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的气氛相当融洽。
姜国友一扫前些日子的阴霾,席间谈笑风生。一会儿跟钱时畅聊百货零售的经营门道,一会儿又和宁蕙心讨论手机行业的发展前景。
说到高兴处,他端起酒杯,主动跟两人碰杯,言语间又恢复了往日那个执掌剑业商业集团时的从容与自信。
宁蕙心看在眼里,心里也跟着高兴。
她帮姜国友,不是为了让他记住自己多少好处,更不是为了换取什么回报。
她只是觉得,一个曾经真心帮助过自己的人,在遭遇困境时,自己有能力拉一把,就不该袖手旁观。
尤其是姜国友这样的人。
有经验,有能力,也有重新开始的底气。
剑业眼下遇到了麻烦,却不代表姜国友这个人就没有价值了。
只要他愿意走出来,未来未必没有另一番天地。
晚饭结束后,宁蕙心和钱时畅一起,将姜国友送回了下榻的酒店。
临下车时,姜国友还不忘笑着叮嘱两人:
“你们也早点回去休息。明天还有一堆事情要忙,别因为我这个老头子耽误了正事。”
“姜叔,您就安心住着,有什么需要随时给我们打电话。”宁蕙心笑道。
“行,那我就不跟你们客气了。”
姜国友摆摆手,转身走进酒店。
看着他带着几分醉意,却依然精神十足地走进旋转门,宁蕙心脸上的笑意才慢慢收敛下来。
她轻轻吐了口气。
这段时间,姜国友承受的压力,她多少能够理解。
一个人辛辛苦苦打拼了半辈子,好不容易把事业做起来,临到头却因为种种原因陷入绝境。那种落差,不是几句安慰就能抚平的。
好在,姜国友总算重新找到了方向。
接下来,只要把手机制造这条路走稳,他就还有机会再闯出一番事业。
对宁蕙心而言,这也是她愿意看到的结果。
毕竟,姜国友和吴家当初对她与叶舟的帮助,她一直记在心里。
人这一辈子,真正难得的,不是顺风顺水时有多少人围着你,而是自己有能力的时候,还愿意拉曾经帮助过你的人一把。
送走姜国友后,钱时畅没有马上离开。
两人并肩走在沪上的街头。
五月的申城已经有了几分初夏的潮热,黄浦江方向吹来的夜风,带着湿润的水汽。道路两旁的梧桐树被路灯映出斑驳的影子,偶尔有出租车从身边驶过,车灯在两人脸上掠过,转眼又融进了远处的车流。
宁蕙心今晚喝了些酒,脸颊泛着淡淡的红晕。
她穿着米白色的西装外套,步子不快,神情也比平日里放松了几分。
钱时畅侧头看了她一眼,心里却始终惦记着一件事。
姜国友的新公司,计划投资一个亿。
按照宁蕙心之前的安排,恒通电子需要拿出八千五百万,姜国友个人出资一千五百万。
这笔投资看起来并不算离谱。
问题是,钱从哪里来?
作为恒通电子的实际经营负责人之一,钱时畅对公司的财务状况十分清楚。
手机销售确实不错,市场也在逐步扩大,但公司目前仍处于发展阶段。渠道建设、产品研发、日常运营,每一项都需要持续投入。
而宁蕙心名下的投资公司,资金安排同样不是毫无边界。
TX那边还没有分红。
盛大那边的分红虽然已经到账,但先前为了帮助姜国友渡过难关,宁蕙心已经拿出了一部分资金。之后,她又支付了两千万,用于回购恒通电子的相关股权。
再加上此前为应对流行病所进行的捐赠,以及公司日常运营的开支,账面上的资金显然没有想象中那么宽裕。
难道宁蕙心还有其他投资收益?
钱时畅思来想去,还是决定问个明白。
“宁总。”
“嗯?”
“咱们新公司计划投资一个亿,资金方面……是不是还有其他安排?”
他没有把话说得太直白。
但以宁蕙心的聪明,自然明白他的意思。
宁蕙心转过头,看着他略显犹豫的神情,忍不住笑了。
“钱总,你是不是一直在算账?”
