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慎之身躯微微一晃,他蜷缩起身体,感觉四肢更沉了。
他想,只要能让陆南风消气,被当个坐骑,游街骑一次又能怎么样呢?顶多丢点脸罢了。
顾慎之张了张嘴,要应下来的话就在悬嘴边,但不知被什么梗住喉咙,发不出任何声响。
他怪自己无能,咬紧牙关吞下一嘴苦涩,正要强忍着不适答话,却见立在身前的陆南风霍然动了起来。
陆南风踩着洁白的长靴,不紧不慢地绕到顾慎之身侧,缓缓蹲下身。
不知他要做什么,顾慎之惶然地扣紧手指,寒毛卓竖,连五感都在此刻变得异常敏锐。
顾慎之听到有衣袖摩擦之声,而后一只滚烫的手就捏住了他的后颈,灼得他脊背一紧。
那只手没有停留很久,就从后颈缓缓地滑落到脊柱,沿着椎骨一节一节的摸了下去,慢条斯理的、温柔的仿佛在描摹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顾慎之浑身如同过电一般发颤,连呼吸声都变得粗重无比。
时间在此刻好似过得各外缓慢,每一息都好似被拉长数十倍。
顾慎之硬着头皮感受那只手的行动,只觉得浑身酸麻,就要撑不住摔倒之际……
那只手就在他的骶骨处停了下来,为他徐徐渡了一道温润的灵气,化开因寒意而僵硬的四肢,帮他聚起一团热气。
冷汗顺着脸颊滑落,顾慎之悄声松了口气。
“你瘦了,”陆南风低声说着,他收回手,站起身来,又回到那副高高在上的姿态。
“是天界风水不好?还是你那些莺莺燕燕不懂得疼惜人,竟让你消磨至此?"
体内的热意,足够让顾慎之恢复神智,他双眸微颤,斟酌着言辞,谨慎道:“多谢神君关怀,今后无论刀山火海,小仙任由神君调遣,哪怕……是变成坐骑,我也心甘情愿。”
陆南风没有说话,无声的看着他,双手却攥得死紧。
方才的渡气,让顾慎之有些心猿意马,他眼眸微动,甫一抬眸,还未言语半分,就听见陆南风冷声道:“你走吧。”
顾慎之错愕,难道他就这么轻易放过自己了?
陆南风睨着他,眸中喜怒不辨:“以前的你还算有趣,而今温顺地没了骨气,真是……乏味,惹人厌恶。”
顾慎之僵了片刻,立即起身应道:“多谢神君。”
他慌不择路地快步走了出去,直到逃出这偌大的府邸,才将滞涩在胸中那股气,缓缓泄了下来。
顾慎之立在府邸不远处,恍惚地瞧着脚下的云霭飘游,整个人好似失了魂一般,没了半分仙君该有的神采。
‘这三界中,如神君这般专情之人当真少见,可偏偏就您一人对那段过往念念不忘……’
一想到这样尖酸刻薄的讽刺,竟出自他自己之口,顾慎之双眼一红,抬手按住眼角,胸口疼得钻心。
若他今晨没有迟到,若他早一点认出陆南风……是不是就不会将重逢弄得如此难堪……
“武陵!”司命扯着嗓子,在顾慎之耳边大吼。唤得他猛然回神,视线逐渐聚焦在司命那张惊慌的脸上。
“我的天尊!你怎么哭了?!”司命好似在赏千古奇观,他目光古怪的从神君府和顾慎之身上来回游弋,蹙眉低声道:“是神君罚你了吗?”
顾慎之抬手摸了一下脸颊,的确是湿的,他不管体面匆忙地抬袖拭去泪水,几息之间,神态又恢复如常,“他没有罚我,就是骂了我两句。”
司命狐疑地瞧着他,“骂你什么了?你一向不是脆弱之人,怎么遭了两句骂,就哭成这样?我在一旁喊了你好久没有反应,差点以为你被夺魂了。”
其实也没骂什么,无非就是说他浪荡,说他惹人烦。
若是不相干的人这么说,顾慎之肯定是不在意的,大不了要找机会报复过去。可被陆南风说了,他没办法,只能咬着牙受着。
顾慎之笑了一声,真觉得自己挺窝囊的。
他转眸看着司命,目光锋利,带着些探寻问道:“你知道青丘神君在飞升之前是谁吗?”
司命被他问得莫名其妙,茫然道:“我怎么知道?神君们的命格都存在紫薇阁内,极阳宫哪有权限得知?”
司命左右瞧瞧,见四下无人,捅咕顾慎之道:“你要是想对付他,不妨先从随侍从狐君身上下手,去打听打听传说中把他始乱终弃的神人。你是个聪明的,可别一时火气乱了阵脚,不顾命的和他硬碰硬。”
顾慎之瞥着他,挑眉道:“你的损招不少啊,不怕我向神君告密?”
司命怒道:“我这不是看你被欺负了在帮你吗?!”
顾慎之笑了一下,“你还真能帮我一个忙。”
司命警惕地看着他,正色道:“不能违反天界法度,不能危害公序良俗。”
“我人品有那么次吗?”顾慎之瞪他。
“不好说,分情况。”
顾慎之摇头道:“你手里有没有能即刻下凡的任务,时间长的短的都行,快匀给我一个。”
“哎呦,”司命咂舌道:“太阳打哪边出来了?你主动要下凡做任务?”
顾慎之咬牙道:“趁着我现在失了智,你赶紧安排,不然等我冷静下来,可没这么好说话了。”
司命忙掏出星运匣,笑嘻嘻道:“有有有,我找找……最近的只有这个在凡间行谶杀人的天命白简,可这个是双人任务。”
顾慎之扬手接下白简,看也没看地就将神印刻了上去,转身就走,留下一句话道:“我先下去,你等别人接了之后,让他下凡寻我。”
司命看着他疾步如飞的背影,纳闷道:“这是怎的了?有人追着他要债不成?”
