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屋里的烛火渐渐黯下去,蜡泪堆叠在铜盘里,像凝固的琥珀。
倪映天蹲在岑月白面前,又低声哄了很久。
“起来吧,地上凉。”他声音放得很柔,“我们去吃饭,好不好?”
岑月白没动,只是抬眼看他。那双眼睛里雾气未散,他却已经没力气再闹。整个人只剩一片空茫的疲惫。
倪映天叹了口气,干脆伸手将他整个人打横抱了起来。
“你——”岑月白惊得下意识抓住他前襟。
“别动。”倪映天抱着他往外走,“昭昭已经把饭热了三回了。”
他的手臂很稳,胸膛温热。岑月白僵了片刻,最终还是松了力气,将脸侧向一边,任由他抱着穿过回廊。
饭摆在小厅的圆桌上,四菜一汤,都是清淡的。
中央的一盅山药排骨汤还冒着热气,白瓷炖盅里汤色清亮,能看见炖得酥烂的排骨,乳白的山药块,还有几粒红枸杞浮在面上,热气袅袅地升腾。
旁边是一碟白玉菇炒鸡丝,菇片滑嫩,鸡丝纤细,酱色勾得恰到好处,还有一碟清炒豆苗,一碟嫩黄的蒸蛋……最后是小碗胭脂鹅脯,薄切的鹅肉泛着诱人的玫瑰色,旁边配着两片脆嫩的腌渍小青瓜。
倪映天盛了碗汤推到岑月白面前。
汤很烫,他特意用勺子轻轻搅了搅,让热气散得快些。金黄的油星在汤面漾开细碎的涟漪,排骨的肉香混着山药的清甜,随着白汽一起漫上来。
“先喝点汤,暖胃。”他又夹了一筷豆苗放在岑月白碗里,“你两天没好好吃东西,不能吃太油腻。”
岑月白看着那碗汤,热气氤氲上来,模糊了视线。
他没说话,拿起勺子,小口小口地喝。
饭后,倪映天没有像往常一样去书房。他破天荒地早早吩咐下去,今夜不必留值夜的人在内院,只让侍卫远远守着外门。
他拉着岑月白的手往自己的寝殿走,岑月白很听话,自始至终都一言不发,也没有反抗。
夜色已深,廊下的灯笼在风里轻轻摇晃,将两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倪映天的寝殿很宽敞,却也很冷清,不像常有人住的样子。
他自回到青陵后,其实很少踏足的这里。
他经常待在书房,工作到深夜,累了就直接在书房的小床上睡了。
此刻,寝殿已被重新收拾过,床铺得平整,并排铺着两床锦被。旁边的木矮柜上,放着托盘,里面是两件素色寝衣,刚被熏笼烘暖过的,干净柔软。
“换衣服吧。”倪映天拿起一套寝衣递给岑月白,“我去外面等你。”
他转身出了门,反手带上门扉。
廊下的夜风更凉了,倪映天靠在柱子上,仰头看着庭院里那棵银杏。
深秋时节,叶子已经黄了大半,在月光下像一片片碎金。夜风吹过,一片枯叶挣脱了枝头,打着旋儿,晃晃悠悠地飘落下来,最终无声地落在地面上。
倪映天的大脑一片空白,又似乎塞满了嘈杂的声音和画面。全都是刚才岑月白在他面前崩溃哭泣的模样,那么脆弱,那么绝望,像一只被折断了翅膀,淋透了雨的凤凰。
他发现面对这样的岑月白,他竟手足无措。
“我不想喜欢上你”,这句话像魔咒一样在他脑海里反复回响。
倪映天很难说清楚,听到这句话时他是什么感受,他只知道,那一瞬间他的心脏狠狠地抽痛了一下,那是一种不容他忽略的抽痛。
那句“对不起”,不仅仅是为了原主而道歉,还有他自己……
他一直以为,自己和原主不一样,不是个畜生,对岑月白强取豪夺。
他一直以为,只要他好好对待岑月白,让他吃得好,穿得暖,把人哄得开开心心的,就能万事大吉。
毕竟自己的穿书,已经免去了他太多的苦难,他又在无理取闹地抱怨些什么呢?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这些日子以来的所作所为,其实和原主没有本质区别。
原主把岑月白当玩物,肆意欺辱。而他呢?他把岑月白当任务对象,当需要照顾的宠物,当一个可以按照自己意愿去塑造的符号,一个需要妥善处理的“任务物品”。
他从来没真地把岑月白当成一个完整的人。一个有尊严、有骄傲、完整的、有自己思想情感的人。
何尝不是另一种形式的残忍?
月光清冷,廊下的风更紧了。倪映天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冷空气灌进肺里,刺得生疼。
良久,他转身,推开了房门。
然后,他愣住了。
映入眼帘的画面,让倪映天呼吸都为之一滞。
岑月白已经换上了那身雪白的寝衣。
他静静地临窗而立,背对着门口,望向窗外。
衣料有些宽大,松松地罩在单薄的身子上,透过月光勾勒出他单薄瘦削的身形轮廓。长发用那支木簪随意挽起,睫毛上残存的湿气似乎都凝成了水珠。
清冽的月光透过菱花窗格倾泻进来,为他周身镀上了一层朦胧而冰冷的银边。
他像是没有听到倪映天进门的声响,一动不动,仿佛与那束凝固月光融为一体。
倪映天放轻了脚步,仿佛怕惊扰了这幅静止的画卷。他慢慢走到岑月白身后,顺着他凝望的方向看去。
那是朝南的一扇窗。
越过青陵城起伏的屋檐和高耸的城墙,在更远更远的夜色深处,能隐约看到连绵的山脉,那是岷山山系的余脉。
而岷山之后,云雾缭绕的地方,是落云国。
那是岑月白的落云国。
“想回去看看吗?”他问。
话一出口,他就做好了准备——如果岑月白说想,他就停下手里所有的事,亲自带他回去看看。
反正系统只要求岑月白不能离开他,那他就一起去落云一趟,就当是补偿。
但他没想到,岑月白的眼睫垂了下来,脑袋缓缓地摇了摇。
回去做什么呢?
二姐被迫入山“静修”,老师想必也步履维艰。
他现在一无所有,没有证据,没有兵马,没有足以撼动岑域统治的筹码。
贸然现身,除了引来更疯狂的追杀,连累可能还在暗中周旋的亲人,还能有什么意义?
那些短暂又虚假的慰藉,改变不了任何事实。
只能徒增伤感,徒惹危险。
岑月白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了倪映天的脸上。在背对着月光的阴影里,岑月白那双眼睛却发着光,美得像勾魂摄魄的妖精。
倪映天被看得莫名一怔,心头微乱。
“怎么……”他刚想询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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