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要走。
她确实走了。
竹林外那条官道笔直向南,落日将她的影子拉得颀长,一步一移,像渐退的潮水,像被他咽回腹中的那句挽留。他跪在枯竹叶间,膝下压碎了数茎新笋的嫩尖,有极淡的青色汁液渗进腐土。
他望着那影子。
望她走过第一株竹,影子从粗粝的竹身上拂过,像手指抚过旧琴弦。望她走过半截残碑,碑上青苔被暮光染成金褐,她的影子覆上去,像替那些磨灭的字迹补上最后一笔。望她走过官道第一块界石,影子渐渐拉长、拉淡,终于与四合的暮色融在一起。
他没有追。
他只是跪着,将那句话说了三遍。
第一遍是从喉间挤出来的,像在答允什么,像在与神明立约。
第二遍轻了些,像说给自己听,像临行前将行囊又紧了紧。
第三遍已轻得几乎听不见,像风穿过竹梢时无意衔走的一缕叹息。
你往光里走。
莫要沾风雪。
他会留在泥里。
他从七岁起就活在泥里。枯井底两日一夜,没有水,没有光,只有井口那枚铜钱大的天。他踩着淤泥爬出来,从此再没有奢望过干净。
他会在泥里杀出一条路。待尘埃落定,掸尽满身血污,远远地望她一眼。
那是他能想到的、最好的结局。
——他并不知道。
在他起身、拂去膝上枯叶、将眼底最后一丝柔软收敛殆尽的那一刻,有人正站在竹林外一株老槐的阴影里,隔着满坡暮霭,静静望着他。
宛楪没有走。
她走了三百七十一步。
她数过。从跪着的那人身侧起,第一步踏在碎银似的竹影上,第一百步踏上官道第一块青石板,第三百步踏过界碑旁一丛返青的野蕨。她不知道为什么要数,只是停不下来——像溺水者抓着浮木,像走夜路的人不敢回头,只能一步一步数下去。
第三百七十一步。
官道第三个岔口。
暮风从旷野卷来,卷起她的衣角,将那句“保重”吹得支离破碎。她站在岔口中央,面前是南,身后是北。
她站了很久。
久到足尖凝了夜露,久到月从云后探出半张脸,将她的影子斜斜投在地上——那影子细长,向着来路,像一道无声的牵引。
然后她转身。
不是朝南,是朝北。
朝那片她以为已经告别的竹林,朝那个她以为已经割断的人。
她告诉自己:只是不放心药人的追查。那方粗葛帕子还在她袖中,烧焦的边缘像一道没结痂的疤,时时提醒她——那个孩子还在某处,等她找到他。
她告诉自己:只是想知道他说的“京中大官”究竟是谁。那层门板上的瓷釉、那碗安神汤的药渣、那截掺了尸油的香梗,她只追到一半。
她告诉自己:只跟这一程。
这一跟,便是二十三日,跟到南方的残雪已经消融,河水上的冰块慢慢裂开,露出岸边映照的要长出来的嫩绿的枝芽。
起初她与他隔得很远。
第一日,他在官道旁茶寮歇马。她坐在屋中对角,隔着四五张粗木桌,以茶碗边缘遮挡面容。碗中茶梗沉沉浮浮,她从氤氲水汽后抬眸,只望见他的背影被夕阳镀成一道薄金,落在斑驳的土墙上。
他起身,披风猎猎,牵马没入官道尽头那片沉沉的暮色。
她没有动。
她将那碗凉透的茶慢慢饮尽,将茶梗轻轻吐在掌心,然后起身,与他隔着一炷香的脚程,不疾不徐。
第二日,他又走了一段路,更暖和一些,他在渡口候船。
江雾浓稠如乳,将栈桥、渡船、他的身影一并洇成水墨画里淡淡的一笔——只剩轮廓,不见眉眼。他立在栈桥尽头,负手望江,披风下摆在风里微微拂动。
他在看什么?
