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日,他坠崖了。
那是一条险峻的山道,和她当年跳下去的很像。但她是妖,他只是一个人……
一侧是千仞绝壁,赭色的岩层裸露如剖开的肌理,石缝间生着几丛枯草,在风里瑟瑟发抖。一侧是万丈深渊,云海翻涌如沸,将崖底的一切都吞成白茫茫的虚空。
路窄处仅容一骑。
慕酌策马疾驰。
他身后,追兵如狼群紧咬。铁蹄叩击山石,溅起细碎的火星。箭矢破空,发出夜枭般的尖啸。他伏低身形,披风在身后猎猎鼓荡,像将折未折的翅。
宛楪跟了四十三里。
从山脚到山腰,从暮色四合到月出东山。她不敢太近——追兵中有人带着猎犬,鼻息极灵,隔三里也能嗅出生人气息。她也不敢太远——她怕下一个弯道,就再也看不见他。
她看见他的马中箭。
那箭从左后肋射入,马儿昂首长嘶,前蹄腾空,几乎将他掀下鞍。他勒缰,俯身,贴着马颈低声说了句什么。马儿竟又稳住,驮着他奔出二十余丈。
第二箭。
第三箭。
第四箭。
马儿前膝跪折,重重栽倒在地。他翻身落地,就势一滚,卸去冲劲,起身时已拔剑在手,反手斩落当先两人。
他的身法没有乱。
剑仍是稳的,招仍是准的,连落步的节奏都与平日无异。只有宛楪看见——他落地时左腿一软,只一瞬,被他硬生生撑直。
他且战且退。
披风被血浸透,沉甸甸拖曳在身后,像一道深赤色的彗尾。每退一步,那彗尾便在地上拖出一道湿痕,月光下泛着幽暗的亮泽。
他退到了崖边。
碎石子从他靴底滚落,坠落,坠落,坠落。
许久,没有回响。
追兵没有停。
他们像得了死令,不取他性命绝不收兵。刀锋自四面八方刺来——上三路、下三路、正面、两侧、背后,封住他所有退路。
他挡。格。闪。避。有一刀从他左肋刺入。
那是必杀的一刀,角度刁钻,从他剑势的缝隙间穿入,避无可避。刀尖破开衣帛,破开皮肉,破开他缠了不知多少层的绷带——
闷哼。极轻。像只是绊了一跤,像只是被荆棘划了一下。
他的身形晃了晃,却没有倒。
宛楪看见他低头,望了一眼那柄刺入自己身体的刀。刀柄是熟铜铸的,已被鲜血染成赭红。他伸手,握住刀柄,指节暴凸,青筋蜿蜒。
他没有拔。
他反手一剑,削断那人的咽喉。
血从断颈喷涌而出,溅在他脸上。他闭了一下眼,任那温热的液体糊满眉睫,然后睁开。
他将那柄刺入自己身体的刀一寸一寸拔出来。
刀身从他体内抽离时发出极细微的声响——不是金属摩擦,是皮肉、筋膜、血管被依次撕裂的声音。像有人撕开一幅织得太密的锦,每一根经纬都在哀鸣。
他将刀掷在地上。
刀身与山石相击,铿锵一声,滚了两滚,悬在崖边。
他转过身。
望向崖下翻涌的云雾。
那一刻宛楪读懂了他的眼神。
那不是绝望,不是崩溃,不是被逼到绝路的孤注一掷。
是平静。
是长久以来悬在头顶的靴子终于落下的如释重负。是将要溺毙的人终于放弃挣扎,任由自己沉入幽蓝水底的安宁。
他纵身跃下。
不是失足。
他是自己跳下去的。
宛楪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越过那四十余丈距离的。
她只记得山风割面如刀,将她的鬓发割断数茎,打着旋儿飘向深渊。她只记得云雾湿冷如裹尸布,从四面八方压过来,几乎将她整个人吞没。
她只记得自己纵身跃下时,没有一丝犹豫。
——像那些年里,她曾无数次跃入暗夜、跃入险境、跃入他人生死劫。
她从无畏惧。
唯独这一次,她怕。怕来不及。她追上了他下坠的身影。
他闭着眼。
眉目舒展,像终于可以休息的旅人。嘴角抿着的那道线松开了,眉心那道蹙了二十年的川字纹也平了。他浮在云雾里,披风倒卷,将他整个人裹成一只茧。
