颇朗是被疼醒的。他发现自己正脸朝下趴在一个狭小的空间里,头顶不到一尺处就是木板,潮湿腐朽的酸味从木板的缝隙里透进来,湿冷的寒气钻进他千疮百孔的骨头里。
他想动,却动不了,肩、腰、大腿都被什么东西紧紧裹缠着,皮肤火辣辣的,像被剥了一层皮,又糊上一层滚烫的药膏。那药膏的气味有点像崇福寺给他用过的药油,却更辛辣,更刺鼻,熏得他眼睛发酸。
他试着抬起胳膊去推头顶的木板,肩背传来的剧痛却将他的手臂牢牢捆住,动弹不得。
窗外传来模糊的人声,还有咚咚咚的敲击声,一声接一声,沉闷而有节奏,像沉重的木棒砸在血肉之躯上。
他想起自己倒在大槐树下,血从身体里流出去,慧迟的哭声在头顶越来越远。然后呢?然后就是地狱,是火与硫磺的审判。他背弃了誓言,背弃了神,理当受这永罚。
黑暗中,他闭上眼睛,心里头却是出奇的平静。血与火的报应不爽,他早有准备,他只能等待,等待魔鬼的爪牙来把他拖走、将他投入永世不灭的火湖之中。
他一直想着慧迟,想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睛,想山中古寺的那个吻,他反复回味濒死之时眼前闪现出的慧迟凝望他的画面,他把这些画面翻来覆去地嚼,像一头反刍的牛,誓要把每一帧都刻进骨头里。
他要带着这些记忆走向他自己选择的末路,像一只被投入火里的蚌,永永远远裹藏住它的珍珠。
头顶忽然传来踩在木板上的脚步声,颇朗浑身一僵。
来了,他屏住呼吸,拼命去想慧迟抱住他时的温柔触感,这样被烈火灼烧时,会不会就不那么痛……
头顶一条木板被掀开,一道光刺进来。
"颇朗!"
那声音极轻,又极兴奋,带着熟悉的甜美气息,颇朗瞪眼愣住。
木板的空洞里探进一张脸,是慧迟。他穿着青色的圆领衣袍,头上戴着一顶形状奇怪的黑帽,打扮得像带他们进宫的那个小阉人。
“颇朗,颇朗,你醒了!”慧迟咧着嘴笑,眼泪却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木板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阿弥陀佛,我要念九千九百九十九遍《涅槃经》还愿!”
说着,慧迟从怀里掏出一张胡饼,又从腰间解下一个水囊,伸长手臂送下来、放在颇朗面前。
“你好好养伤,可不敢乱动!明日有人来替你换药,你别出声,等着我,别乱动啊!”慧迟抹了一把眼泪,冲颇朗笑着点头,那笑容里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随后却像有什么急事要去做似的,把那条木板重新盖上,匆匆忙忙地走了。
黑暗重新降临,颇朗趴在那里,伸手触到那张尚有余温的胡饼。
是幻觉吗?他艰难地侧过脸,脸颊蹭到木板上一片湿凉,是慧迟掉下的眼泪,还没干。
这里若是地狱火湖的等候室,慧迟又怎么会在这里?慧迟是万万不可能下地狱的,更何况是景教的地狱。
可他倒下时,两人面对的明明是死局。慧迟一个痴儿,在不容踏足的禁地皇宫里,能有什么办法逃生?他不愿去想,可他知道,在那种情况下,慧迟也只有早登天堂这一条路可走。
除非有人救了他们。可谁会救他们?难道有人发现了慧迟,却不上报?慧迟是不是向什么人屈服了,付出了什么样的代价,才换回他这条命?
颇朗的心顿时揪紧,他宁可下地狱,也不愿慧迟为他受人欺负!
他咬着牙,试图撑起身体,肩上的伤口却猛地撕裂,疼得他两眼一黑,重重跌回木板上。
砰,砰,砰,窗外的砸击声还在继续,似乎永远不会停歇。外面的光线亮了又暗,暗了又亮,一天一夜过去了。
其间慧迟又来了一次,还是掀开一块木板,塞进来一张饼和一袋水,含着泪说些安抚他的话,他却听不懂。
颇朗急得要命,他想问慧迟到底发生了什么、自己到底在哪里。可他问的是亚历山大语,慧迟却自顾自说着汉话,两人像隔着一堵透明的墙,近在咫尺却不能交流。
只恨自己不好好学汉话,颇朗懊恼地撕咬自己的嘴唇,急得鼻子发酸、直掉眼泪。
慧迟看上去也很急,冲他做了个嘘声的动作,又匆匆把木板盖上,小跑着走开了。
他只能听着窗外好像永远不会止息的砰砰声,不停向天父悔罪祈祷,经文背了一遍又一遍。
原来地狱并不需要永恒燃烧的火,光是未知的焦虑与懊悔的痛苦,就能让人生不如死、度秒如年。
终于,脚步声又来了,这次不止一个人。
木板被一块一块拆下,如水的月光与清新的凉风一齐涌进来。慧迟身后还有另外两张脸,一个是被他胁迫开门的小阉人,另一个则是穿着齐胸布裙的妇人。
小阉人嘴角耷拉着,垂头回避颇朗的目光。颇朗早已想到,第一个发现慧迟的最有可能就是这小子,可他从没想过这人会帮慧迟救他。这其中的缘故,他实在猜不出来。
那妇人肤色白净,三四十岁的样子,脸上带着一种复杂的忧伤神情,眉间刻着三道深深的皱痕。她和慧迟一起蹲下身,将颇朗搀扶起来。
颇朗这才看清,自己的藏身之处是某个房间地板下的暗格,又像是一个装死人的木棺。
他艰难地坐起来,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火辣辣地疼。
慧迟小心翼翼地拆开他肩上裹的白布,颇朗没叫疼,慧迟自己倒“嘶哈”地呻吟起来。
妇人从小阉人端着的陶罐里蘸取深褐色的药酒,擦抹被缝合过的伤口流出的血水。
肩上的刀口通往脊背,用桑皮线缝了整整十八道,像一条血红的蜈蚣。慧迟眯着眼,每看一眼就哆嗦一下。
“贤儿,你走开吧,清儿帮我就够了。”妇人语气温柔,面对慧迟满眼慈爱。
慧迟只好给小阉人让出位置,过来紧紧握住颇朗的手。他的手指冰凉,却攥得很紧,小嘴抿成一条线,似在强忍眼泪。
腰部和腿上的伤稍浅,渗出的血水不多。药酒最初的触感是冰冷,疼痛中又有一丝诡异的爽快,可过一会儿,清凉的感觉消退后,却又像被暗火烧灼一样难受。
颇朗暗暗调整呼吸,咬牙一声不出。
妇人又一次蘸取药酒时,冲他笑了一下,轻声说道:“是条汉子,阎罗王都不敢收你哩。”
颇朗听不懂,只注意到她的手。那双手红肿得厉害,指节粗大,手背上的皮肤一块块爆起,有些地方还裂着细小的口子,露出底下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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