钱时畅也笑了笑。
“没办法,职业习惯。”
他摊了摊手,语气坦然。
“做投资这么多年,我现在看到一个项目,第一反应不是能赚多少钱,而是先想资金从哪里来,风险在哪里,后面能不能接得住。”
“这倒是个好习惯。”
宁蕙心点了点头,并没有觉得他是在质疑自己。
恰恰相反,她很欣赏钱时畅这种态度。
一个真正负责任的投资人,不应该因为信任某个人,就放弃对资金和风险的审视。
更何况,新公司涉及一个亿的投资。
如果连资金来源都不问清楚,那才是不负责任。
两人走了一段路,宁蕙心看见前方有一张临江长椅,便示意钱时畅坐下。
江面上,一艘游轮缓缓驶过。
远处的灯光倒映在水面上,随着波浪轻轻晃动。汽笛声从江上飘来,隔着一段距离,显得悠长而模糊。
宁蕙心望着江面,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钱总,其实我的投资公司,主要有三笔投资。”
钱时畅转过头。
“除了TX和盛大,还有一笔?”
“对。”
宁蕙心微微一笑。
“2002年年初,我陆续买入网易的股票,总共投入了二百多万美元。”
“网易?”
钱时畅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停住了。
他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网易!
这个名字,对他而言绝不陌生。
为了给盛大寻找融资机会,推动相关业务发展,他这些年研究过不少美国上市的互联网公司和游戏企业。
网易自然也在其中。
2002年年初,网易因为财务问题和市场信心不足,股价一度跌至一美元以下,整个互联网行业都笼罩在低迷情绪之中。
当时,不少投资者对中概互联网企业失去了信心。
有人选择离场,有人不敢入场,还有人认定这类公司的未来充满不确定性。
钱时畅当年也关注过网易。
只是,关注归关注,真正敢在那种情况下重仓买入的人,并不多。
而现在,随着《大话西游》等游戏业务的发展,网易的股价已经大幅上涨。
宁蕙心竟然在那个时候买入了二百多万美元!
钱时畅迅速在心里计算起来。
如果当初买入的价格接近一美元,而如今股价已经到了二十五美元左右,那么这笔投资的市值,确实可能达到数千万美元。
按照当时的汇率折算,已经是一笔惊人的回报。
当然,具体收益还要看实际买入价格、持股数量、交易费用以及最终卖出时的价格。
但即便如此,这也绝对是一笔堪称经典的投资。
钱时畅转过头,难以置信地看着宁蕙心。
眼前这个女人,依旧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仿佛她刚刚说的,不是一笔可能带来巨大回报的投资,而只是顺手买了一件日常用品。
“宁总……”
钱时畅忍不住苦笑起来。
“您这几笔投资,究竟是怎么挑出来的?”
TX、盛大,再加上网易。
这三家公司所处的领域各不相同,发展阶段也不一样,可宁蕙心偏偏都抓住了关键机会。
尤其是网易。
在股价低迷、市场信心不足的时候买入,需要的绝不仅仅是胆量。
你得看懂公司的基本面,理解它的业务发展,还得判断它有没有可能从困境中走出来。
否则,所谓抄底,很可能只是接住了别人扔下来的风险。
钱时畅做了这么多年投资,自然明白其中的难度。
也正因为明白,他才更加震惊。
真正厉害的投资人,不是每一次都能猜中未来,而是在大多数人看不清的时候,依然有能力判断什么值得等待。
更让钱时畅意外的是,宁蕙心此前从未主动提起过这笔投资。
她没有把它当成炫耀资本,也没有拿它来证明自己的眼光。
如果不是今天为了说明新公司的资金安排,她恐怕还会继续把这件事藏在心里。
钱时畅忽然意识到,自己虽然和宁蕙心合作了一段时间,却未必真正了解她的全部实力。
“宁总,那这笔股票,您现在打算什么时候卖?”
他的语气明显认真了许多。
宁蕙心却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再等等。”
“还要等?”
“嗯,还没到我想卖的时候。”
她没有详细解释自己的判断,只是平静地说道:
“投资不是看到涨了就急着兑现,也不是觉得还能涨,就一直不肯离场。关键是要看自己的投资逻辑有没有发生变化,未来的空间和风险还值不值得继续承担。”
钱时畅听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宁蕙心接着说道:
“不过,等到合适的时候,我会安排减持。到时候,会拿出一部分资金注入恒通电子,支持后续的发展。”
她转过头,看着钱时畅。
“所以,资金的问题,你不用太担心。该做的经营规划照常做,该控制的风险也不能放松。”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嘴角露出一丝轻松的笑意。
“钱总,接下来,你就准备打一场富裕仗吧。”
钱时畅先是一愣,随后也跟着笑了起来。
“有您这句话,我心里就有底了。”
之前压在他心里的疑问,总算有了答案。
他原本还担心,恒通电子会不会因为同时推进渠道扩张、产品升级和生产线建设,导致资金链过于紧张。
现在看来,宁蕙心已经提前为下一步的发展准备了后手。
而且,她对资金的安排显然有自己的节奏。
不过,网易的股价未来还能走到哪一步?