她循他视线望去。江对岸是层层叠叠的山影,靛蓝、黛青、灰紫,一直铺到天际。没有城郭,没有渡口,没有人烟。
他只是在看。
船来了。他登船,舱帘落下,那一道淡墨的侧影被粗葛帘布吞没。
她没有上船。
她踏水而行。
足尖点过泊岸的乌篷,点过浮木,点过江心露出的几块青石。江水冰凉,浸透鞋袜,她浑然不觉。船工的孙儿从舱口探出头,揉了揉眼——只看见一只青鹭掠过江心,翅尖划过水雾,留下一道浅白的痕。
第七日,他入了一座边城。
宛楪在城门外等了两个时辰。
她没有入城。那城的门额她认得——她曾路过此地,被人救下,却被认成了那个小姐,引来追杀。城中布防、官员、暗桩,都在她记忆里刻着。她的脸在某些人那里是悬赏的价码,那价码够一户寻常人家吃三辈子。
她只是等。
等到暮色四合,城门守卒开始打呵欠,将长矛倚在门洞边,蹲下身去系松脱的草鞋带。等到城头旌旗从赭红褪成靛青,又从靛青沉入墨色。等到一豆灯火从城楼窗隙漏出,像倦眼半阖。
他策马出城。
披风换了。前几日那件是霜白,染了血,洗不净,他在驿馆后井边亲手濯过三遍,晾在竹竿上,风将它吹得猎猎作响。此刻换上的这件是深玄色,暗纹在月光下几乎不可见——只有他策马掠过她藏身的槐树时,那一瞬的侧影,她望见衣料下隐约的起伏。
他腰侧的剑也换了位置。
从右至左。
那是便于拔剑的方位。
她垂下眼。
他没有停。马蹄声从近到远,从疾到缓,被夜风揉碎,散入官道两侧无边的田野。
他遇到了什么。
她没有问。
她只是继续跟。
南国的春雨细密如针,斜斜织满天穹。不是北国那种铺天盖地的倾盆,是更轻、更密、更无孔不入的湿冷——从领口钻进来,从袖口钻进来,从所有缝隙钻进来,将骨血都浸成冰凉。
远山近树一并笼入烟青色的纱帐。官道在雨幕里失了轮廓,只剩脚下一段泥泞,一段水洼,一段被车轮碾成烂絮的草。
宛楪立在一座废塔的残檐下。
塔不知荒了多少年。檐瓦缺了大半,只剩三五片勾连在一起,像老妪疏落的齿。墙皮剥落处露出内里青砖,砖缝间生着蕨草,被雨水打得东倒西歪。
她望着雨幕尽头那一点跳动的火光。
是慕酌。
他今夜没有宿客栈。客栈太亮,耳目太多,他的伤经不起任何人盘问。他在荒郊寻了一间破败的山神庙,檐瓦漏如筛,勉强能遮住中央方寸之地。
他生了火。
火光从庙门溢出,橘黄,温暾,被雨帘切割成无数细碎的光斑。她看见他褪去外衫,动作很慢——每抬一次手臂,肩胛的线条便绷紧一次,像拉满的弓。
里衣下露出隐约缠裹的绷带。
她数过。
不是刻意要数。只是眼睛不听话,隔着满幕雨帘,隔着三十余丈的距离,一五一十地数过去。
肋下三圈。
左臂两圈。
肩胛处那一圈已沁出淡淡的红,边缘洇成浅绯,像白绢上落了一瓣桃花。
什么时候伤的?
她不知道。
是那夜崖边追杀?是前日渡口伏击?还是更早——早到她还没有开始跟,早到他独自一人时,便已习惯将伤口缠紧、将血咽下、将破了的衣襟理平整?
她将视线移开。
望向檐外无边无际的雨。
雨声单调,像诵经,像催眠。她闭上眼,耳中却仍是火声——不是柴薪爆裂的噼啪,是他的呼吸,沉、缓、带着不易察觉的滞涩。
她没有睡。
子时。
雨声里忽然掺入别的声音。
极轻。轻到几乎被雨帘遮掩——但宛楪听见了。是靴底踏过湿苔的摩擦声,压得极低,像夜行兽收着利爪。是兵器出鞘时与革带相擦的细响,像蛇信吐纳。
不止一人。
她屏息,自残檐探身。
六道黑影自雨幕中逼近。
又是他们。
这已是她跟随以来第四次。
每一次的杀手都不同。第一次是快刀,刀锋窄而薄,专破内家真气。第二次是软剑,剑身如练,专缠兵器。第三次是钩镰,专攻下盘。第四次——
她不想看了。
服色、兵器、身法,次次换新。只有一点相同:他们杀他,招招取命,每一击都朝咽喉、心口、后颈这些一击毙命处招呼。
而他也每一次都——
宛楪闭眼。
她不想看。
但她的耳无法不听。
刀锋破空的锐响,像裂帛,像撕开一道她不愿面对的真相。剑吟,从低到高,像厉鬼哭嚎。衣帛撕裂,一声,两声,三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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