却半步不退。她看见他的血将帐前沙土浸成深赭色,看见他跪倒,看见他以剑支身,不肯倒下。
她看见刺客收刀退走,她看见他倒在血泊里,阖上眼。
那一刻她什么都不再想。
她掠入帐中,跪在慕酌身侧,伸手探他颈侧脉息。
很弱。
她凝起掌心残存的灵力。这些时日她跟得太久,救他太多次,灵力已近枯竭。那夜崖底她几乎耗尽了自己,至今未能复原。
但她不在乎,她将掌心覆在他心口,灵力如一线将断未断的丝,从她指间缓缓渡入他体内。太慢了,太少了——她咬牙,逼出最后一缕本源。
几片淡绯色的花瓣自她指尖生出,旋即枯萎。
她将那些残瓣轻轻喂入他唇间,他的眉宇渐渐舒展,呼吸从断续变得平稳。
他的手指动了动。
宛楪望着那只手。
和崖底一样,它无力摊开,掌心朝上,像在等待谁来握住。
她垂下眼,还是起身,准备离去。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道尖厉的声音:
“是你?”
宛楪没有回头。
“本小姐问你话——你是哪里来的野丫头,也敢在本小姐面前晃悠?”
那声音步步逼近。金玉步摇的碎响,珠串相撞的轻鸣,织锦履踏过地面的细碎窸窣。
宛楪终于转过身。
萧亦熙立在帐中,烛火映着她满身华彩。她那双桃花眼此刻眯成细长的弧,像淬了毒液的刃,正一寸一寸剐过宛楪的脸。
然后那目光凝住了。
“……是你。”
她的声音忽然变了。
不再是方才的尖厉,而是一种奇异的、压低了的调子——像发现猎物踏入陷阱的猎人,惊喜,又隐忍。
宛楪望着她。
“你认得我。”
萧亦熙没有否认。
她笑了。那笑意不再有半分娇憨,只剩刀锋般的冷。
“你顶着这张脸,还敢在我面前出现?也是,按辈分,你应该叫我一声嫡姐。”
宛楪心中微微一沉。
她认错人了。
“你说谁。”
萧亦熙的笑意更深,“装什么傻?”她向前一步,珠翠琳琅,“萧咏歌。”
宛楪沉默,她早该猜到的。
萧。
咏歌。
那个多年前救过她的官家小姐。那场泥石流里,萧咏歌把唯一的生路让给了她,自己沉入浊浪。
临死前只来得及说一句:替我照顾爷爷。她攥着那枚玉佩去寻人,踏入的却是早已设好的陷阱。
那些人看见玉佩便红了眼,刀锋劈下来时喊着“她在这”。
她逃了,一路逃,一路被追杀,从未有机会解释自己是谁。
她不是萧咏歌。
但她承了萧咏歌的命。
萧亦熙望着她的沉默,像欣赏一幅令她愉悦的画。
“你这丫头命贱,早该死了。”她轻声道,像在说今日天气,“你还真是命硬,听说你被一个流民收养,当了十几年乞丐,啧,派去杀你的人没杀死你。”
她的笑意渐浓。
“怎么,躲在哪里苟延残喘?”
宛楪没有答。
她只是问:
“当初想要杀我的,是你。”
不是疑问,是陈述。
萧亦熙偏了偏头,凤钗衔的金珠在烛光里轻轻摇曳。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她顿了顿,笑意如毒花绽放:
“想杀你的人多了。萧咏歌,你不知道挡了多少人的路,但我现在想让你回来了。”她忽然压低声音,像分享一个秘密,“只要你磕头叩首,好好求求我,让你在我手下做一个丫鬟,赏你口饭吃也不是不可以。”
她直起身,理了理披帛。
“你这条命根本就不值钱。挡了路,就该付出代价。这道理,你总该懂。”
宛楪望着她。
她想起很多年前。
那也是一个暮春,她奄奄一息倒在巷陌深处,伤口流出的血将青石板染成深褐色。路过的人绕道而行,没有人愿意沾手一个来历不明的野孩子。
是萧咏歌停下的。
她那时才十五六岁,穿着鹅黄衫子,发间簪一朵新摘的玉兰。她蹲下来,不怕脏污,将自己的帕子覆在宛楪伤口上。
她说:不怕,我带你回家。
那是宛楪此生听到的第一句“不怕”。
再后来——
没有后来了。
泥石流冲下来的时候,萧咏歌拉着她跑了一夜。她们找到一处岩隙,窄得只容一人侧身。萧咏歌将她推进去,自己留在外面。
宛楪死死攥着她的袖口,不放手。
萧咏歌低下头,望着她。
那双眼睛在黑暗里很亮,像盛着最后一点天光。她说:我爷爷是盲人,他一个人活不下去。你替我去看看他,好不好?
