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桔。对吧。”
“是。”
“这是你的符牌,这是给你分配的住处的钥匙,丑话说在前头,就是个毛坯房,里头只摆了一张硬板床和一条旧被子。要想添置家当,自己花钱买去。”
“有床有被,已经很满意了。”
主簿瞥了眼这个面目俊朗,却冷着一张脸的少年,感叹着“话不投机半句多”,挥手送别。
自灭门案定案之后,骠骑将军夫人就成立了解烦司,在各州各郡发布招募,本以为会门庭若市,结果到了报名日,拢共来了不足二十人。
不过这件事想来也很合理。如今天下尚未太平,士族子弟要么窝在家里避祸,要么跟着父辈上前线刷军功,谁愿意来这个听着就像打杂的地方?
更何况,连部督的人选,都是将军夫人曾经的近侍,和她改嫁前的长子,一个二十多岁,一个十几岁,怎么看都悬乎,也就仗着在解烦司当差,能比别的职位更容易见到骠骑将军,这才让几个大家族动了心思,把自家不受宠的庶子送进来试试水。除此之外,就是像松桔这样缺钱的百姓,看着丰厚的报酬,主动前来。
“前途一片灰暗呦。”主簿念叨着,看向松桔身后,“下一个!”
解烦司的院子外,织室的几个小女工正凑在廊柱后,对着陆续出来的新人品头论足。
“刚才那个看到了吗?那个还挺帅的。”一个圆脸女工戳了戳同伴,“就是臭着一张脸,不喜欢。”
“论相貌和才干,还得是涂侍卫。”另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女工一脸花痴,“听说他刚从北线回来,立了战功呢!”
“唉,小捷,涂侍卫好像是你青梅竹马,他人怎么样?”
被点名的少女仰起脸,偷吃零食的动作顿了顿:“文礼吗?伤差不多愈合了,医师说他命挺大的,那么惨烈的战役都活下来了。估计过两天就会回来站岗了。”
“不是这个意思,”朋友无奈地叹了口气,“不过你说的也对,人没事才是最重要的。”
少女不明所以,背过身,大口地偷吃厨房送的糕点。看的朋友萌生了一种莫名其妙的“母爱”。
虞捷来的时候只有十岁,完全就是个小孩子,因为母亲病重需要钱看病,到处都求过了,最后听说骠骑将军府里给的月钱最多,就带着母亲一路来到建业城。将军夫人听说她的故事后,把她放到了织室里。
她存下来的钱,全都寄去给母亲看病,身上没有一点积蓄。一心赚钱的样子,让人看了都觉得格外怜惜。
想到这里,朋友怜爱地陪着她蹲下,然后用力摸了把她的脑袋:“你娘现在怎么样了?”
“已经比之前好多了,但是后续治疗还有一大笔钱,医师让我做好再坚持两年的准备。”虞捷咽下糕点,“我算了一下,两年后治好,我十八岁,还能存两年钱,年满二十岁我就离府回去。”
“真希望我能看到那一天啊。”朋友用力捏住她的脸,“为什么我比你大两岁呢!可恶啊!”
“痛……”
但没有挣扎。
看的朋友母性泛滥,一把把她搂进怀里。
……
解烦司的演武场上,气氛有些微妙。
“好漂亮,是大小姐吗!”
“不对吧,我记得要来做新人指导的是右部督,叫什么,陆延?”
“成年了吗?”
“还没发育吧。”
周遭的新人同僚们对着缓步走来的少年,窃窃私语。松桔站在人群末尾,对此毫无兴趣。他来这里只有一个目的,赚钱。
寺院修缮需要钱,寺院里收养的孤儿们需要吃饭,他这个大哥,就是来赚钱的。
漂亮的少年越走越近,最后停在十几人面前。
他似乎听到了这些话,颦眉片刻,开口:“我是解烦司右部督陆延,从今往后,由我来指导各位。”
那张脸真的能压得住这些人吗?松桔没由来地想道。
事实证明,他的担心并非多余。
训练时,同僚们表面上恭恭敬敬,实则个个阳奉阴违。好不容易熬到中场休息,众人更是彻底放开,完全不把陆延当上司看待。更有甚者出言轻浮,惹得周围一阵窃笑,让陆延尤为难堪。
松桔面无表情,既没附和,也没反驳,只是默默地走到一旁,拧开水壶的塞子,安静地喝着水。
解烦司作为特殊司职,不使用军中常用的环首刀,而是配备了平日里多作为仪仗使用的剑。松桔自小在山中长大,用惯了刀棍,摸起这轻飘飘的长剑,只觉得十分别扭。习惯性就想用刀的力道,结果就是惹得那个漂亮的部督,十分生气。
不过这个时候的部督,还不是后来的酷吏,他只是皱着眉头快步走到松桔身边,握住他的手腕、止住他的动作:“你要是真这样迎敌,剑几下就用坏了。”
结果也不知道是动了谁的歪心思,不过是教导用剑这么单纯的事情,居然让周遭的同僚们勾起了怪异的嘴角。
松桔知道,陆延看见了。
陆延的动作猛地一顿,白皙的脸庞上窜上红晕,气得缩手和松桔拉开距离,对着周遭高喊:“都给我严肃一点!练剑!”
