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脏兮兮的少年却是带来了一个了不得的消息。
还未等他开口,柳之之已识得他头上的簪子,那是一枚乌木簪子,雕工非常拙劣,簪在这个少年头上并不违和。
“是赤练派你来的?”
少年见到眼前的贵人们,有些心怯,却没忘了见礼。
弯腰鞠了个躬,垂着眼睛道:“一位公子派我来送信。”
说着,拔下头上的簪子,手一掰,簪子断成两截,从中掏出一个纸卷儿。少年打量着眼前三人,将一个裹蜡的纸卷儿递给白仲清。
白仲清接过,却没急着看,问少年:“你从何处来?”
“从明州。”
白仲清与阮棠、柳之之对视一眼,压住心下疑惑,又问那少年:“让你送信的公子,许了你什么?”
那少年脸上浮现一抹疑惑,顿了顿方道:“公子并未许我什么,他给了我五贯钱,作为路资和谢礼。”
柳之之忍不住追问:“已经给了你五贯钱,没有许别的什么,你不跑这一趟他或许也不知道呢!”
少年气红了脸,别过头,咬着牙说道:“受人所托,自要忠人之事。我虽家里穷,没读过书,这些道理我也是晓得的。”
白仲清无奈地看向柳之之:“不要逗他了。”因转向李湘,“你领着这位小郎君去前厅等着,一会儿随我走。”
阮棠很喜欢少年言谈,又见他风尘仆仆,笑道:“不如就歇在我这里罢,我明日还有话要问他。李湘,你带他去找豆蔻,豆蔻晓得怎么安置他……对了,还是先去小厨房用饭罢,甘蓝还守着灶。你叫什么——”
那少年看着阮棠,声音小小的:“……我叫小吉。”
“去吧小吉。”
李湘带着小吉出去后,白仲清才掏出一把袖珍小刀,一点一点地刮掉纸卷儿表面的裹蜡。阮棠眼睛盯着纸卷儿,心中一动,默念了两声“小吉”,心道是个好兆头,小吉,吉祥的吉。
却听柳之之在一旁道:“赤练看人倒是从未走眼过,行走江湖,随意抓着替她跑腿的,都能顺利将信传到。”
白仲清不以为然:“这孩子太小了,赤练真是有点不着调。”
说话间,那张纸卷儿已拆开摊平,但见上面密密麻麻写了一页小字。
白仲清要递给阮棠先看,阮棠摆摆手:“咱们一起看。”
阮棠和柳之之一起凑过来,三人看向纸条——
原来赤练从越州跟上那群黑衣人,后认出这群人是倭人,又疑心他们口中的“瘸子”是赵倦,自然不能放松。一路跟随,已跟到了明州城外。中间没有合适的机会传信,直到遇到小吉,赤练让他带着密信来越州,找任意一家商会,只说找“白先生”。信中还详细说到倭人四处采买、并运送到明州的硝石与硫磺的数量。
“这么多硝石与硫磺,所费不菲,难道他们绑架富商勒索钱财,是为了购买这个?但本朝对火药材料控制得极为严格,他们从哪里买到这么多的硝石和硫磺?”
柳之之这两日都在查杜永寿,对他履历了如指掌:“清池负责越州的情报,我记得她记录过,杜永寿早年是明州的定海县任县丞,后升迁也一直在明州,直到去岁灾后,才调任越州。”
“又是杜永寿……”
“他们这样费劲地把火药材料运往明州,会不会,他们所图的根本不是越州,而是明州?”阮棠猜测,“为何是明州呢?”
白仲清于商贸浸淫颇深,有一番解释:“明州与东洋一直有贸易往来,下属的定海县为入海口,有个小码头。很多东洋海盗不经市舶司,私运货物从定海县上岸,与当地百姓贸易。官府屡禁不止,虽加强了巡防,但经不住定海百姓中有不少与东洋人相互勾结,给予方便。”
柳之之听到这里,忽然想起一事:“去岁越州大灾发生前,明州海防似乎扣押了三船商货,不知是不是东洋人的货?难道他们是冲着这三船货而来?”
阮棠心中一动:“越州大灾后,简相公知越州,他是眼里揉不得沙子的人。倭人怕是一直无机会下手……”
所以在简相公调离后,才有一系列动作?
一直遮蔽在众人眼前的迷雾似乎消散了些,三人都觉摸着了头绪。
至于赵倦……
怕是原本在他们的计划之外,但恰巧这时赵倦南下,送到跟前,手中捏着当朝亲王这张王牌,正好可处处掣肘。
—
明州港附近的海面,商船往来不息。
距离港口约二十里的西溟岛,是一座无人岛。
周边海水赤浑。鱼虾不生,因此渔民也鲜少来西溟岛附近的海域。
此时天刚放亮,晨光将厚厚的白云镶了一道银边,银边渐渐发亮、发红,太阳随时要从海底跳出来。陆地与海水的交界处,停泊了几只旧商船,像粗陋的黑瓷勺,等着舀太阳。
岛上虽无人烟,却有几间破旧的土屋。
失踪了快二十天的赵倦,此时正坐在其中一间屋子里。
他看向窗外,脸上挂着苦笑。还是托大了,他自恃这群人当他残废,并不锁着他,他又有一身好武艺,可随时脱身。一路装柔弱,想搞清楚这群人的目的,白白浪费许多逃走的机会。
结果现在,身处这座四面环海的无人孤岛,真是插翅也难飞了。
阮棠他们推测不错,赵倦确实是在柳园被人掳走的。燕子回和于庭都是高手,寻常人靠拳脚,轻易制服不了他们。因此,他们一定是着了道,对方用的迷药。
他醒来后,便在一处密宅中,燕子回和于庭都不在身边。
密宅的窗子封严,定时有人送饭,饭食倒是不错,他并未被慢待。
了大约十天,一群蒙面黑衣人来将他带出。
上了马车,约略半天的马车行程后,换了船,此后没有再走旱路,不知什么缘故,中间换了三次船。
最后来到这座岛上。
黑衣人将他关进破屋后,大约见他是个废人,并没有严格“看顾”。
他坐在屋子里,透过一扇粗陋狭窄的窗,正好能看见海边的动静。
在他“上岸”后的第二天,陆陆续续来了几条破船,黑衣人卸下船上大包的物品,搬到岛上。他虽不知那些巨大的包裹里包的是何物,但这两日岛上不时发出的动静,已让他心中有了隐约的猜测。
应是火药,这群人怕是在制作火器。
按照赵倦对目前所处的方位估计,这群人大约要从明州港登陆。具体袭击何处,就不得而知了。
至于为什么挟持他?
很简单。无论是本地商船,还是外国商船,出海和回港都需市舶司发下的公凭,他不知道这群歹人手中是否持有公凭。
假如没有公凭,或者他们的“计划”行不通,他会被拿出来当“公凭”。
赵倦苦中作乐地想,起码暂时他还不会有性命之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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