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第十九章.陆燃与原龙星
臧寻花没有回头。
她径直走向开放式厨房,拉开了冰箱门。原睦看着她忙忙碌碌,站在玄关,像一只误入陌生人领地的流浪猫,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换鞋。”臧寻花的声音从冰箱方向传来,依然冷冷淡淡没什么温度。
原睦低头看去,玄关旁边的鞋柜上摆着一双室内拖鞋,蓝灰色棉质,一看就是男款。
“陆叔叔的……”
他心里犹豫了片刻,脱下鞋子摆整齐,然后换上了陆燃的拖鞋 。鞋码有点大,他的脚在鞋里有点晃荡 。
臧寻花从冰箱里取出一瓶鲜牛奶倒进小奶锅,拧开了灶火。蓝色的火焰舔舐着锅底,她背对着原睦,声音依旧平淡:“坐。”
原睦没敢动,他站在厅中央有点窘迫地抱着头盔,悄悄环顾着这间工作室。
红砖穹顶高挑的举架保留了老厂房原有的工业感,南面墙是一面大落地窗,夏日阳光从白色的纱帘朦朦胧胧地洒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层薄薄的金。
西面墙是一面作品展示墙,上面挂着的大多是半成品画作,有些寥寥几笔只铺了一层底色,有些撕了一半又被拼回去的残稿,所有的风格抽象压抑,凌乱的线与冲击力极强的配色像画家的心上落了一场永不停歇的雨。
在中央区域散落着一些雕塑,有的裹着湿布,有的罩着透明防尘罩,还有的就那么裸露着,油泥表面落了一层细细的灰,而正中间那一座被一块黑色的防尘布严严实实地挡着。
一阵阵牛奶香气随着奶锅里的牛奶冒出的小泡溢了出来,臧寻花关掉燃气,把牛奶小心倒入一只白色的瓷杯,又从冰箱里取出一只蛋糕,蛋糕上堆满了草莓、蓝莓和芒果,侧面挤着厚厚的奶油裱花。
她用小刀切下一块放进骨碟,又取了一把一次性勺子放在碟边。
“过来吃吧。”
她把牛奶和蛋糕放在吧台上。
原睦惊讶地看着,依旧没敢动,直到臧寻花微微皱起眉头,又说了一遍:“过来吃。”
原睦轻声慢步地走过去,在吧台高脚凳坐下。他的坐姿很规矩,脊背挺得很直,像小学生等着老师发卷子。
他轻轻端起牛奶啜饮了一小口,热,但不烫,暖意从喉咙滑进空空的胃,迟钝的饥饿感这才后知后觉地苏醒。拿起勺子舀下一小块蛋糕,尽量斯文地放入口中,奶油绵密,蛋糕湿润,是现做的。
而且,真好吃。
他小口慢慢地吃,勺子碰在骨碟里发出细小的叮叮声。
臧寻花没有看他,而是站在窗前,抱着双臂看着窗外。
原睦偷偷打量着她,视线落在了她旁边的一个柜子上,随即看到了一个紫色药盒。
盐酸文拉法辛缓释胶囊,150毫克。
抗抑郁药……
原睦的勺子顿了一下。他知道这个药,在洛杉矶的时候还吃过几个月。
缓释剂的起始剂量一般为75毫克,150毫克已经接近最大剂量了。
原睦感到口中的食物忽然变得很重,往下咽的时候像吞了一块冰。
“臧老师……”他放下勺子,犹豫的问道 ,“您为什么又让我进来了?”
臧寻花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缓缓转过身来。阳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斜斜地投射在原睦脚边。
“因为我不想让你爸在天上看到你在我家门口饿晕了。”
她语气依然冷冷的,但字句之间却有所松动。
原睦低下头,盯着空了的骨碟,心中泛起一阵酸楚。
我爸在天上……那您呢,臧老师?
您每天吃下抗抑郁药的时候,陆叔叔在天上也在看着您吧……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厅中央那座黑色防尘布覆盖的雕塑上。
“臧老师,这个作品,雕的是陆叔叔吗?”
臧寻花没有回答,只是眼神复杂地看着他。原睦站起身,走到了雕塑旁。
“我能……看看吗?”
