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亦熙再次求见时,慕酌没有拒。
她今日打扮更盛。发间那支烧蓝蝶簪换成了赤金衔珠凤钗,垂下的珠串是米粒大的合浦南珠,每一颗都浑圆如一母所出。颈间添了一串红麝香珠串,颗颗饱满,在烛光下浮着沉沉的暗红,像凝固的血珀。腕上的玉镯也换了,羊脂白的,润得几乎能沁出水来。
她款款入帐。
裙裾曳地,步摇轻晃,满室都是馥郁的脂粉香——那不是寻常脂粉,是内廷贡品“百和香”,调了沉香、麝香、甲香、雀头香,层层叠叠,像一座移步不散的香帷。
慕酌没有让她坐。
她也不介意。
她立在帐中,垂眸理着披帛流苏,指尖捻过一缕散落的丝线,轻轻绕成环。那动作慵懒,像在自己闺中闲坐。
“将军想通了?”她柔声道。
声音柔得像浸了蜜。
慕酌望着她,现在能杀了她吗?
萧亦熙抬眸,笑意盈盈。
“想通了——娶我。”
她的坦然让慕酌微微意外。
没有故作羞怯,没有欲说还休。她望着他,像望着一道已解开的谜,只等他将答案念出口。
——她心想:将军这样的人,最怕纠缠。不如开门见山。横竖我只要一纸婚约,他死不死、爱不爱,与我何干?
“想死吗?”他有礼貌地问。
萧亦熙的笑意更深。
她向前一步。披帛流苏拂过案角,扫落几页军报。雪白的纸页散落在地,像秋日落叶。
“将军不会杀我。”
她轻声道,像在说一个早已知道答案的谜底。
“将军需要萧氏。”
她顿了顿。
眼波流转。
“而我可以代表萧氏,足够诚意。”
慕酌望着她。
他想起那封密信。
他想起那些至今未曾停息的刺杀。每一刀都朝着咽喉、心口、后颈,每一击都像在逼他现出原形——是折戟沉沙,还是浴火重生。
他想起那个跪在竹林中、说着“你该恨我”的自己。
他忽然觉得厌倦。
那厌倦从骨髓深处漫上来,像江水漫过堤岸。不是恨,不是怨,是太多年独自吞咽之后,终于对一切滋味都失了兴致。
“滚。”他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不然我弄死你。”
他好累啊。
萧亦熙的脸色终于变了一瞬。
那一瞬极短,短到几乎无法捕捉。她眼角那根细细的筋跳了一下,像琴弦被人猛一勾弹,旋即按下。
只是一瞬。
她很快又笑了。
这一次的笑意里带了几分娇嗔,几分撒娇,像在责怪他不解风情。她微微侧过脸,让烛光恰好落在她最动人的角度——下颌的弧线,颈侧的线条,耳垂那颗小小的朱砂痣,在光里红得像一滴凝而未落的血。
“将军说笑了。”
她走近一步。
抬手。
想拂他衣襟。
那手莹白如玉,指尖染着淡绯色的蔻丹,像五瓣桃花飘落在他玄甲之上。她的指尖将将触到他的衣领——
那一瞬,她甚至已弯好眼波,准备承接他避让时那一丝不易察觉的动摇。
但她没有等到避让。
慕酌握住她的手腕。
他的指节骤然收紧,像铁钳,像锁,像她平生见过最冷的一道刑具。她来不及惊叫,来不及收回那个娇媚的笑,甚至来不及让眼底的错愕浮上水面——
咔。
一声脆响。
像冬日踩裂薄冰,像谁掰断了一枝新折的梅。
萧亦熙的腕骨在他掌心塌陷下去。
那一瞬,她所有精心排练的表情都碎了。笑容还僵在唇角,泪水却已夺眶而出——这回是真的泪,不需要任何技巧,直接从惊痛里涌出来。她张着嘴,喉间滚出一声破碎的抽气,像被人掐住了咽喉。
慕酌没有看她。
他垂着眼,望着那只被他攥住的手。腕骨已经弯成一个不该有的弧度,蔻丹染就的指尖还在轻轻颤抖,像五瓣桃花被骤雨打落、碾入泥中。
他的眼里没有波澜。
只有戾气。
那戾气不是烧着的火,是沉在冰河底千年的寒铁,冷得连刃光都不肯漏出一丝。他的眉心没有蹙,唇角没有抿,甚至呼吸的节奏都纹丝未动——他只是微微偏过头,让烛火在他侧脸投下一道更深的阴影。
然后他松开手。
那只手像断线的偶人,无力垂落。
