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所言极为重要,我先回房对照留影珠再行核对。”慕正衡说完,便转身回了自己房中,重新召出侯家随案宗一并提交的那些留影珠。
从辰时到申时,洛竹隔壁厢房的窗台上,不时闪动着留影珠流转出的微光。
慕正衡将所有留影珠从头到尾细看了三遍。待到第四遍,看到侯家弟子前往文家拿人的那一幕时,他目光忽地一凝。
留影珠所呈画面中,文家府邸门前,三名执剑反抗的文家修士被侯家弟子当场诛杀,剑气纵横,血光四溅,场面激烈,足以将观者全部心神攫住。然而在那三人身后的远处,尚有十余名文家族人,眼见反抗者伏诛,立时弃剑投降,被侯家弟子以剑相围。
这一幕在留影珠中仅为短短一瞬,若非他前两遍便觉此处后景人影晃动得有些频繁,凝神细看,恐怕仍旧难以察觉。
慕正衡又是来回数遍,终于看清,弃剑投降者计十五人。侯家弟子围上去后,便从偏门一角将他们押走了。
慕正衡禁不住冷笑了一声。
侯家竟还给他、给执法殿出了这样一道考题。
他几乎都能猜到,侯崇光会如何答复他的问话了。
……
侯家主院正厅内。
侯崇光闻言,眸中闪过微光,而后满面便都是恰到好处的诧异之色:“司律使问的,是那文家余下的十五人?那些人就羁押在我侯家地牢之内。怎么?案宗上竟未写明么?”
慕正衡看着他,神色未动。这般轻意便承认了,这是知道已然瞒不过。
侯崇光紧皱着眉头道:“想必是我手下之人整理案宗时疏忽大意,竟犯下此等疏漏。此前便是因他们漏呈了证据,故而不得不将上报的案宗撤回重拟。没想到此番竟还有漏写,真是不堪大用!”
说罢,他又转向慕正衡,满面感激之色:“多亏司律使明察秋毫,在案宗提交执法殿之前便替我侯家察觉出此等疏漏。日后侯家定当细心审慎,决计不敢再生如此纰漏。”
慕正衡手握留影珠,目光落在他面上:“原是疏漏。慕某还以为侯家是刻意隐瞒,怕我前去审讯那十五人,问出什么不该说的来。”
侯崇光面露无辜之色,端是好脾气地含笑应道:“司律使说笑了。我侯家所提交的留影珠上,可是记录了此案全程,缉拿那十五人的场面便在其中。若真想刻意隐瞒,又如何会留下这等铁证?实在是手下之人过于疏忽大意,整理案宗时多有疏漏,惭愧啊惭愧。”
来此之前,慕正衡便已料到。
他能从留影珠中揪出这被缉拿的十五人,侯家必然就能如此推说。
证据已呈,案宗未录,那便是一句轻飘飘的“提写疏漏”。侯崇光甚至能将此事与先前案宗撤回一事串连起来,显然早已准备了说辞。
但若洛姑娘未能助他察觉这余下的十五人——
侯家便可毫不费力地瞒下这些人。
即便日后被人翻出来,世人比起仙门世家执笔时的一时疏漏,往往更不能原谅的,是执法殿未能从留影珠中察觉有失的渎职大意。
以往核对留影珠与案宗记录是否有误,无需他亲自过目。
这般细致入微的勘验核对,向来是玄六最擅长的。可惜此次他在侯家当场落下执法印,事发仓促,未及召玄六随行。
侯崇光见慕正衡眸色冷凝,便主动笑道:“我侯家实非刻意隐瞒。司律使若不信,我这便带你去见那十五人,他们就关在我侯家南面地牢里。”
慕正衡闻言,转目看向他:“南面地牢?”
侯崇光答道:“我侯家共有西、南两处地牢。西面地牢关押邪祟妖诡,南面地牢关押修士凡人。那十五个文氏族人,便关在南面地牢。”
侯家竟有两处地牢。在此之前,他们可半点也不曾提醒告知。
慕正衡眸中掠过一丝微光。冷笑道:“侯家主,领路吧。”
侯崇光亲自将慕正衡领至南面地牢入口,二人一前一后,拾级而下。
侯崇光笑道:“那文家投降的十五人,就关在此间地牢的第二层。”
甬道之中,慕正衡的脚步在经过第一层入口时停了一下:“那这第一层,便是用来关押凡人的?”
