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慎之被晃了下神,他停住脚步,借着天光,小心地偏头望去。
那人起身恭敬地向他行了一礼,轻声道:“武陵道友。”
声音清朗,也有些耳熟。
顾慎之眨了眨眼,才看出眼前这位下凡助他的新人,就是昨日接引他去神君府的那位小狐君。
顾慎之松了口气,他垂首苦笑了一声,骂自己草木皆兵。
而后他便迅速变换出招牌笑容,迎了上去,亲切道:“说是今日有新人来,没料到那个新人就是你呀。”
狐君引他入座,为他斟了一盏茶道:“在下俗名苏泓,有幸得此殊荣,能同武陵道友共聚雁鸣镇出任务,还请多加指教。”
“指教自然是算不上,未来几日还请苏兄帮衬了。”
客套话打了一圈,顾慎之没压住心里那点好奇,张口问道:“不知苏兄怎有兴致来出任务?”
顾慎之怕人误会,又低声解释了两句:“望苏兄见谅,出任务毕竟不是什么轻松事,若非身为极阳宫的主事,给我多少功德我也不愿来的。神君府不缺香火,你们地仙也不愁供奉,怎么愿意接这脏活。”
苏泓微微一笑道:“神君与其他仙人不同,并不在意口体之奉,嘱咐我等不必常留府邸侍奉,我便自请下凡历练。”
顾慎之点了点头,想起陆南风以前在玄天宗的时候就常独来独往,原以为是因面目之故,没想到成了神君也是这样。
顾慎之喊店伙计上了几道隆重的当地特色,说是配酒吃才正宗,便借故将茶撤下,换成了酒。
虽说当地民风开放,喜食肉喝酒,但甚少有大清早就开始畅饮的。
可有钱不赚王八蛋,店伙计接过顾慎之给的金饼,喜笑颜开地上酒上肉,伺候得尽心竭力。
狐君也好饮,便也没推脱。
酒过三巡,瞧这狐君面具下露出的半张面皮微微发红,顾慎之才开口道:“苏兄,极阳宫的人拢共就那么几位,日后免不了互相叨扰,你若有事随时唤我,我自认还有些人脉,必不能使你为难。”
苏泓举杯,道尽感谢。
顾慎之又道:“唉,我也有一事困扰良久,在上面的时候实在难以启口。当然也并非大事,就是想好信儿打听,你若不方便讲就算了。”
苏泓放下饮食,使帕子擦了擦嘴,正色道:“武陵道友但说无妨。”
顾慎之苦笑了一声,问道:“我之前得罪了神君,就听闻神君曾有位旧情人,我想着将功抵罪,替神君打听了一番。奈何时间有限,没探听出那人是谁,只听说那人曾用忘忧珠抹去了神君的记忆。若传闻是真,神君怎么还会记得这段旧情?”
他又补了一句,“天界已非万年前那般祥和,我怕神君事多繁忙,会被别有用心之人诓骗,便找你求个准信。”
苏泓先是瞟了他一眼,而后垂下眼眸道:“神君确有一位念念难忘之人,忘忧珠对凡人也的确有洗涤记忆之功效。”
“至于神君为何不忘,是因为在凡间时他便有狐灵在身,狐族善幻术,小小一颗忘忧珠在九尾狐的幻术面前,不值一提。”
顾慎之不死心地问:“可身为青丘神君,其转世再度飞升定会前尘尽忘,他又怎能记住?”
苏泓沉默片刻,抬眼望着顾慎之,低声道:“武陵道友为仙多年,自然比苏某更清楚,想要留住凡间记忆,需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顾慎之笑容微敛,他当然知道,神君飞升不同于寻常修士,在天劫的威压前,无论你曾是何人,逆天而为势必要剥皮抽骨。
若还想留住凡间的记忆,那就只能用命硬抗,在天雷布下的刹那,博取那千万分之一的可能,如若失败……
顾慎之闭上了眼,他偏过头暗骂了自己一声,当初为何不舍得多留几片孔雀翎陆南风护身?
这么多年,顾慎之小心翼翼护着的东西已经不剩几样了。
他早已没了踌躇满志,不求能领孔雀一族重振什么辉煌,只想着守好这些人,安稳度日。
顾慎之以为用了忘忧珠就能骗陆南风不要寻他,便能在拨云诡谲的局面中护下陆南风。
可到头来,他最想护下的人,终究被他伤得最深。
当年,是他式微软弱,撑不住逃了;而今,也是他羞愧难当,配不上那份情,更不敢面对那份恨,他又逃了。
顾慎之知道自己没有半点长进,或许……陆南风值得更好的人。
他们根本就……不合适。
苏泓举杯,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杯壁,“武陵道友,你怎么了?”
顾慎之按住眼角,起身道:“抱歉,我有个东西落下了,去取一下。”
最近雁鸣镇实在热闹,眼瞧着腾不出第二间闲房,顾慎之便耽误了些时间同掌柜商议,最终给他多加了一张软榻,留给狐君落脚。
一盏茶的工夫后,二人在客栈门口碰头,互通了下白简的任务,便趋步去寻那方士。
狐君曾是山中地仙,便猜测道:“若是那方士作祟,幕后操纵方士之人才是关键所在。”
顾慎之颔首道:“如此逆天的占卜之术,若此术法为真,便极损阴德,幕后之人命还挺硬。”
“无论是修士还是凡人,都扛不住泄露天机的反噬,除非……”
“除非他早已不在生死簿上,或本身便是借尸还魂,夺舍他人命数之徒。”
二人相视一笑,是同频之人,颇有惺惺相惜之感。
未至午时,春寒未被日光驱散,但天光实在夺目,晒得人睁不开眼。
雁鸣镇不大,顶着炽日走了片刻,便看见城门口乌泱泱的围了一群人。
看来已经不用刻意去寻了,二人徘徊在外侧,不作声地如寻常百姓一般伸脖子瞧热闹。
那方士摊前铺了一条红桌布,上面井井有条的摆着几道令牌,一个破瓷碗,碗里六枚铜钱,几张纸笔,摊位旁边立在一道八卦旗,就这么点东西,寒酸极了。
顾慎之眼眸一转,瞧见那坐在木椅上的方士。
五六十岁的年纪,尖嘴塌腮,一把山羊胡,戴着一定灰白色的方帽,盘膝坐得老神在在。
那方士虽然黑瘦,但能看出面色红润,与活人别无二致。
顾慎之绕道对面一竹编摊前,和摊主姑娘搭上了话。
小姑娘才十四五岁,哪见过长得这样好看又亲和的人,一张绯红的脸羞涩地朝他笑着。
顾慎之拨弄一下摊前的物件,无意问道:“姑娘,我也是好奇来寻这方士的,他真有那么神吗?”
小姑娘常年在这摆摊,被哄的高兴也不设防,就把见闻都同他说了。
这个方士两年之前就在此地落脚,主打的是驱邪捉鬼,后来雁鸣镇实在是太平,便改行算命。
算命的都有个习惯,就是欲抑先扬,先把你吹得天花乱坠,说你是什么文曲星转世、命格贵不可言。
再话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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