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阴雨后,暑热消去很多,天气已不似往日热。随着病患的病情被控制住,疫所上空笼罩的阴云也逐渐散去,一切恢复如常。
远离药味混杂的疫棚,重新回到厨房,方洄的心也清净许多。
即使厨房也不清闲,但无需为病患劳神,坐在小凳上削土豆皮实在是种休息。
手上动着,她的脑子一刻没停。
想来她的气色已经差到某种地步,见到她的人总要关心一句,惹得她终于掏出镜子,这才发觉自己眼尾焦黄,整张脸也漫着黄气,肉眼可见的憔悴。
她似一朵花在慢慢枯萎,由此也敲醒警钟,不能再肆意消耗身体。
联想到根源,有时她真有些讨厌那份该死的责任心,嘴上说着摆烂,事情到了眼前,总是熬到半夜也要干完,否则就一直想着,真是条劳碌命。
所以她不能工作,一工作就会变成一个没有感情的干活机器,根本无暇顾及自己的身体。
但在疫所的这些天,虽然每日忙如鬼,她对手头的事情一点不排斥,反而感到一种踏实。
可能因为每一分努力都有结果,让她能得到及时反馈,而不是像过去一样被榨干剩余价值,还要自我怀疑,以至身体都出了问题。
事实也让她意识到,她是个不甘平庸的人,总是在寻找价值和意义,永远不可能躺平,遇到感兴趣的事,能不分昼夜地琢磨。
工作的目的于她而言从来不止赚钱,她也爱钱,唯有钱才能给她带来安全感,但她更需要的是从工作中获得成就感,填补贫乏空虚的内心,让自己对自己满意。
她信奉一分耕耘一分收获,徒劳无功对她是种折磨,如果可以她根本不可能逃避工作,过去每天半死不活,不过是碰壁无数次发现走错了赛道,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的妥协罢了。
可人总不能在一棵树上吊死,她已经在这条路上消耗太多,是时候止损。
她突然觉得上天强行将她从原本的生活剥离,穿越到这个世界,就是为了给她时间梳理内心。
只是不知冥冥中还有何天启。
土豆削好,她将散落的土豆皮收拢到筐里,舀水洗净后,端到砧板上切丝。
其实相比于脑力工作,她似乎更适合动手的活,毕竟手脚麻利是被从小夸到大的。
做饭也是,虽然一开始不得要领,但有人指点后,她进步神速,一些简单的菜已经能跟上许妈妈等专业厨娘的手艺。
方洄突然想,或许她真可以当个厨子,把胡思乱想的功夫用来琢磨菜式,也再好不过。
思及此,她在锅前观摩得尤其用心,等瘟疫结束回到昌都,她或许可以专门学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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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楹与邹逸初天黑时才从后山回来,带回来一筐草药,却未发现菘蓝根,疫所的蒲公英和野菊也所剩不多。
陶楹托请王管事去寻,同时给江亦白修书一封,让他帮忙打探。
方洄与陶楹对坐着,以陶楹的手札为范本提笔练字,突然灵光一现。
“我想起来了!祖母的院子里有蒲公英,一大片呢!菊花也多,估计也有野菊!”
“如此甚好。”陶楹重新打开信纸,“我托亦白一并运来。”
方洄想了想,“我回去一趟吧,府里有人方便些,正好我衣裳也不够穿了,回去拿点。”
“你的身子……”
“不妨事,昌都离这近,一来一回也就一天,累不着我。”
陶楹静默片刻,“我陪你回去。”
方洄忙摆手,“不用,疫所正缺人,咱俩怎么能都走。你放心,药我都带着,不会忘了喝的。”
陶楹还要再说什么,方洄直接打住,“放心放心,我现在惜命的很,绝对不会累着自己,你就放一百个心吧,我保证,绝对囫囵个儿地回来。”
两人对视片刻,陶楹终是败下阵,提醒道:“小心方家。”
“倒是忘了这一茬。”方洄托着脑袋想了想,最终决定,“我偷偷回去。”
陶楹点头,“我让仓木送你。”
第二日吃过午饭,方洄便套了马车往昌都赶,抵达时城门时已经入夜,马车无声无息到了陶府,仓木叩门,仆从很快放两人进去。
白薇和晚樱闻声,慌忙从房里来接,见到方洄时,登时红了眼眶。
“二夫人,你终于回来了,怎么累成这样。”
“二夫人又瘦了好多。”
“我没事,养几日就好了。”方洄随二人进屋,“听说昌都也有了□□瘟,府里一切都好吧?”
“都好。”白薇道,“多亏二少爷预防的早,刘管家日日带着我们熏屋打扫,除了回家探亲的阿四,府里没有染上的。”
“那就好。”方洄在路上颠了半天,着实有些精力不济,来不及感受陶府特有的宁静,只想歪在床上呼呼大睡。
“二夫人……”
晚樱还要说什么,却被白薇偷偷拉住,晚樱扭头,却见白薇悄悄朝她摇了摇头。
“怎么了?”方洄强撑着眼皮,摘下面巾。
“没什么。”白薇忙上前一步,“二夫人一路奔波,肯定累了,快安置了吧,我去打水。”说完将晚樱一起拉了出去。
直等到关上房门,白薇才对晚樱道:“老太君吩咐过,方家的事不要多嘴,以免让二夫人烦心。”
“……可二夫人迟早会知道她娘家姐姐染病了啊。”
“那也不急于现在告诉,先让二夫人休息。”
待两人端着水盆毛巾回来,方洄已经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迷蒙中听见有人唤自己,方洄嗯了几声,迷迷糊糊睁开眼,强忍着困意洗漱完毕。
在意识完全消失之前,不忘扭头提醒:“我回来的事,不要告诉别人。”说完便倒在床上一睡不起。
天蒙蒙亮时,方洄被鸡鸣叫醒,浑浑噩噩想着要去厨房帮忙,直到闻到被子上不同以往的气息,才慢慢睁开眼睛,看到熟悉的床帐,反应过来昨天已经回了陶府。
她将被子拉到鼻端,使劲吸了吸,只嗅到一股清冽香气,而非她渐渐习惯的药香。
看来不知何时起,她在疫所的被单已经熏染上陶楹的味道,她日日盖着,倒未察觉。
缓过神后,她很快起床梳洗,吃完饭便直奔永寿轩。
她原本还担心陶老太君远赴京城后,庭院无人打理,可喜的是,刚走到院门便盈满花香,进去一看,各色花草依旧开的繁盛。
白薇在一旁道:“老太君爱花,院里专门请了懂行的妈妈照料,一年四季都开着不同的花呢。”
“太好了,没白回来一趟。”
她凭着印象走近蒲公英丛,只见往日的明黄小花,此时已结满白色绒球,一株株长势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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