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进家门的那一刻,原睦就被李潇潇赶着去休息了。
“你今天不住这吗?”原睦的语气里带了一丝渴望,“你房间床单都给你换好了。”
“不啦,我还有个班要加呢,”李潇潇将剩下的半瓶饮料放进冰箱,拿起包转头走向玄关,她想了想,嘱咐道,“你好好休息,别胡思乱想,也别再偷偷摸摸跑出去一晚上不回来。”
“知道啦。”
李潇潇将门轻轻关上,房间里安静了下来。
原睦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路灯下川流不息的车辆,脑子里浮现着今天的画面。臧寻花那张冷冽的脸,那句“滚”,那句“以后少来打扰”,还有她通红的眼眶,他需要一个安全的方法,去慢慢打开那颗冻结的心。
原睦起身,看着书架上那些书。专业书籍和赛车资料密密麻麻地摆了一架子,除此之外,还有几本厚厚的画册,那是爸爸曾经收藏的阿琳娜奶奶的遗作,以及妈妈莉莉娅寄给他的作品集。
他取下了奶奶和妈妈的画册,小心翼翼地打开。
奶奶的画风深沉浓郁,用色大胆,画面上总有一种挥之不去的忧伤,让他一下子想到了一首老歌——《白桦林》。
他又打开了另一本,妈妈的画风则轻盈灵动,色调明亮,带着列宾美院扎实的画功和作者本人对生活无比的热爱,就像他脑子里想象了无数次爸爸和妈妈的热恋。
看着这些画,原睦心里突然有了一个念头。
他找出素描本和水溶彩铅,又找出一套搁置已久的羊毫平笔,接了一杯清水后坐在了书桌前开始临摹阿琳娜的成名之作:《莫斯科冬夜街景》。他没有系统学过画画,除了跟妈妈见面的时候学过几下之外,剩下的美术经验全来源于那些赛车专业的作图,他画的很慢,但线条一丝不苟,在用彩铅涂满一层颜色之后,又用平笔沾了水,认真地将颜色晕染开。
巴掌大的小图上,渐渐地出现了路灯下飘着的细雪,空旷的街道和一个寂寞的女人。
然后,他换了张纸,开始临摹妈妈莉莉娅的画:《阳光与花》,那是一幅白桦林中的小屋,在灰色的白桦林里就像一朵红的鲜艳的花。
花?他突然想到,臧寻花的窗户旁边,一盆花也没有。
待临摹完妈妈的画之后,他换了第三张纸,凭借记忆一点点画出臧寻花的落地窗,在窗边的位置加上了一盆开的正好的鸢尾,阳光透过窗户静静地照在鸢尾花上,暖暖的黄色将花朵照的发亮。
三张画完成,已是后半夜了,原睦放下笔,看着摊在桌上的三张水彩画。无奈地摇摇头。色彩幼稚,透视错误,一看就毫无美术基础,真丑。
但每一笔都很用心。
他小心翼翼将干透了的画收进了文件夹,在爬上床时,他想:明天,再去一趟798。
次日结束了训练之后,原睦绕路去花店买了一束小雏菊,淡黄色的花蕊,白色的花瓣,简单又干净。他把昨天画的三张小画装进素白的信封,小心翼翼地夹在了花束里,而后风驰电掣地驱车骑到了798,。
爬上三楼,画廊门依旧关着,那写着“溺爱”的木牌下依旧挂着“非营业时间”的纸牌。
原睦将花束轻轻放在门口,转身离开。
下楼梯的时候,他听到身后传来开门的声音,但没有回头。
第二天,他换了一束洋桔梗,淡紫色的花瓣层层叠叠像少女的裙摆,在阳光下透着干净的光泽。
他知道紫色洋桔梗的花语是:真诚不变。
依旧是夹着信封,信封里放着昨晚临摹的阿琳娜的另一幅作品:一条流淌的河,河面上飘着花瓣,画的名字叫做:水风吹落眼前花。
他小心翼翼地将花束放在相同的位置。这一次,他多站了几秒,看着紧闭的门轻声说:“臧老师,打扰了。”
门内没有动静。
第三天,他放下一束西伯利亚百合,香气清新淡雅,洁白的颜色和卷曲的花瓣仙气飘飘,那是送给长辈恩师的花,代表了尊敬与高尚,也是送给女性朋友的花,传递着优雅与美好的祝愿。
花中夹着的信封里,放的是临摹的莉莉娅的画:一个侧脸的女性肖像,眼神温柔地注视着前方。
第四天,花束换成了向日葵,金灿灿的,好像一个个小小的太阳。
原睦画了昨晚梦见的场景,满是红叶的香山上,父亲原龙星抱着小小的他,两个人都在笑。他不太擅长画人物,笔法很幼稚,但笑容画的很清晰。
他放下画,犹豫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便签纸快速地写下一行字:
“臧老师,打扰您了。之前那些画是我临摹奶奶和妈妈的作品,今天的是我画的我的梦,我画的很糟糕,但每一笔都是用心的。如果您看了不喜欢,可以直接扔掉。”
把便签夹到花束里,他转身下楼。走到二楼的时候,他听到楼上传来很轻的开门声,然后是花束呗拿进去的窸窸窣窣。
原睦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
第五天。
这一天的训练强度很大,一个月后便是张北拉力赛的比赛日,沈启明特意加了几组极限状态下的应急反应测试。原睦在训练结束后已几近虚脱。
但他还是稍微休息了一下便去洗澡换了衣服,风驰电掣地赶去了花店。
花店的老板已然认识了这个一连几天都来买花的混血帅哥,见他进门,热情地迎了上去。
“您来啦,今天选什么花?”
