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方洄回昌都这日,陶楹恰好收到了晏大夫的来信,他在信中没有多加寒暄,只是简单解释了一直没有消息的原因,并随信附一张疫症药方。
方洄拿到方子时,赫然瞧见“菘蓝根”三字,不禁感叹,作为多年游方郎中,晏大夫确实见多识广,竟能先人一步发现菘蓝根的药理。
只是如今菘蓝根难寻,只靠疫所的力量恐怕不够,还要依托官府。野菊也尤其紧缺,只得暂时由五行草代替。药材齐备之前,药方暂难施行。
饶是如此,陶楹还是将药方誊抄几份,上交知县,周边各县也一一送去,以便推广使用。
眼下病患已不像之前骤然增加,各地郎中多次会诊,也渐渐寻到应对章法,疫病虽未根除,已不像最初凶猛。百姓也不再视□□瘟为洪水猛兽,开始出来活动,街道上人虽不多,多少恢复了些生气。
有了白薇和晚樱的助力,疫所的活松快许多,方洄见庆大妈、阿寿、阿寿嫂的病情都暂时稳住了,心稍微放下,在等待药材调配的间隙,得以安心扎在厨房苦练刀工。
在动了学做饭的心思之前,方洄在厨房并不主动,总是许妈妈吩咐什么便做什么,偶尔才上灶台炒两个菜,多数时间乖乖打下手。
动心起念后,她处处观察,时时留心,发现后厨也是一片天地,各种活计都讲究方法。
她这才发现,虽自诩摸了菜刀多年,其实对做饭仍是个门外汉。食材也好、厨具也好从未善用,不过粗制滥造搅和一通,勉强凑了个能吃的菜,多亏她们一家人胃口都不刁。
对于常人来说,的确能吃就够了,但若想掌握这门手艺,一切要从头学起,光是许妈妈随便说的一句,都让她醍醐灌顶,消化很久。
请教之后,许妈妈便让她从刀工练起,她谨记“手腕发力,手臂少动”的要理,摁着白萝卜苦切。
灶台上的米汤咕嘟冒泡,方洄不时放下菜刀,走到锅边拿起勺子搅动几下,以防粘锅。
为清热下火,近期所用的草药大多性寒,而前一阵子新增的病患中,孩童尤其多,脾胃较成人虚弱,大量引用容易腹泻呕吐,需额外在汤药中加米汤缓冲。
于是做饭之外,厨房的日常便多了熬米汤一项,这等简单的活计,方洄主动挑上。
熬好放凉后,许妈妈唤来前院仆役,将铁锅直接揭走。几个妈妈也收拾好东西,作伴去山上挖野菜,厨房转眼只剩方洄一人,她还在跟萝卜抗争。
即便渐渐掌握要领,不似最开始辛苦,但切久了,难免虎口发麻,双腿也站的酸疼。
望着满砧板的白萝卜片,方洄叹了口气,甩了甩直抽抽的右手,又放下菜刀拿起两片比比厚度,确认越切越均匀了,这才对自己满意。
她仰头晃动脖子舒展了筋骨,调整一下站姿,重新拿起刀,又切了起来。
切菜的间隙,脑子闲着,原主过往的记忆放电影一般往上涌,她沉默感受着,仿佛在看别人的故事。
几天下来,从记忆之初到服毒之前,原主的记忆基本都在她脑中恢复了。
明明相隔千里,两人的人生却极其相似,只是相比于原主的多情,她更像个没感情的机器人。
王氏、方莜、陆允安、方有年……全是耳熟能详的名字。
在原主还活着时,这些人能轻易撩拨原主的情绪,如今支配原主身体的人变成了她,只觉得内心如一潭死水,再泛不起一丝波澜。反倒以一个旁观者的态度,看清这些人的所作所为。
在原主的家中,一大家子并不和睦,几个伯叔各自为政,遇到问题时是看热闹的多,帮忙的少。
而在原主的小家,母亲王氏情绪极不稳定,却又话语权极重,用自己的情绪奴役着整个家庭。她偏爱小儿子,也疼惜大女儿,唯独对原主极不待见。用她自己的话说,方早行年龄小、方莜瘫痪她才多了些关心,但从她一贯对原主的态度中,方洄却看出了点别的东西。
原主的父亲方有年常年早出晚归经营裁缝铺,在这个家没什么存在感,相比于家人他更在乎的是铺子里的生意。自从原主绣工越发出挑,为铺子赢了些名声,他在王氏面前提起原主的次数越来越多,明里暗里表现出对原主的夸赞。
然而每当他夸原主,王氏总要泼盆冷水,下意识寻找原主的缺陷。尤其当方有年夸到原主绣工好时,王氏更是满面鄙夷地强调原主刺绣速度慢,不如当初的自己。
种种迹象表明,王氏对方有年表现出的对原主的喜爱极其不满,方有年越是欣赏原主,王氏对原主越是不喜,在方有年面前贬损原主更是家常便饭,言辞间竟有些醋意。
呵,亏得原主拼命精进绣工想要讨王氏欢心,估计她也想不通为何表现越好被王氏骂的越惨。
至于方莜,跟王氏也不愧是一脉相承的母女,那份嫉妒心恐怕是从娘胎里遗传的。王氏也实打实是方莜的避风港,明明她年长些,却一直以她患有腿疾的名义让原主让着,多年来原主受了不少委屈。
情感上吃干抹净,身体上下毒暗害,简直是天崩命局。在回忆中,方洄时常能感到她心怀死志。
在原主短暂的生命中,也就唐起苑、陆允安给了她些许温存,所以在得知陆允安身死后,她才心如死灰随他而去。
方洄越想心情越沉重,她生活在不同的世界,遇上了吃人的家庭还可以拼尽全力地逃离,原主却没有这种自由。
但换一种角度,死亡对原主又何尝不是一种解脱。她如今延续了原主的生命,事实证明,即便嫁到陶家,也依旧会被方家纠缠不休,恐怕余生都很难撇干净。
原主应该也想到了这层,才会在陆允安死后轻生。
明明是被家人所累,却被传为为情所困,真正的凶手还堂而皇之地出言指责,这个世道,没点脾气真是会被人摁在地上碾。
她虽然也窝窝囊囊的,但也不想再替原主受气。
什么血缘、体面,都是虚的,毕竟年长几岁,原主会被绑住她可不会,必须切割干净。
……
胡思乱想了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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