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徐予聆破天荒起了个大早,同沈仕安一道用过早膳后,两人便动身去看宅子。
马车一路从教忠坊出发,缓缓往城南方向驶去。
徐予聆坐在窗边,不时往车外探头张望,想要知道这宅子究竟落在哪处坊巷,心里跟猫抓似的好奇。都怪沈仕安这厮故弄玄虚,偏不肯提前告知她宅子的位置,只神秘兮兮地说到时一看便知。
马车走到十王府附近时,忽然右转朝东安门方向驶去,接着又沿河边夹道来到了南薰坊,驶进坊中段一处幽静的胡同,最后在自胡同口进来第六户府门前停下。
车子刚停稳,徐予聆就忍不住掀开车帘,率先跳下马车,饶有兴致地打量起眼前这座宅院。
悬山顶,清水脊,青墙黛瓦,门头素净,是京中少见的江南小筑风格。
府邸正门不似那些豪阔的公侯人家,动辄三间大门配一对威武石狮,只有一间双开乌漆板门并一对浮雕卷草纹样的方形门枕石,门檐下悬着一块乌底匾额,上面以石青正楷书着“沈宅”二字。
身后,沈仕安也从车上下来,缓缓走到徐予聆身边,同她并肩而立。
徐予聆盯着宅院的外墙门头瞧了好一阵子,才转头看向沈仕安,笑道:“哟,沈大人,这宅子不错嘛!”
沈仕安也偏头对她莞尔一笑,语气稀松平常:“徐小姐满意便好。”接着抬手一引,“进去看看?”
他话音刚落,徐予聆的身影便如风中飞花般轻盈地旋出几步远。
沈仕安看着她轻快的背影,唇角微勾,随即跟了上去。
徐予聆跨过正门,进得府内,当先入眼的便是一道浅刻云纹的砖石影壁,转过石壁,就来到一座造型精巧的垂花门前。
原本落后几步的沈仕安在垂花门前追上她,笑着招呼道:“慢点儿走,不着急,我今日休沐,便是陪你逛一整天也无妨。”
徐予聆被他说得面上一热,停下步子,冲他小声嘟囔:“谁着急了?分明是你走得慢,却反过头来赖我。”
沈仕安眉眼含笑,不欲与她争辩,顺着话道:“嗯,沈某一介文弱书生,自然不比徐小姐腿脚利索。”说完他抬手作了个请的姿势,“这回不如就先由我引路,带你在府里粗略转转,改日再细观。徐小姐若不嫌弃,可否屈尊一回,将就将就我这书生脚力?”
徐予聆被他打趣得俏脸飞红,咬唇瞪他半晌,颇有些恼羞成怒地嗔道:“沈大人既肯带路,我哪敢不赏脸?别磨蹭了,快走吧。”
沈仕安于是领着她穿过垂花门,上了一侧的抄手游廊往内院行去,边走边介绍:“这宅子建成已近甲子,历经两任宅主,其间虽无广厦高堂,但胜在规制周全、布局得宜。建这宅子的原主人乃成治朝太常寺卿,他祖籍吴中,所以宅内多取江南庭园的意趣。”
话音刚落,前方廊道中段忽然日光大盛,游廊两侧原本一贯到底的鹅颈栏杆被往外延伸出去的石阶截成两段。
沈仕安带着徐予聆往光亮处行去,右拐步下石阶,来到一方开阔的前院,穿过圆月拱门,便进入一处清幽雅致的花园。
这花园面积不大,但方寸精巧,花木扶疏,错落有致,其间陈设布景处处透着股远离尘嚣的林泉韵味。
江南士大夫在园林一道上最擅以小见大,于细微处见功夫。譬如脚下踩的地砖,铺的并非本朝时兴的金钱纹,嫌其俗气,而是采自湖州的武康石,浑厚朴拙,让人好似漫步于山中野径。
还有移步换景处那一级级台阶,也不用富丽堂皇的汉白玉,而用带着天然苔痕的太湖石,做成层层波浪状,吴中雅士所谓“涩浪”。石缝间特意种着绣墩草,枝叶舒展垂落,看似朴实无华,但仿的便是这股山坳岩壑的意趣。
沈仕安带她在园子里粗略逛了一圈,对她笑道:“乔木难移。园中这几株玉兰、海棠,我瞧着品种也算难得,花色亦不十分打眼,便留了下来。余下的花台、墙角都还空着,眼下三月将至,你若喜欢牡丹芍药,看上什么品种,我再让人移栽过来。”
徐予聆听他安排得面面俱到,处处紧着自己,颇有些受用不住,客气回道:“沈大人费心了。所谓‘弄花一岁,看花十日’,这莳花弄草的门道我向来不大懂,只做得来观花人,你拿主意便好。”
沈仕安听罢未再多言,只轻轻颔首。
二人从小花园出来,又顺着先前的游廊进到主院。
主院一共三间上房,正中是堂屋,左间为主卧,右间为次卧;上房两端各带一间耳房,耳房之外分设东西两座跨院。
徐予聆立于堂屋门前廊下,抬头望着匾额上“鹤鸣院”三个飘逸大字,心尖蓦地一动,不由想起自己侯府的鹿鸣院来。
她不露声色地转过头,对旁边的沈仕安笑道:“在南薰坊,这般规格和品相的宅子一时半会儿可不好找,看来沈大人是早有准备?”