宁蕙心又是凭什么判断,现在还不是卖出的时机?
这些问题,钱时畅并没有继续追问。
他知道,投资判断最终还是要看逻辑和证据,不是听谁说一句看好,就能跟着下注。
但另一个念头,却不可避免地冒了出来。
自己这些年也积攒了一些钱。
如果能提前研究清楚网易的经营情况,再结合宁蕙心的判断,是不是也有机会参与进去?
他没有当场表态。
这种判断,需要自己做足功课,不是听宁总说一句就能轻易下注的。
他默默把这个想法记在了心里。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公司的发展计划,随后起身离开。
钱时畅亲自将宁蕙心送上车。
“宁总,您路上注意安全。”
“好,明天公司见。”
宁蕙心坐进车里,朝他挥了挥手。
车子很快汇入夜晚的车流。
钱时畅站在路边,直到再也看不见车尾灯,才收回目光。
他低头看了看手机,翻出通讯录里一个许久没有联系的号码。
那是他在香港做证券业务的一位老同学。
过去,两人偶尔也会交流一些市场信息,只是这些年各自忙着工作,联系渐渐少了。
钱时畅盯着那个号码看了几秒,最终还是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几声才接通。
“喂,老钱?这么晚打电话,有什么事?”
听着老同学熟悉的声音,钱时畅笑了笑。
“想跟你打听点事。你现在还在做美股吗?”
“还在啊。怎么,突然对美股感兴趣了?”
“有个公司,我想再深入了解一下。”
“哪家?”
钱时畅看了一眼远处的江面,缓缓吐出两个字。
“网易。”
电话那头明显停顿了一下。
钱时畅没有急着解释,只是耐心地等着。
他知道,自己需要的不是一句简单的看涨或看跌,而是更完整的信息,是对公司业务、财务状况和市场预期的进一步判断。
挂断电话后,他站在原地想了很久。
这些年,他见过太多投资人因为一次成功而变得自负,也见过不少人因为一次失误而彻底失去信心。
自己当年在盛大投资上的判断失误,至今仍是心里的一道坎。
可如今,他重新遇到了宁蕙心。
这个女人让他意识到,投资的世界里,经验很重要,但经验并不意味着永远正确。
重要的是,能不能在一次次得失之后,重新审视自己的判断。
跟对人,不等于盲目跟随;真正的本事,是找到值得学习的人,再用自己的判断验证机会。
这一夜,钱时畅注定要多想很多事情。
而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另一场更紧迫的考验,已经悄然降临。
与此同时,几百公里外的安阳县,桥石乡。
夜幕尚未完全降临,乡间道路两旁的树木已经笼罩在昏暗的天色里。
一辆桑塔纳在坑洼不平的乡道上缓缓前行。
车身不时颠簸,轮胎碾过碎石,发出细碎的声响。
叶舟坐在车里,手上拿着一本检查记录,时不时低头翻看几页。
桥石乡是安阳县最偏远的乡镇之一,山多沟深,村庄分散,部分道路条件也比较差。
平时到这里检查工作,就要花不少时间。
如今正值流行病防控的关键时期,人员流动情况、村级卡点值守、返乡人员登记,每一项都不能掉以轻心。
叶舟没有因为路远就减少检查内容。
车子到达乡里后,他连办公室都没进,便直接带人去了村口的防控卡点。
卡点搭着简易棚子,几名村干部轮流值守。
见县里来了人,负责值班的村干部连忙迎上来。
“叶主任,您来了!”
“嗯,忙你们的,不用专门招呼我。”
叶舟摆摆手,接过对方递来的登记本。
他没有只听汇报,而是蹲在桌边,逐项查看记录。
当天进出人员登记是否完整,外地返乡人员有没有及时登记,体温检测有没有遗漏,值班人员的交接记录是否清楚……
他一项项往下翻。
看完登记本,他又抬头问道:
“最近这几天,有没有从外地回来的人员?”