“香槟玫瑰吧。”原睦道,“老规矩,麻烦帮我打包的漂亮一点。”
“没问题。”老板笑道,“您女朋友真幸福。”
“谁说我要送给女朋友啊……”原睦脸悄悄红了,“送给……一个朋友,不是女朋友。”
“不是女朋友啊。”花店老板继续打趣,“那你脸红什么啊?”
说话间,一束开的正好的香槟玫瑰已包装完毕,淡金色花瓣柔软又温暖,像极了他的金发。接过花的时候,老板不忘说了一句祝福:“祝你早日追到送花的对象!”
原睦无语地“呵”了一声,付了钱出门跨上了摩托。
熟练地上了三楼来到“溺爱”画廊的门口,他将昨天熬夜画的画放进信封夹了进去。昨天,他画到了凌晨两点,画废了好几张。
他凭着记忆里的印象,画了陆燃和臧寻花。画面上,梳着短短的一个辫子、眼睛细细长长的陆燃笑着,搂着臧寻花的肩膀,两个人站在画廊门口,晒着暖暖的太阳。
他不知道他们是否真的有过这样的时刻,但他希望有。
原睦捧着花,刚要在门口放下,门突然开了。
臧寻花站在门内,穿着一袭亚麻吊带长裙,披着一条披肩,手里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茶冷冷看着他。原睦吓得一个机灵,差一点把花扔在地上。
二人面面相觑了好几秒。
臧寻花看着他手里的花,又看看他额角还没来得及擦去的汗,最后的目光落到他因为紧张而微微发抖的手指上。
她叹了口气。那声叹息轻得像一片羽毛,但原睦听见了。
然后,臧寻花侧了身,让出了一人的空间。
“进来吧。”
原睦愣住了,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别愣着,换鞋。”臧寻花补充道,语气依旧平淡,但少了之前的冰冷,“进来喝点茶。”
原睦这才反应过来,慌忙点头:“好,好的!”
他手忙脚乱地将花递给臧寻花,弯腰换上陆燃的拖鞋,心跳的像要从胸腔蹦出来一样。
走进屋内,一如上次的景象。但这次的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松节油味道,画架上多了一幅尚未完成的画作。那是一幅深夜的雪山赛道,一辆银红配色的赛车尾灯拖出长长的红色光轨,像一道撕裂黑暗的伤口。
龙魂06。原睦的心在狠狠地颤抖,这张画,画的正是陆燃与父亲原龙星的战车,龙魂06。
臧寻花走到茶几前放下茶杯,背对着他说:“坐吧。茶自己倒。”
原睦拘谨地坐在沙发上,双手放在膝盖,像个等待训话的小学生。
臧寻花转过身,看着他的样子,突然露出一个极淡的笑容来。她从茶几的茶盘里拿出一个茶杯,放在原睦面前,对他又说了一遍:“自己倒。”
“……是,谢谢!”原睦有些慌乱,拿起茶壶,微微颤抖着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双手端起,轻轻喝了一口。他品茶不多,但也一口就尝出了顶级白豪银针的香味,茶香在口中蔓延到每一个味蕾,层层递进的香气像一个含蓄的东方故事,一杯茶就是一个空灵的世界。
臧寻花久久地看着他,蓦地问到:“那些画……都是你自己画的吗?”
原睦用力点点头:“嗯……我只会画汽车构造图,没学过画画,画的很丑……”
“是很丑。”臧寻花毫不客气评价,然而下一秒,又挂上了淡淡微笑,“但我看得出来,你每一笔都很认真。”
她走到柜子旁,拿起原睦昨天留下的便签纸,看着上面的字。
“你奶奶是阿琳娜.伊万诺娃?”
原睦吃了一惊:“您知道我奶奶?”
“俄罗斯八十年代的画家,1985年,北京的画展展出过她的作品。她风格独特,沉郁悲伤。”臧寻花停了停,又说道,“你妈妈是莉莉娅.彼得洛娃,她的作品很有灵性,色彩明亮。但从2018年以后,她的作品全部都是灰调子了。”
原睦更惊讶了:“您……都了解?”
“我也是画画的,而且我收藏过她们两位的画作。”臧寻花把便签放下看向他,“你每天送花送画,是在模仿陆燃,想打动我吗?”