的确是债,还是情债。
顾慎之有钱慷慨,平日里当惯了债主,还是头一次当债户。
他自认还不起便逃了,逃得干脆果决,跟那些泼皮无赖没任何区别。
他没想到有生之年还会再遇陆南风,也没想到陆南风心中这么怨恨他。
既如此,就识相的躲远点,也许陆南风看不见他,心里就不烦了,就会舒坦一点了。
顾慎之拍了下额头,他才想清楚,若是一直留在极阳宫,早晚会和陆南风碰面,他方才应该直接请辞,而不是再接个任务下凡。
果然人不能在头脑发昏的时候做决定,罢了,待回去后再议吧。
顾慎之将修为压制到金丹中期,收起云幡,在一堆代步的法器中犹豫半天,最终却无意地踩上了剑,直奔雁鸣镇去。
这次的任务是去调查一个在雁鸣镇行谶的方士。
这个方士早在二月初八就横死家中,地府命簿上也写出此人阳寿已尽。可奇怪的事,没过几天他就突然死而复生,一如往常般在城门口摆摊行谶。
地府派鬼差拿人,可眼瞧着这人坐在光天化日下,和鬼差面对面地立着,但就是搜不到他的魂,此为一怪。
第二怪,是这个方士复生之后,不算凶吉,不算姻缘财运这些外道,只看人生死。
花半贯铜钱,他就能断出你几年几月几日几时,因何而死。他算得极准,甚至比阎王殿的生死簿上写得还要详尽。
顾慎之见过太多,这种吊诡之事多在人为,猜测大概率是就是这方士使了什么奇技淫巧出手杀人。
他接着向后看,却缓缓蹙起眉头。这个任务中遇害者,竟然还有天机阁的修士。
天机阁,是神州内唯一依靠机关算数起家的门派,最擅占卜。他们一行三人,偶然途径此地,便见那方士行谶,以为是他是寻常的骗钱坑害百姓之徒,便要亲自与他会一会。
双方互换了八字命盘,天机阁的修士行占卜之术后,算出方士几日前就该身死,可那方士却活生生的坐在眼前,呼吸脉搏体温俱在,便大吃一惊。
轮到那方士出手,仅掐指一算,便说其中一人将会死于明日午时,死因是平地摔落致死。
修士们大呼可笑,自是不信,只等明日过后,再去找那方士的麻烦。
可没曾想,被行谶的修士真就在平地走路之时,突然脸色青灰,踉跄在地,在地上疼得滚了一圈后,瞠目而亡。
余下的两位修士不敢托大,携着尸身匆忙赶回门派,此事按下不提。
自此之后,这方士声名大振,不少猎奇之人纷纷从各处赶来,连带着雁鸣镇都热闹起来。
白简任务,就是调查这方士的来头,以及他这诡异之术的起因。
顾慎之到了雁鸣镇时,已过申时,错过了那方士每日摆摊的时间。
恰逢夜市开市,长街上人海如织,喧声如潮,烟火蒸腾,味道混杂,满目是人,满耳喧嚣。
顾慎之揉了揉眉心,或许因为今天发生了太多事,太阳穴处突突地疼,头脑实在不太清晰,他便先找个地方落脚,打算睡一觉后再说。
雁鸣镇的客栈几乎没有余下的客房,顾慎之施以重金,好言相劝,才让掌柜帮他腾出一间房来。
顾慎之开门验房,房间干净简朴,除了是个端头房外,没大问题。
只不过眼下正值春寒料峭,屋内的温度也不比外面高出几度。
顾慎之披着布衾,倒在略微发潮的枕头上。
陆南风渡给他的热气早就消散了,他蜷缩着冰冷的身体缓了很久,睡得并不安稳。
一个梦连着一个梦地,不断在脑海中复现。
顾慎之梦到小时候在翎霄宫,宫人们整日唤他“小神君”,围在身边哄他开心,帮他逃课打掩护,陪他上树抓鸟,下河摸鱼。
日子过得欢乐极了,他一点也没有身为王子该有的慎重。
每次闯完祸后,顾慎之就被父王揪着耳朵,拖到在母亲的神位前罚跪。
这时小叔叔就会从天而降,替他求情。顾慎之也配合扮作悔改落泪,总会让父王心软,提早放他出去。
当时顾慎之认为除父王外,属小叔叔对他最好。
可好景不长,一日金晟殿内父王和小叔叔大吵了一架,二人拔刀相向。小叔叔被父王打得浑身是血,逃出翎霄宫,很长一段时间他都没有再见过小叔叔。
梦中画面一闪,眼前的翎霄宫被不断拉远,缩小成天宫飞檐一瓦。
顾慎之的目光越过瓦片,遥见父王身披金甲高悬于南天门上,背影挺拔却无端落寞,手持五色神光,神光上悬着九枚孔雀翎,以无尽的威压逼退了不断复生的魔族。
直到为首的魔族叛军盔甲被神光击碎,露出的竟是一众孔雀的面孔!
顾慎之携弟弟苍乐快步上前,还未靠近,就听见被迫跪地的小叔叔目呲欲裂,朝他们所在声嘶力竭道:“王兄,今日天命在魔,你莫要冥顽不灵。不如趁早献出孔雀翎,共享荣华!”
孔昭无悲无喜,自手中释出一道莲华印,梵音自指间流转而出,“孔晖,你背弃神佛,投效妖魔,扰乱三界,实为大罪。我身为族长,管教不严,亦是罪无可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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