血从他身上各处伤口涌出。
肋下、肩胛、左臂、新添的那道刀伤——血不是流出来的,是涌,是被云海吸出来的,在他身后拖曳成一道赤色的彗尾,与他方才在崖上拖出的那一道遥遥相接。
她伸手。
揽住他的腰。
他太沉了。
不是血肉之躯的重量,是本人,没有求生的意志,想要解脱的沉入大地的吸引力,在黑暗里生了根,直直扎进深处,再也不影响醒过来,散成云烟的漠空。
下坠的势能将她腕骨震得咯吱作响。
她听见自己腕骨发出一声脆响,听见韧带撕裂的声音,听见肌肉在不堪重负地呻吟。她没有松手。
另一只手凝诀。
灵力从她掌心涌出。
是她在无人知晓的夜里一寸一寸养回来的元气。她将它们尽数祭出,没有一丝保留。
灵力化作千万片淡绯色的花瓣。
不是初春新绽的娇嫩,是深秋将谢的枯槁——边缘微焦,脉络暗沉,像被火舌舔过,像被霜刃割过。
那些花瓣托住他。
托住她。
托住两人急速下坠的身躯。
它们在峭壁间铺开一张柔软的网,一层又一层,一片叠一片。坠落的势头被它们一寸一寸卸去,像溪水被卵石分流,像利刃没入厚茧。
她将他放在崖底一块平整的青石上。
那青石生满苍苔,苔色沉郁如陈年普洱。她将他放上去时,苔衣微微下陷,像在接纳什么极珍贵的东西。
他面色惨白如纸。
不是寻常的苍白,是蜡白,是纸白,是灯油耗尽前最后一瞬的透明。他唇色尽失,眼睫低垂,连呼吸都浅得几乎察觉不到。
伤口还在渗血。
不是汹涌地流,是渗,是浸,是生命从他体内一丝一丝抽离。
她撕开他被血浸透的衣襟。
旧伤。新伤。正在结痂的。还未收口的。刀伤。剑伤。钝器留下的淤青。皮肉翻卷处露出下面粉红的嫩肉,那是刚愈合不久又被撕裂的。
纵横交错。
层层叠叠。
几乎没有一块完好的皮肉。
她的指尖悬在他心口上方三寸。
轻轻颤抖。
她没有哭。
她只是将掌心覆上去。
灵力从劳宫穴涌出,一线,两线,三线。像春蚕吐丝,细细密密,将他破败的躯壳一针一针织补。
她不是医者。
她不懂经络,不懂脉象,不懂那些起死回生的玄奥法门。她只是将灵力渡进去,让他借她的余烬,多燃一刻。
人族的治疗她曾经笔译鄙夷,但是现在,她真的担心,自己救不了他。
她想说,你,别死。
花瓣在她指尖枯萎。
边缘卷曲,颜色褪尽,从绯红变成灰褐,从灰褐变成焦黑。风过处,它们碎成齑粉,从她指缝间簌簌飘落。
她不在乎。
她将那些枯萎的残瓣轻轻喂入他唇间。
他的嘴唇干裂起皮,裂口处凝着暗红的血痂。花瓣落上去,被裂口轻轻衔住。她以指尖润开,将枯瓣一点一点送入他齿关。
他昏迷中皱着的眉头渐渐舒展。
眉心那道川字纹——她在竹林里见过,在渡口见过,在无数个他独处的瞬间见过——像被熨斗缓缓烫平。那不是放松,是疼痛从某一阈值跌落。
他的呼吸从细若游丝变成浅而绵长。
她从他的鼻息里嗅到春意。俊美的脸填上病态,多了几分凋零的萎靡妖艳,他倒在那里,眉睫低垂,周身都是易碎的倦意,去了几分凌厉,将那张脸衬出一种濒临破碎的美。
他的手指动了动。
先是小指。极轻的一颤,像冬眠初醒的虫触了触天光。然后是无名指,中指,食指。它们依次苏醒,像倦鸟归巢,一片一片收拢羽翼。
他的掌心朝上。
摊开。
像在等待谁来握住。
宛楪望着那只手。
修长。骨节分明。虎口与指腹覆着薄茧——握剑的茧,持笔的茧,二十年来独自撑起一切的茧。此刻那只手无力摊开,纹路清晰如舆图,像在等她循着那些沟壑,走进他从未示人的疆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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