臧寻花依然抱着双臂站在窗前,她看着原睦,轻轻点了点头。
原睦伸出手,轻轻地掀起了防尘布的一角。
一座精雕油泥塑成的半身像,面部五官尚未完成,但额头的角度,下颌的线条,肩膀的宽度,还有在脑后扎成一个鬏的长发,那是陆燃。
他记得小时候,陆叔叔经常把他举过头顶让他骑在肩膀上,再拉着他的两只小手一边跑一边喊:“睦睦,叔叔带你坐飞机咯!”他咯咯笑着低头看陆叔叔的头发,头顶有一个偏右的发旋,即使头发绑成鬏鬏也能看到这里怎么也梳不平。
眼前这个雕塑,头顶也有一个偏右的发旋。
“这个雕塑,我雕了9年,每天一点点,每年一点点。”臧寻花轻轻的说,“我认识他的时候,他29岁,我22岁。”
她走到雕塑旁,抚摸着那尚未完成脸悠悠的说:“他是清华大学车辆工程专业的,富二代,家里在深圳有六个厂。他家有两个孩子,他是哥哥,还有个妹妹。他爸一直想让他接班,但是他不干。”
她的语气平淡,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
“他从小就喜欢赛车,八岁的时候,去德国看F1,十岁的时候,喜欢上了拉力赛。他在家里的院子偷开他爸的车漂移,结果撞了墙,还把他妈妈种的花全都压死了……”
原睦发自内心地笑了,他想起自己八岁的时候,开着一辆卡丁车在腾龙的测试跑道上像模像样地练习过弯,在模拟器上和陈锐没完没了地对战却总是输给被父亲原龙星一手带出来的陈锐,他在维修间里当技师们的小学徒,递工具的速度比抢红包都快。
喜欢赛车的人,从小就都是疯子。
“他19岁那年,在电视上看到WERC挪威分站。”臧寻花继续说,“他看到了一个不到16岁的孩子,在暴雪里如履平地,从第十八追到第六,全程没有失误。”
“他说,他当时指着屏幕,兴奋地对着他父母大喊‘我以后要跟这个小屁孩做搭档’。”
原睦知道这个小屁孩是谁。那是他的父亲,原龙星。
“后来,他21岁,刚一毕业就带着他家里六个厂赞助的一千万,直接从深圳开车去了腾龙车队。当时所有人都觉得他疯了。”臧寻花淡淡地笑了,“一个清华大学毕业的富二代,不去继承家业,拿着一笔巨款,跑去给一个未成年的高中生当领航员。”
“但是他就是去了。然后,他与原龙星一搭档就是整整十五年。”
原睦想到了韩枫叔叔。一样是清华大学毕业的高材生,一样的一毕业就直奔腾龙车队握住了父亲原龙星的双手再不分开。
他微微低头,凝视着雕塑上还未雕出眼珠的眼睛。
十五年搭档。
十五年来,陆燃坐在副驾驶座上,把自己的命交给了原睦的父亲。
十五年来,父亲在每一个盲弯全油通过,是因为对陆燃的路书绝对的信任。
那不是车手和领航员,那是把一个灵魂分成两半,一人一半。
“他们的关系好到什么程度呢……”臧寻花的眼神亮亮的,溢出的都是回忆,“出门比赛,住同一间房,在房间里一边讨论接下来的比赛,一边你一口我一口,在同一个盘子里大大咧咧的吃晚饭,喝着同一瓶可乐。”
“所有人都开玩笑,说他们上辈子应该是夫妻 ,这辈子投错了胎,但投胎的时候,孟婆汤掺了水,所以上辈子的默契很好的保留下来了。可我觉得,他们就像俞伯牙和钟子期,高山流水遇知音,从此并肩作战,不离不弃。”
她顿了一下,轻轻地叹了口气。
“你知道吗?”她对原睦说,“你爸爸原龙星,有时候晚上会做噩梦,惊醒后会失眠,从前他的养父赵毅教练会陪着他睡觉,自从陆燃来了,这个工作就是陆燃的了。陆燃会在他噩梦惊醒后,变着法的给他讲笑话聊天,甚至念路书来转移他的注意力。”
“而陆燃恐高。为了克服这个弱点,原龙星陪着他,一步一步,走了数不清的高楼,爬了无数次的山和长城,无数次的站在山顶和高台上,陪着他一起往下看。”
“我知道……”
原睦喃喃的说着,他的脑海里浮现出一些记忆的片段。他记得有时候听见父亲半夜接到电话,压低了声音说:“神经病啊,你上天台干嘛去了?没事没事,别怕,我马上过来接你。”
还想起一次赛后庆功宴,父亲坐在角落悄悄打瞌睡,陆燃叔叔在旁边一边挡酒,一边把外套严严实实地盖在父亲身上,并且对自己说:“有事和叔叔说,别吵你爸。”
“那,臧老师,你们……是怎么认识的?”原睦忽然问道。
“我们啊……”臧寻花露出一抹极浅的微笑,。像是回忆起最甜蜜的故事,“朋友介绍的。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对他完全没感觉,我觉得,一个满脑子都是比赛的男人,能懂什么艺术?”