“有,主要是附近几个村的。我们都登记了,也按照要求进行了监测。”
“具体多少人?名单在哪里?”
村干部赶紧从旁边的文件袋里找出名单。
叶舟接过来,对照登记本逐一核实。
“不能只说登记了。人在哪儿,什么时候回来,谁负责跟踪,后续情况怎么样,都要有记录。”
他指了指其中一项。
“这个人的返乡日期和登记日期对不上,回去核实清楚。还有这几户,后续监测记录不能断。”
村干部连忙点头。
“好,我们马上核实。”
叶舟又看了看卡点的消毒用品和防护物资,确认值班人员基本能够满足工作需要,这才稍稍放下心来。
这些事情看起来琐碎,却恰恰最容易出问题。
上面的文件可以写得很完整,会议上的表态也可以很漂亮。
可真正到了村里,能不能把每一个返乡人员登记清楚,能不能让值班人员按要求履职,才是检验工作有没有落地的关键。
叶舟正准备继续询问,口袋里的手机突然急促地响了起来。
他拿出来一看,屏幕上显示着三个字。
曹书记。
叶舟心里一紧,立刻接通。
“书记。”
电话那头,曹正民的声音明显比平时急促。
“叶舟,你赶紧来趟我办公室!”
话音刚落,电话便挂断了。
“嘟……嘟……嘟……”
叶舟握着手机,眉头一下子皱了起来。
曹正民很少这样打电话。
尤其是在当前这个时候,如果不是有急事,绝不会连具体情况都来不及说,就让他立刻赶回县里。
难道是哪个地方出现了问题?
还是防控工作出了纰漏?
他迅速把手里的登记本交还给村干部,转身找到陪同检查的县府办副主任杨世雄。
“杨主任,县里临时有事,我得马上回去。”
杨世雄看了看他的脸色,也意识到情况不一般。
“要不要我跟你一起回去?”
“不用了。你先带队把后面的检查做完,重点看看几个偏远村的卡点和值班情况。发现问题,当场记录,能整改的马上整改。”
叶舟说得很快,却没有乱了章法。
“检查结束后,把问题清单整理出来,及时报给我。”
“好,我明白。”
杨世雄点头应下。
叶舟没有再耽搁,快步上了车。
“回县委大院!”
司机答应一声,立刻调转车头。
桑塔纳沿着乡道疾驰而去。
车身在坑洼处不断颠簸,叶舟却顾不上这些。他坐在后座,目光望着车窗外不断后退的树影,脑子里飞速梳理着各种可能。
桥石乡这边暂时没有发现重大问题。
如果是其他乡镇出了纰漏,县里应该会先通知相关部门处置。
曹正民却直接让他回办公室。
这说明事情很可能不只是某个乡镇的问题。
又或者,县里刚刚接到了新的工作部署。
想到这里,叶舟心里越发不安。
但他没有继续胡乱猜测。
事情还没弄清楚,再多的猜想也没有用。
现在最重要的,是尽快赶回县里。
半个多小时后,桑塔纳驶进县委大院。
叶舟下车后,几乎是一路快步走进办公楼。
来到曹正民办公室门口,他敲了两下门。
“进来!”
里面立刻传出曹正民的声音。
叶舟推门进去,刚准备开口,目光却先落在了坐在沙发上的另一个人身上。
县长王守民也在。
两人面前都放着一杯茶,却没有人动过。
曹正民坐在沙发一侧,手里拿着一份材料,眉头紧锁。王守民则靠着椅背,神情同样凝重。
叶舟心里顿时有了判断。
看来,事情比他刚才想的还要重要。
“书记,县长。”
他站定后,先向两人打了声招呼。
曹正民没有寒暄,直接指了指旁边的座位。
“坐。”
等叶舟坐下,他便开口问道:
“你先说说,咱们县目前的流行病防控工作,到底是什么情况?”
叶舟微微一怔。
曹正民接着问道:
“如果现在上面派检查组下来,咱们的工作能不能经得住查?”
王守民也抬起头,目光落在叶舟身上。
显然,两人都在等一个明确的答案。
叶舟迅速收敛心神,没有急着拍胸脯保证,而是先把最近掌握的情况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全县防控工作已经铺开。
各部门、乡镇和村委都建立了值班机制,返乡人员台账也在持续更新。重点场所的消毒、人员体温检测、宣传引导等工作,都已经纳入日常安排。
但他也清楚,基层工作最怕的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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