宛楪哭着点头。
萧咏歌将掌心的玉佩塞进她手里。
那枚玉还带着她的体温。
然后她掰开宛楪的手指,退后一步。
浊浪吞没她时,她仍在笑。
——而此刻,杀死那个人的凶手之一,就立在她面前。
宛楪望着萧亦熙。
她的脸上没有怒,没有恨,只有一种深潭般的平静。
她在想:杀了这个人,合不合算。
杀了她,尚书府必会追查。她此刻灵力即将耗尽,身份未明,慕酌重伤未醒。杀她,会将一切拖入更深的漩涡。
不杀她——
她望着萧亦熙眼底那抹有恃无恐。
不杀她,她也许会在某一天,将宛楪的身份揭穿,引来杀戮。
宛楪的指尖微微动了动。
这时,她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
“咳。”
她猛然回头。
慕酌睁开了眼。
他的视线先落在帐顶。
失焦了片刻,像溺水者挣扎浮出水面,还未辨清明暗。他的胸膛起伏了一下,牵动伤口,眉心微蹙。
然后他侧过脸。
他看见她。
那一瞬他的眼神变了。
是认出、是惊喜、是一种更复杂的、更隐忍的、她读不懂的情绪。
像冰封的湖面,乍然裂开千万道细纹。
他张了张口。
没有声音。
他望着她,像望着一场他不配拥有的梦。
“……你。”
他的声音哑得像砂纸。
他没有问她为什么在这里。他没有问她为什么救他。他只是望着她,喉结滚动了一次、两次,像将千万句言语生生咽回腹中。
然后他看见她身后的萧亦熙。
那一眼很短。
短到几乎没有停留。
但他的眼神在那一刻彻底冷下来——像冰面重新封冻,像他从梦中回到人间。
他撑着身体,慢慢坐起。
血从他肋间涌出,浸透绷带,他没有理会。
他望着萧亦熙。
“方才的话,”他开口,声音很低,却像淬过寒刃,“我都听见了。”
萧亦熙的脸色变了。
那是她今夜第一次真正失态。她的笑僵在嘴角,像面具裂开一道细纹。她后退半步,凤钗衔珠的金流苏撞在她颊侧,泠泠作响。
“将、将军……”她的声音开始发颤,“民女只是、只是与这位姑娘叙旧……”
“叙旧。”
慕酌重复这两个字。
他的声音没有起伏。
但萧亦熙又退了一步。
“当年追杀萧咏歌的,”他说,“是萧家哪一房。”
宛楪转头看着他,眼中情绪复杂。
不是疑问,是审问。
萧亦熙的唇翕动了一下。
“我、我不知道……那是兄长他们……”
她猛然顿住。
她意识到自己说漏了什么。
慕酌没有追问。他只是望着她,像望着一件已经用不上的旧物。
“你冒领救命之恩。”他说,“你陷害无辜之人。你亲口承认当年曾欲置人于死地。”
他一字一顿。
“数罪并罚,依军法——当斩。”
萧亦熙的脸彻底失了血色。
她张着嘴,想辩解,想哭诉,想搬出尚书府的名头来压他。
但是慕酌不听。那双眼睛是冷酷,残忍,是决心。
他是真的要杀她。
她踉跄后退,撞翻了帐角的烛台。火苗舔上毡毯,她尖叫一声,扑灭火星,跌跌撞撞冲出帅帐。
帐中重归寂静。
慕酌没有追。
他依然坐着,脊背挺直如剑脊。血还在从他肋间渗出,在衣料上洇开一朵又一朵深色的花。
他没有理会。
他只是望着宛楪。
他望了很久。
久到她几乎以为他不会开口。
然后他说:
“你……为何回来。”
宛楪垂眸。
她本可以编很多理由。担心药人追查,怀疑京中大官的来路,不放心他独自涉险——任何一个都比真话体面。
但她望着他染血的衣襟,望着他强撑着不肯倒下的脊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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