“但他追了我三年。”
“这三年,他每周都来798,在我门前放一束花,有时候是玫瑰,有时候是路边的野花,有时候是从车队食堂顺的一根葱,上面拿红丝带绑了一个蝴蝶结。”
“葱?!”原睦愕然。
“对,葱……”臧寻花轻轻的说,“我问他,你不怕我永远不答应你吗?他说,不怕 。你不答应,我就追你一辈子。”
“我们领证那天,他还不到36岁。”
臧寻花的声音,不知不觉变得破碎起来。
“领证后的第21天,他和龙星去张家界参加赛前测试,通天之路,90号弯道……”
“临走的时候,他说,回来带我去冰岛,度蜜月,看极光。他说,要在冰岛的黑色沙滩上给我放一大块冰,和我一起雕一座冰雕。”
“我说,好,我等着你回来……”
原睦的眼眶刷地红了。
第21天,他们还在蜜月期,婚姻中最最甜蜜的时期。可苍天无眼,这是怎样的一个血色蜜月,让一对新人阴阳两隔。
工作室陷入了伤感的安静。原睦站在未完成的雕塑前,久久没有动。他的余光掠过吧台看向窗边的柜子,那盒文拉法辛还静静地躺在那里。
而自己的口袋里也装着一个没有标签的药瓶,里面是抗焦虑用的艾司唑仑。
原睦把提在胸口的气缓缓吐了出来。
“臧老师,陆叔叔他……”他轻声问,“陆叔叔他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
臧寻花笑容消失,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日记,笔记,移动硬盘,”原睦急切地说 ,“或者和当年事故有关的线索,任何东西?”
臧寻花看着原睦,眼神从复杂渐渐变成近乎怜悯的平静。
“没有。”她冷冷地说,“就算有,我也不会给你。”
“为什么?!”原睦失声道,“您听我说——”
“你听我说。”臧寻花冷冷打断他的话,“陆燃走的时候,我从他的工作台找到了一个信封,里面是他手写的技术分析,上面有一行注解:小星说刹车脚感不对,上报故障,要求全面检查。但陈镇锋说这是正常现象,让他不要小题大做,到后来更是说这是他的心理作用。”
“后来,他们俩自己拆了刹车,拆了两次,没有发现问题。”
“然后他们就再也没回来。”
臧寻花看着原睦,一字一句的说:“这些东西我压了9年。不是因为我怕,是因为我不想让陆燃死了还要被卷进这些烂事里。他是殉职的赛车领航员,有追悼会,有以他名字命名的希望小学,在所有人的记忆里,他是个英雄,是为中国赛车事业献出生命的先驱。”
她的声音,第一次有了起伏:“我不想让这些变成‘原龙星案’的相关资料。不想让他的照片和陈镇锋他们一起出现在社会新闻板块里。他干干净净的来,也要干干净净的走。”
原睦的嘴唇动了动,却说不出话。
他理解,他真的理解。
父亲去世后,他最大的恐惧之一,就是有人会挖掘出旧事,把父亲描述成“原氏家族的私生子”“原家的污点”。
他花了七年,为父正名,为父翻案。臧寻花花了九年,守护的是陆燃不再被卷入这桩罪恶的权利。
他们是一样的。他们其实是一样的啊。
“可是……”原睦接艰难地开口,“那些证据,也许可以帮我们找到真相……”
“可我累了。”臧寻花打断了他的话,三个字像一块石头,沉甸甸地砸下来,她紧接着问道:“查了七年,你累吗?”
原睦张了张嘴,眼泪毫无征兆地溢满眼眶。
累,怎么会不累,他太累了,真的太累了。
“所以……我也是,”臧寻花说,“我累了……不想再追究,不想再翻旧账了。”
“我曾经跟你一样,我想要真相,我查了所有能我能查到的东西。可有些东西,你越查,就会发现,前方等你的没有希望,只有绝望和望不到底的深渊。”
“原睦。”她抬起头,注视着原睦的眼睛,郑重地说:“陆燃走的时候,35岁,我28岁。现在我37岁了。后半辈子,我不想再让谁来打扰他,也不想再为他没日没夜的哭下去了。你就当……我们各有天命吧。”
她的眼底露出了深深的疲惫:“你的天命是给你爸翻案正名,我的天命,是守着他。”
原睦站在原地,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像低沉的鼓点,沉重,缓慢。他想说“您不能这样放弃,陆叔叔在天之灵也不会希望凶手逍遥法外”,但他终究没有说。
因为臧寻花说她累了。
他太懂这个字是什么意思了。
可我不想放弃,原睦在心里无声地喊着,我不想放弃,我也不能放弃啊……
臧寻花看着眼前的少年,最后开口道:“吃完了吧?吃完就走吧。”
她走到门边打开了门,冷冷地说:“以后少来打扰。该赛车赛车,该吃饭吃饭,该过日子过日子。你爸不在了,你要替他好好活着。陆燃不在了,我也要替他好好活着。”
原睦看着她,余光再次扫过吧台,那个药盒,那个药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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