萧亦熙捧着腕子,踉跄后退。她的脸白得像他甲胄上那块护心镜,胭脂成了两团刺目的红,敷在毫无血色的颊边。她望着他,像望着一个她从未真正认识过的人。
“将军会后悔的。”她说。
声音还在抖,却已不再是哭腔。
她哭着转身。
那泪水顺着下颌滴落,砸在地毡上,洇开一小片深色。她的背影还在轻轻抽动,肩胛一耸一耸,像雨打的蝶。
走到帐口,她停下。
侧过脸。
烛光只够照亮她半边轮廓——下颌那道弧线依然完美,颈侧的线条依然柔媚,耳垂那颗朱砂痣依然红得像凝而未落的血。
她的声音轻得像情人呢喃:
“对了,听说将军曾有一位救命恩人——就是那个在崖底救了将军的人。”
她顿了顿。
唇角缓缓勾起。
那笑意幽深,像在井底望见水面倒映的月。
“我打听过了,是个女人。”
她迈步出帐。
帐帘重重落下,将她的背影吞没。帘缘还在轻轻晃动,像一道余音未绝的尾韵。
慕酌立在原地。
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帐壁上,斜斜一道,像被什么钉在那里。
他没有追。
他甚至没有动。
他只是垂着眼,望着自己方才握过她手腕的那只手。掌心里似乎还残留着骨节塌陷时那一瞬的触感——轻微的、沉闷的、像有什么脆薄的东西被揉碎。
他应该杀了她。
方才那一瞬,他完全来得及。剑就在腰侧,鞘口早已被他掌心焐热。只需一息,只需抬手,只需那三尺冷铁出鞘三寸——
他慢慢攥紧手指。
指节凸起,青筋蜿蜒。那只手在轻轻地、几不可见地颤抖。
不是悔。
是别的什么。
他抬眼,望向帐口那仍在晃动的帘缘。
——那个“救命恩人”的传闻,是谁传出去的?
都传到谁那里了?
传到尚书府了么?传到京中那些等着抓他把柄的人耳中了么?传到今夜子时、此刻、或许已在磨刀霍霍的那些刺客手里了么?
她呢。
她知道这传闻了么。
她知道他从未对任何人提起崖底之事、却有人已将这件事当作筹码、在暗处肆意兜售了么。
他知道她不在意这些。他知道他不会说出她。
但她知道——有人在用她的恩情,做嫁衣。
慕酌立在烛火前。
很久,没有动。
烛泪在铜盏边缘凝成垂垂欲坠的珠,他的影子在帐壁上被拉得很长,很长。
长到像他这一生独自站过的所有暗处。
刺杀来得比预想更快。
当夜。
子时。
月黑风高。营中烛火尽熄,只有帅帐外悬着一盏气死风灯,灯罩蒙着薄灰,透出的光昏黄如陈酒。
慕酌没有睡。
他坐在黑暗中,甲胄未卸,剑横膝上。
他在等。
等了很多天。从崖底爬回人间的那刻起,他就在等。
风声里夹杂的异动瞒不过他。那些脚步太轻——轻得像赤足踏过湿土,像夜行兽收着利爪。太密集——不止三人,不止五人,不止七人。
像狼群在夜色中悄然逼近。
他数着。七。九。十一。十一人。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多。
他拔剑,剑出鞘时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他的动作太轻、太快,像月光从云隙漏下,不惊一物。
然后他迎上去,他的剑势比以往更狠,更不留余地。每一剑都刺向要害——喉、心、后颈、腰侧。每一式都带着玉石俱焚的决绝,像早已备好同归于尽的筹码。
剑光在黑暗中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他杀透重围,身上添了七道新伤,最深的一道贯胸而入,堪堪避开心脉。
他单膝跪地,以剑支身。
血从他指缝渗出。起初是热的,烫着剑格,在冷铁上凝成黏稠的珠。一滴,两滴,三滴。落在尘埃里,很快洇成深色的小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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