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姜好察言观色，直到她的脸色恢复一点儿血色的时候，才轻轻开口：“后来呢？”
“后来天气忽然变了，来了一波浪，我和我爸被卷下去了。”
她的面容陡然跟随着回忆一起变得狰狞，“水很冷，很冷很冷。我不会游泳，只能死死地抓着我爸的衣服。可我爸也不会，他喊我妈的名字，撕心裂肺。”
“我妈跟着跳下来，那个男的好像也跳了，我不确定……我和我爸隔得不远，但我妈抓住了我爸，往游艇那边游，把他推上去。再掉头来找我……”
长久的沉默后，方骁曼抬起了头，已然在不知不觉间泪流满面，“但我没有力气了。”
明知方骁曼坐在这里，就已经证实了最后的结果，但姜姜好的心还是不由得为之一坠，攥着鼠标的手也紧了紧。
显而易见，方骁曼的父亲、母亲，乃至于母亲的情人都活下来了，只有她死了，否则系统里意识世界法定关系那栏不会是空白。
然而，方骁曼的痛苦并不源于死亡本身。
“我去灵务局，想知道我血缘上的父亲是谁。工作人员却说，她不能解答我的疑问。等哪天我的亲生父亲死亡，我自然会知道真正的答案。”
十几岁的年纪忽遭巨变，方骁曼的困惑和痛苦又何止于此。
“我永远不知道我喊了十几年的爸爸到底是不是我的亲生爸爸，我也不知道我妈为什么先救的是我爸，更不知道这三个人里到底有没有人爱我。”
方骁曼背负着巨大的困惑死去，并长久受困于信息缺失的一知半解的状态。
有一种说法是，人一旦踏入那条河流，鞋子便湿了。
她短暂的人生，一直围绕着父母、学校打转。有一天，这些熟悉的事物彻底离她而去。
即便作为未成年的她在意识世界会被机构妥善照料，但湿了鞋的她看不见头顶的阳光，只会留意到脚上的湿痕。
姜姜好看着对面的少女，有点儿明白她为什么这样火急火燎地要转生。她在逃跑，逃离一个永远悬着的谜团，逃离一个可能等不到的答案。
方骁曼轻笑一声，那笑容里混杂着偏执、释怀，亦或者其他化不开的东西，“我知道我在钻牛角尖，但我讨厌这种疑问永远解不开的状态。所以，结束吧！我不想被困住了。”
姜姜好没再多说什么，按流程把申请表推了过去。
方骁曼拿起笔，填得很快，像是早已在心底思量过无数次。
“祝你好运。”
洒脱赴生的方骁曼回了个明朗笑容：“姐姐，你也好运。”
姜姜好最近的运道怎么样尚且未知，但心情倒还算不错。因为焦扬说他发工资了，要领着她去家具城挑她房间的剩余家具。
谁会拒绝花钱呢？
“这个怎么样？”她在一张白色烤漆化妆台前坐下。
焦扬打量两圈，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敲了敲，思忖道：“镜子够大，但没LED灯，还是选个带灯的比较方便。”
从实用性角度考虑，她不得不承认他说的对：“有道理。”
两人继续往前逛，路过一张带软垫的椅子时，她坐下去试了试，发现高度刚好，还挺舒服的，就多坐了一会儿。
旁边刚好有个小姑娘路过，嚷嚷着要她的妈妈给她买梦幻风格的上床下桌，要带滑梯的那种。
她妈妈说床买了就不轻易换，难道她十年后还要在滑梯上滑上滑下吗？
“这有什么不可以的？”她纳罕地看着她妈妈。
小姑娘脸圆圆的，看起来很好捏，让姜姜好一瞬间白天的事情，有感而发：“我白天办了个客户，十五岁的小女孩，脸也圆圆的很可爱。”
焦扬倚在旁边的五斗柜上，偏头看她：“嗯？”
她三言两语交代了方骁曼不想被困住，寻求解脱的事情。
焦扬没急着接话，低头拉开靠着的那个五斗柜的抽屉。拉开，推回，拉开，推回，像是在测试抽屉的顺滑程度。
姜姜好盯着他的动作看了一会儿，暗自腹诽，这人真是到哪儿都能找到自娱自乐的项目。
“解脱是真的解脱，但她大概率不是不想被悬而未决困住，而是不想承认自己已经知道了答案。”
闻言，她下意识地坐直身体：“怎么说？”
“从我的视角来看，那个女孩其实已经知道答案了。”
焦扬没看她，还在乐此不彼地玩测试抽屉的游戏，一个个地开合。
“她心里清楚，她妈先救她爸，是因为她妈在那个瞬间选择了她爸。她不敢承认，所以才骗自己说不知道，用不知道来保护自己，让自己显得没那么可怜。”
姜姜好觉得他把事情想得太复杂了：“她妈先救她爸，有可能只是因为离得近。”
“不排除这种可能。但你想想，一个从婚前就开始出轨、婚后夫妻关系不睦的女人，对丈夫会是什么心理？
“怎么看，丈夫在她心里的份量，应该都比不上自己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孩子吧？
“哪怕父女俩她都不喜欢，但万恶论有源，她厌恶孩子的程度也不该越过源头的丈夫。”
姜姜好讶然：“但是……”
“生死关头，人的本能骗不了人的。她先救谁，谁就是她心里份量更重的那个。
“从结果倒推，在那位母亲心里，她背叛过的丈夫，和她的亲生骨肉，至少是平起平坐的，这样她才会选择先救丈夫。
“但是，一个她嫌弃了十几年的男人，在最后一刻，和她的亲生骨肉一样重要……”
他合上最后一个抽屉，正视她的眼睛，锋芒毕露，“这不就已经是一种答案了吗？”
“我以为……”姜姜好呢喃，“我以为方骁曼只是不想再被求知的执念困扰。”
焦扬垂眸看着她，眼底是浓稠的旁人读不懂的深意：“姜姜，你有时候真的很天真。悬而未决代表还有希望，真正摧毁她的是不可逆的知道。人一旦知道某件事，就再也回不到无知的状态了。”
而方骁曼正是因为知情，所以无法活在家庭幸福、父母爱她的幻觉当中，进而走上转生的道路。
姜姜好托腮思考了许久，像是甩掉烦恼般晃了晃脑袋，松快地站了起来：“你说得对！还是我这种无知的人比较幸福。”
焦扬望着她快活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说你胖你还喘上了。”
她翻了个白眼：“你懂什么？没意识到就不会在意。要不是你的‘清醒’解读，我一点儿也不会觉得方骁曼可怜。”
焦扬轻轻摇头：“知识的诅咒。”
“什么东西？”
焦扬却不再搭理她，越过她往前走。
姜姜好哪里是那种被提起好奇心之后能够轻轻放下的人，立马就去拽他的袖子：“喂，你是不是在骂我？”
“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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