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枫城第一次看见“杀人”这两个字与父亲的名字并列时,是在法院的公示里。起诉书上的原告一栏,赫然写着凌晚林。
他看得懂那份荒唐的指控。十余年前的旧事,缺乏物证,只有人证,仅凭一段儿时的模糊记忆,对方妄图拼凑出完整的罪行。
律师曾经信誓旦旦说,起诉杀人的案子八成会被法院驳回,你们完全可以不用理会对方的诉求。
最后,遗产还是尽数退给了凌晚林。
凌晚林撤诉后,剩下另一批债权人继续追查经济罪的官司,媒体追问,股东起疑,尹易腾当年挪用公款的事大白于天下。
杀人的疑案并未水落石出,可冰冷的经济罪坐实——法院宣判,尹易腾因挪用资金罪,判刑七年,责令退赔并处罚金。
这就是命运的讽刺,父亲没有因为刀锋饮血而倒下,却被数字和账簿送进了监牢。
狱中的日子,尹易腾没熬多久。旧疾复发,年轻时的过度挥霍早已把身体掏空,终因病猝死在冰冷的铁栏之下。
一场经年的血债,以死亡为界,自动终止。
尹枫城回了房间,身上有股淡淡的香水味。
是绿叶被晨露打湿,是青柠沾上了雪松的雪,是青苹果擦过冷玻璃,是树林躲在了阴雨天。狐狸在林间跳跃,小树皮的味道贴上来,倘若忍着不去细闻,它经久不散,可一旦细闻,它立刻就散了。
那味儿可真像恶劣的旧情人,一旦他开口叙旧,旧人就更旧了。
尹枫城想起往前的某一天,当着闹事的一周玫瑰的面,电话里的人用着最温柔的声调,嚣张跋扈地向他一楼的香氛系统表了个白。
他想起再往前的某一夜,他说哥身上好香,叫哥的那人躺在他怀里,声音很轻地说最近爱上一款木调香水,闻着像会长出年轮。
气味真是最会走路的记忆,稍不留神,就拐了个大弯地叫人回去。
尹枫城进门又出门,这回却没再拐弯。他步入电梯,按下酒廊的楼层。
夜已经很深。
凌晚林正把最后一件衬衫叠进箱子,手机在桌沿上震了一下,屏幕闪亮,“孙老师”的备注跳了出来。
他接下电话,孙玉不紧不慢,开门见山:“晚林,时曜跑来跟我告状。”
他嗯一声。
“我已经让他消停了,你不用担心。”
“谢谢老师。”
“倒是你,出车祸这么大的事,怎么不跟我说?”孙玉换了口气,严厉发问:“老毛病又犯了么?”
他淡声回:“我没有,老师。我想把伤彻底养好,再到您面前解释,省得您担心。”
“那也不能这样,你这样我就不担心了么?”
“起码我现在人好好的啊。”
“真的好好的么?”
他很有底气地回她:“嗯,我真的好好的。”
孙玉松了口气,稍停片刻,问:“晚林,这段时间,你跟他过得怎么样?”
那一瞬间有太多话到了嘴边,他挑挑拣拣,最后只抛出一句:“老师,我死而无憾。”
孙玉凝噎,“......这样就够了么?”
凌晚林没有吭声,把箱盖轻轻按下,按不太平,他又掀起,眼神在行李箱最上层的西服犹豫起来。
视线兜兜转转,落在行李箱夹层里的那张事故报告单。不及格了这么多年,这几乎是他交出的唯一一张满分答卷。
“够了,我这辈子都够了。”他盯着那张报告单,释然地道:“本来以为一辈子没希望了,还能碰上这么一个机会。”
“人啊,果然是多做好事有好报啊。”
孙玉说:“善缘结善果。”
他温声:“老师诚不欺我。”
小心调整了几次,他不能把多出来的一件西服完美地塞进去,若努力是可以的,然而那个人的衣服,又蹂躏不得。
他席地而坐,西服放置在床边,面颊轻贴上一只衣角,合紧双眼,与之做出最后的温存。
凌晚林带着玩笑的语气:“老师,其实吧,我现在都有点后悔......假如当初再多干个三年,是不是现在还能再多陪他三个月?”
孙玉不接茬,只是安静了一会,“晚林,问你个问题,你觉得爱是什么?”
凌晚林认真想了想,“老师,我从前觉得,爱这种东西跟我绝不沾边,后来尽管有些眉目了,也不认为爱是多么高尚的东西。爱是小心眼,是善妒,是占有,是让人变得毫无保留,没有自尊。”
“——爱是得到了太多会不珍惜,是失去之后的不甘心,是极端的反抗理智,是过度投入后的注定扑空。”
孙玉问:“那你现在怎么想?”
“现在想来,那都不是爱。”凌晚林贴着他的衣角,轻声:“我觉得,爱是平静。”
去爱一个不相信自己爱他的人,好像哑巴在盲人面前流泪,分明哭得昏天黑地,他却只能听见水声。
纵然他把爱写在水面上,字字真心,对方却只能看见波纹。
他依旧平静。
孙玉不再多说,她在对面欣慰地笑了笑,“周日走?”
“嗯。”
“......好,离开哪儿都不难,只是切记一条,本分做人,别再把自己丢在岔道上。”
“放心吧老师。”
“时曜年轻,嘴上冲,你别放在心上,我回头再说他。”
“我知道,他是好孩子。”凌晚林坐起来,把行李箱按拢收缝,“时候不早了,您早点休息。”
“你也是。”她顿了顿,“晚林,你走那天,我去送送你。”
“谢谢老师。”
通话挂断。屋子里只剩行李箱合上的“咔嗒”一声,像给这最后一夜按下一个小小的封条。
凌晚林拉开行李杆,正打算乘夜色悄悄离去,手机忽地收到一阵来电。
酒店的前台打来,声音略显慌乱:“您好凌先生,很抱歉这个点打扰您,但请问您是尹枫城先生的朋友么?”
“怎么了?”
“就是......您现在方便来一下六十六层么?”
凌晚林没有多问,直接挂断电话,转身出门。
酒廊的灯光压得很低,吧台成了一条缓缓流淌的暗河。角落的桌上散着几只烈酒的空瓶,绿色的玻璃反了一身凉,像某种鱼的鳞片,散发出幽幽的光亮。
尹枫城伏在臂弯里,不言不动,仿佛在黑暗里给自己画了个边界。若是这样看着,只像是安静地睡了过去。
一名服务生靠近,低声唤了两句,手才伸到半空,就被他猛地甩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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