侯崇光滞声片刻,很快笑道:“回司律使,这一层确是关押凡人中罪大恶极者所用,不过眼下已经空了。”
慕正衡不再多言,很快跟随他走到了关押文家余下十五人的第二层地牢内。
甫一踏入,一股潮湿霉烂的浊气便扑面而来。甬道两侧的石壁上嵌着几盏昏黄的油灯,火光微弱,照得牢中影影绰绰。十五名文家族人分关在玄铁打造的窄牢之内,灵力被完全压制,修为亦被封,已与凡人无异。此刻听得脚步声,便如惊弓之鸟一般,一个个缩在牢房角落,瑟缩抬头,眼里满是惊惶与惧色。
修士若无灵力,亦需饮食果腹,但显然无人来给他们送饭,他们无不面黄肌瘦,颧骨高耸,若非修士体质强健、比凡人更能忍饥,恐怕早已有人饿死在牢中。
牢前倒是横着一条水渠,供他们饮水,可那渠中水色浑浊,浮着杂物,隐隐散发出一股恶臭。
慕正衡站在地牢里,向关押文家人的铁牢一间间看过去。
侯崇光主动提出要带他来看这些人时,慕正衡便隐约猜到,从他们嘴里,恐怕已问不出什么。否则侯世恭怎可能留他们到今日?即便不能杀,也可毁其识海神魂,将人悉数变为痴愚,一问三不知。
但地牢里这些文家弟子,除了惊惶害怕,神志看起来倒还正常。如此,他们多半什么都不知情。
果然如他所料。慕正衡将他们提出,从第一人审到第十四人,无人说谎,却也无人知晓文家为何屠村。便是问及文家所屠的洛家村,他们也只知是小竹山下的寻常山村,全然陌生,毫无记忆。
唯有地牢最深处,最后一人不同。
他双目涣散,口角流涎,满面疯癫痴愚之态。慕正衡探入他神魂识海,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他已被人搜魂。识海尽毁,已是废人。
这手法,真是莫名地熟悉。
慕正衡抬眼看向地牢那头陪侍在旁的侯崇光。
侯崇光仍旧满面无辜之色,见他看来,便笑道:"司律使明鉴,这人是因妄图冲破封禁、自行散功反抗,才落得这般下场,与我侯家可无干系。"
慕正衡看他一眼,似笑非笑。
谎撒得这样明显。只不知侯家对他搜魂,是想知道什么,还是怕他知道什么。
十五人,他们只对其中一人搜了魂,看来这些文家人当真什么也不知情。否则侯家当不会罢手。
这些人如此惊惶顺从,全不像修仙之人,恐怕是因为目睹了族人被搜魂,已然吓破了胆。
“侯家和文家有仇么?”慕正衡看向侯崇光。
侯崇光眼中闪过一丝微光,当即否认:“没有没有,他们犯下屠村这等惨绝人寰的重罪,我等才对他们严厉了些……可人也没死不是?”
还真是有仇。
慕正衡语气转冷:“既没有,便把污水换了,再给他们送些饭食。文家屠村案虽罪证确凿,但这些人的罪行尚未定论。若在论刑前便死了,就不得不让人怀疑,是侯家伺机报复。”
侯崇光连声应下:“是、是,侯家定遵司律使之命。”
两人走出南面地牢后,侯崇光面向慕正衡正笑:“司律使若再有发现,亦或有何吩咐,崇光定……”
慕正衡没等他说完,便当着他的面,御剑自侯家府邸上空破空而去。
侯崇光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目中阴狠之色漫了上来。
……
洛竹倚坐在床头,继续翻看手里的案宗,但翻来翻去,也看不出什么问题了。
一切都如案宗里所言。屠村那日,她跑到侯府门前报信,侯家人得知文家带人屠村,召集族人赶赴洛家村,当场撞见文家带人屠戮洛家村民,并以留影珠记录下来。文家家主始料未及,欲夺留影珠,两家因此大打出手。屠村的二十名文家修士,除了文家家主重伤逃离,悉数伏诛。
九月深秋,窗外的天光薄透如洗。
日色已昏,洛竹倚在床头,忽而有些出神地看着昏黄的日光透窗而入,映照在屋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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