这话倒不是恭维。南薰坊前面便是棋盘街,又紧挨着紫禁城和翰林院,向来是朝中清贵云集之地,故而坊中的宅子一向紧俏。但凡有宅子空出,消息今晚刚放出去,明早天不亮就有人捧着银票等着接手。
沈仕安听她有此一问,略作沉吟,神色如常地回道:“三年前刚进翰林院时置下的。前任宅主是位致仕的御史,急着回蜀中老家,我碰巧得了消息,就顺手接了过来。”
徐予聆闻言轻挑了下眉尾,语带深意地打趣:“沈大人这手,顺得可有点儿大呀。”
她估摸着,这样的宅子,没个上万两银子怕是拿不下来。
其实她这话说得有点越界。他一介翰林清流,哪来这么多银子置办这些产业?因此沈仕安只微微一笑,并不接话。
徐予聆也立马反应过来方才的失言,便故意补了句俏皮话圆场:“沈大人放心,我可是自己人。您将来可是要做首辅的人,别说三窟,就是十窟我也不稀奇呀。”
沈仕安眉峰一扬,顺着台阶下道:“沈某可不属兔子,徐小姐说笑了。”
徐予聆于是不再多说,迈步进了主卧,开始四处打量起来,毕竟是自己未来几年要住的地方,所以看得格外仔细。
她站在屋内大致扫了一圈,只觉这间屋子和观复堂那间主卧大不相同,后者阴冷压抑,总让她觉得喘不过气儿来,这间屋子倒是采光极好,通透明亮。更让她称奇的是,东边的窗户竟然嵌着一整排透明的琉璃。
她心里暗吃一惊。本朝琉璃十分昂贵,一般大户人家用来做窗上明瓦已是难得,自己珠仪阁的那排琉璃还是母亲昭阳攒了好几年才凑齐的,不料这间屋子一嵌就是一整排,当真是好大手笔!
她不由走近那排窗前细看,只见窗框的木条崭新光洁,空气里还飘着一股新鲜的桐油味,与这座宅院幽静古朴的氛围格格不入。
沈仕安见她呆愣在窗前出神,也抬脚走了过去,目光同样落在那排琉璃窗上,开口解释:“这窗户是新赶制的,散几天味就好了。”
见她兀自低头沉默,他又补了句:“搬家收拾行李也得几天,等我们住进来时,应该就闻不到了。”
徐予聆眸光微动,心里隐隐有了几分猜测,却不敢出声点破。她默默低头绕过沈仕安,径自穿过旁边的耳房,走到外面的东跨院去瞧。
这里按规制应是府里的内花园,同先前他们游赏过的外花园一内一外遥相呼应,但如今却被移去了花木,夯土填平,变成了一片宽敞平坦的练武场,场地四周的台基依稀可见新翻泥土的痕迹。
更妙的是,一出阁门,她就瞧见院子东南角砌了个小巧的鱼池,池水清澈,几尾锦鲤在里头悠闲地游着。
徐予聆这下可不能再装傻了,愣愣地站在鱼池前,心里翻江倒海:沈仕安弄这出是什么意思?难不成,他想跟她假戏真做?
就在她惊疑不定之际,沈仕安也从耳房里走了过来,在她身边负手而立,深沉的目光落在她白玉般的侧脸。
徐予聆仿佛被他的眼神烫到,心开始咚咚乱跳。
她强自稳住心神,抬头看向沈仕安,半开玩笑地试探道:“沈大人,你这该不会是特意为我布置的吧?不知道的,还当是回了我的鹿鸣院呢。”
沈仕安闻言不语,只唇角噙着抹浅笑,低着头,依旧用那双黑沉沉的眸子静静看着她。
对上他这欲说还休的眼神,徐予聆心跳愈发狂乱,连忙别过脸去,脑中不免开始胡思乱想:他……该不会是真对她动心了吧?
但这个念头随即就被她抹去。前世这人向来心狠手辣、断情绝爱,桓淑仪跟他成亲十载却日日独守空房,身为结发妻子最后仍不免被他斩草除根,这样的人又怎会耽于风月?
更何况这辈子她分明是仗着圣旨强嫁于他,他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目的不纯,对她从来心怀警惕只图利用,两人从见面到现在满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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