原睦脸一下子红了,慌乱地解释道:“我没有投机取巧模仿陆叔叔,但……我不知道还能怎么做,您那天说,让我以后别来打扰,我知道您生气我冒昧登门,我……”
“我是生气。”臧寻花打断他,“但我不是生你的气。”
她走到窗边,背对着原睦,看着窗外斑驳的树影。
“我气的是我自己,这么多年了,还是不敢面对。”
画廊里安静了下来,只听到窗外的知了不停的叫。原睦站起来,走到了臧寻花面前轻声问:“臧老师,您……恨赛车这项运动吗?”
臧寻花淡淡一笑。这抹微笑像一阵烟,只一瞬便散的无影无踪:“不恨。有错的不是运动,甚至不是人,而是命运。我只是累了,不想再靠近了。赛车带走了我这辈子最爱的人,还有他最默契最信任的搭档。”她抬起眼睛,看着站在面前的少年,“你爸爸,陆燃,他们是一类人,相信技术能战胜一切,相信数据不会说谎。”
“但数据确实不会说谎。” 原睦说,“我查到了刹车系统的异常波动和陈镇锋账户的问题。”
“数据不会说谎。”臧寻花打断他道,“但人会。人会篡改数据,会编造合理的解释。你以为我没查过吗?陆燃走后的半年,我几乎拿出了我全部积蓄找人去分析事故报告,可结果都告诉我,那是‘概率极低的复合故障’。完美的不在场证明。”
“可现在不一样了。”原睦急切的说,“我也在查,而且我查到了很多确凿证据,虽然可能不合法,但,至少我离真相越来越近了。臧老师,我不知道您有没有查到关于制动液的问题,我查到了。韩枫叔叔您还记得吗,他说,陆叔叔和我爸爸曾经抽取制动液样本去化验,可化验结果还没出来,他们就出事了,之后,没有人再找到那些样本藏在哪里,他说,位置只有陆叔叔自己知道……”
“你跟我来。”臧寻花突然打断了他的话。
“什么?”原睦一愣。
“跟我来。”臧寻花口气缓了下来,她向原睦招招手,接着推开了墙上的一扇暗门。
“来吧,小心脚下。”臧寻花打开墙上的一个开关,昏黄的壁灯亮起,照亮了门后狭窄的空间,那是一条长长的旋转楼梯,直通往地下室。
原睦跟随臧寻花拾级而下直达地下空间,发现地下室比上面的空间更大。空气中弥漫着松节油、纸张和颜料的味道,黄色的灯光在头顶静静照着所有的一切。
这里不是储藏室,更像一座未完成的纪念馆。一排排木架靠墙摆放得整整齐齐,英雄的遗物在架子上静默地陈列着。
原睦逐一看去,数十本黑色封皮的笔记是陆燃的领航员日志,几副赛车手套被自封袋封得严严实实,架子的下层叠放着几十卷泛黄的工程图纸,还有一堆用油布盖着、明显是各种金属零件的物品,在最中间的架子上,放置着一顶白底龙纹的头盔,和原龙星的头盔一模一样。
臧寻花从架子的最里层拿出一个铁盒。
那铁盒已有些生锈,上面的图案是一对男女向着相反的方向走去,但在莫比乌斯环的小小世界上早晚会相遇,图案已被时间侵蚀得有些斑驳,原睦还是一眼认出,那是父辈们少年时代很流行的漫画:《向左走,向右走》。
“九年了,我一直没有再打开过。”她喃喃地说着,轻轻打开了盒盖,像是怕吵醒里面沉睡的物件。
里面是一把老式黄铜钥匙,钥匙上用红绳系着一枚微缩齿轮吊坠。在钥匙旁边,还有一封用火漆印封着的信。
“你想找的样本我知道,它被陆燃藏在了漠河。”
“——漠河?”原睦失声道。
“是的,黑龙江漠河。”臧寻花把玩着那把钥匙,轻轻的说,“那是他当年买下来,说要带我先在国内看极光的房子,他把东西埋在院子里的那颗李子树下。”。
原睦看着那把古老的钥匙问到:“臧老师,您……当初去找过吗?”
臧寻花点点头,又摇摇头,她的声音平静中带上了一丝颤抖: “我在他葬礼之后的第三天,本打算立刻去往漠河找到他说的样本,我想替他把样本化验清楚,我和你一样想知道真相到底是什么。可是在那之后,我万万没想到这里每天,每天,都有莫名其妙的人,围着我的工作室转,那段时间,我被跟踪,工作室接二连三的被盗,却什么都没丢失……我就明白,这根本不是普通的事故,而是涉及到不可言说的东西。”
她平静的脸上突然爆发出极度惨烈的情绪,抓起一块雕塑的油泥,狠狠地摔在了墙上。
“我等了九年,我和你一样,等了九年。”
泥块在墙上炸开,留下一朵灰白色的死亡之花。
“但我放弃了,我告诉自己,就当……那是一场意外。我封存了一切,把所有都锁进了地下室,钥匙就藏在他送我的这个盒子里,陪着他的遗物每天每天地呆在这暗无天日的环境里……我不是不想查,而是没有渠道,没有办法……”
她滑坐在地上,将脸深深埋进了臂弯。
“我继续创作,学艺术疗愈,甚至去帮别人治愈创伤……可我却没办法治愈自己。我每次调红色的颜料,都会想起血,每次听到引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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