可他那张太过精致的脸,加上那依旧清越的声音,实在没什么威慑力。明眼人一眼看得出,众人虽然收敛了笑容,却没有真正顺从。
这一天的训练草草地结束了。
陆延让侍卫带他们去吃饭的地方领饭,府里所有属于“工”籍的,都在这个时辰领饭。演武场通往饭堂的路上,不少织室的女工结伴而来,那些年轻气盛又初来乍到的同僚们,瞬间看直了眼。
“这府里的女孩子也太多了。”
“那边那些好像是织室的,长得真水灵。哎,桔兄,你看那个小女孩,就是正和侍卫说话的那个,好可爱啊!”
松桔顺着视线看去时,和女孩谈话的侍卫刚好往前半步,结结实实地挡住了女孩子的身形,不过他确实也没那么多心思,敷衍了两声后,就不再跟着同僚继续观察。
同僚见少女被挡住,悻悻地咂了咂嘴,无趣地收回了目光。
……
直到那些灼热的视线彻底消失,涂文礼才暗暗地松了口气。
面前的青梅似乎并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只是伸手戳着他的腰腹,嘀嘀咕咕:“真的不疼了吗?”
且不说她没用力,就算她真用力了,那点力气和战场上的刀剑相比,都实在算不上什么。
涂文礼失笑,抬手拍了拍她的脑袋:“真的不疼了。”
“我朋友白天的时候,还在问你的人怎么样。”她放下手,仰起头,“我说你伤快好了,过两天就回来,没想到你今天就来了。”
“我想她大概不是这个意思。”竹马忍不住苦笑摇头,“我估计差不多能出来了,就来了,晚饭干嘛不吃呢。”
还能见到你。不过这句话,他不准备说出口。
他和虞捷同年入府,又是老乡,很快就亲近起来,虽然她现在已经年满十六岁,放外面都是可以婚配的年龄,在他心里,也还是那个刚入府时的十岁小孩。那些轻佻的话,对其他人说就好了,可不能让她听到。
“对了,”虞捷忽然想起什么,问道,“那你以后都在府里了吗?不出去打仗了?”
“嗯,将军答应我,若是我未来没有准备从军,日后便可以一直在府里做个普通侍卫。若是哪天想辞了差事回老家,他也会给我安排一份安稳的活计,保我后半生无忧。”
“这待遇真好啊。”
“那可是十之八九都无法归来的血战。除了我之外,当初一起出征的同伴,几乎都战死了。勉强活下来的,也落下了严重的后遗症,没几个人还愿意留在军中了。”
涂文礼不想吓到她,刻意说得轻描淡写,没想到她听完后,脸上带上了几分愧疚,脑袋压得低低的,看得他格外怜爱。
“好啦,真的没事,我想好了,我就待到你离府那天,到时候我们一起回去,没事儿。”
“那你的婚姻大事就得在府里选了。”她说得一脸认真,“不然你回去了再找就找不到了。”
“咦?”他愣是没懂,她怎么得出这个结论的?
“对啊,等我年满二十,你都二十五了!本来你爹是入殓师,整天和死人打交道这件事,这行当就不容易说亲,你又是从战场上下来的,指不定有什么隐疾,能活多久都不知道。你要是死了,还得再找下一任续弦,这乱世里,哪有那么多时间给你耽误?你得抓紧时间了!”
“那个,其实我现在也才二十一……”
“眨眼你就三十了!”
她好像真的很着急,用力一握拳:“没事,将军夫人说过,只要事情做完,就不拦我们在府里谈情说爱,只要不弄出人命就行。”
说到这里,她皱起眉头,一脸困惑:“弄出人命?谈情说爱,为什么会出人命啊?”
对此,涂文礼只觉得心里软得一塌糊涂,拍拍她的脑袋:“不着急。”
可虞捷却急坏了。一想到竹马可能要单身终老,一晚上都没睡好,翻来覆去地琢磨,该给涂文礼介绍谁。
对了,那个人也担心涂文礼的伤势,而且年龄差不多,两人肯定能聊得来!虞捷握住了拳头。
……
简陋的毛坯房里,松桔将就着过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他准时返回解烦司。演武场上,几个出生贫困的同僚们聚在一起,对着分配到的住处大发感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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