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三十日中午,西西莉亚与塞德里克决定,今天不研究任何东西。
这个决定产生于旧变形术教室。那时,赫敏刚把黑钉节点的第三组测量结果封进档案盒,哈利与德拉科也终于停止争论“寻找所有节点”与“先确定切断方法”究竟哪一项应当排在计划第一行。争论没有得出结果,只证明第一行下方至少需要再留出十七行。邓布利多前往魔法部参加一次临时会议,斯普劳特教授带着两名高年级学生检查温室,罗恩与金妮则去海格小屋探望那只拥有二十间卧室的刺猬。教室里忽然只剩他们两个人,以及一张从早上开始便不断要求增加注释的黑钉结构图。
西西莉亚坐在桌边,羽毛笔停在一条尚未命名的连接上方。塞德里克正在整理前一次行动的撤离记录,已经把南侧固定绳所需长度计算到第二遍。他抬头看了一眼窗外。云层比前几天稍薄,雪停了,湖面附近甚至出现一小片颜色很浅的蓝。
“今天下午什么都不做怎么样?”他问。
西西莉亚看向他。“什么都不做?”
“嗯。”
“具体包括哪些事情?”
塞德里克显然预料到她会询问范围,却没有准备一份足以通过审查的定义。他放下手里的尺子,认真想了一会儿。
“不研究魂器。”他说。
“已经没有需要立刻研究的魂器。”
“所以第一项很容易做到。不检查黑钉,不讨论战争,也不规划毕业以后去哪里。”
“可以观察天气吗?”
“可以。”
“看书呢?”
“取决于是什么书。”
“神奇生物栖息地变迁?”
“不可以。”
“普通魔法史?”
“你会从第三页开始纠正脚注,也不可以。”
“散步?”
“可以。”
“吃东西?”
“最好可以。”
“如果吃东西时发现某种尚未记录的魔法现象呢?”
“先吃完。”
西西莉亚看着他。她并不是不理解休息。她会睡觉、看窗外、散步,也会在没有任何研究价值的情况下与塞德里克待在同一个地方。只是“什么都不做”一旦被明确提出,便从一种自然发生的状态变成了需要知道边界的活动。它没有开始条件,没有完成标准,也无法根据结果判断是否成功。
“如果什么都不做,”她问,“下午结束时怎么确认我们已经做完?”
“不能确认。”
“那可能永远无法完成。”
“这听起来很好。”
塞德里克说这句话时笑了。他已经收起尺子,却没有立刻站起来,像连离开教室也不需要成为某项计划的第一步。西西莉亚把羽毛笔放进墨水瓶,又合上面前的结构图。
“今天不研究任何东西。”她说。
“今天不研究任何东西。”塞德里克确认。
这个计划维持了大约十二分钟。
他们先去了厨房,因为塞德里克早晨收到迪戈里夫人寄来的包裹。猫头鹰把它放在赫奇帕奇长桌上时,桌面发出了一声很实在的闷响,附近三只果酱罐同时晃了一下。包裹外写着“水果蛋糕”,下面另有一行更小的字:已经充分烘烤,不需要立即食用。塞德里克对“充分”一词的具体含义产生过短暂怀疑,又因为当天上午需要核对撤离路线,暂时把蛋糕交给厨房保管。
帕奇在他们进入以前先从门后探出头,确认来人是谁,再把门完全打开。厨房比冬日走廊温暖很多,铜锅悬在炉火上方,午餐后的盘子正排成一列自己进入水池。两名小精灵在长桌另一端整理晚餐需要的蔬菜,桌面中间则单独放着一只圆形铁盒。
铁盒没有受到损坏。
这件事后来被证明不值得特别说明。
“迪戈里先生的妈妈说,这个只能交给迪戈里先生本人。”帕奇说,“或者交给迪戈里先生明确允许的人。帕奇没有打开。”
“谢谢。”塞德里克说,“现在可以打开。”
帕奇仍然没有替他打开,只把铁盒向前推了一点。塞德里克掀开盒盖,一股黄油、香料与糖渍水果的气味立刻散出来。蛋糕外表十分完整,颜色均匀,顶部铺着一圈樱桃与杏仁,边缘没有塌陷,也没有任何部分看上去值得警惕。
“比我第一次做的成功。”西西莉亚说。
“还没有切开。”
“外观已经更成功。”
塞德里克从厨房取来一把普通餐刀。刀尖落到蛋糕表面时,没有切进去。
他增加了一点力气。
蛋糕仍然没有明显变化,只有顶部一颗杏仁被推向旁边。餐刀发出极轻的弯曲声。
西西莉亚伸手扶住铁盒。“可能需要更锋利的刀。”
“我们今天不研究。”
“换刀不算研究。”
“取决于换几次。”
帕奇已经从墙边取下一把切烤肉用的长刀。它把刀柄交给塞德里克,又向后退了两步,动作中包含一种厨房工作人员对未知质地食物应有的专业谨慎。塞德里克重新对准蛋糕中间,缓慢向下施力。长刀终于切入最上层,却只进入不到半寸便停住。
“它在反抗吗?”帕奇问。
“没有魔法反应。”西西莉亚说。
“你检查了?”塞德里克问。
“只看了一眼。”
“看一眼算研究吗?”
“通常不算。”
“通常?”
“如果看见的东西足够多,就算。”
塞德里克没有继续追究她刚才看见了多少。他双手握住刀柄,蛋糕与长刀共同保持了一种互不让步的平衡。西西莉亚按住铁盒,帕奇站在一旁观察,另一名正在削胡萝卜的小精灵也停下工作。大约十秒以后,刀刃终于穿过中心,接触铁盒底部,发出一声清楚的金属轻响。
厨房里响起很小的掌声。
塞德里克看向鼓掌的三名小精灵。“这不是比赛。”
“迪戈里先生赢了。”帕奇说。
“对手是我妈妈做的蛋糕。”
“所以更需要勇气。”另一名小精灵回答。
切开的蛋糕内部没有生,也没有像西西莉亚第一次制作的柠檬蛋糕那样紧密湿重。它被充分烘烤,甚至可能在“充分”以后又获得了额外的半小时。糖渍水果牢固地嵌在深褐色糕体里,分布均匀,切面平整,唯一的问题是每一部分都像已经做好了在铁盒里保存到下一个圣诞节的准备。
塞德里克切下一小角,尝了一口。
西西莉亚等他咽下。“怎么样?”
“很好吃。”
“硬吗?”
“比较适合慢慢吃。”
“比我第一次做的硬吗?”
塞德里克认真比较。那个夏天,西西莉亚第一次制作的蛋糕外观尚可,中间却向下塌陷,内部介于海绵、布丁与某种尚未决定最终形态的炼金材料之间。他当时吃完了自己盘中的一块,又在她准备宣布失败时把剩余部分也留下,并评价那是一种“比较坚定的海绵蛋糕”。
眼前这只水果蛋糕已经越过坚定,进入了能够独立承担建筑责任的范围。
“你的比较柔软。”他说。
“你当时说它很坚定。”
“坚定也有相对程度。”
“所以这个是什么?”
塞德里克用叉子碰了碰切面。叉尖没有留下明显痕迹。
“很有原则。”
西西莉亚想了一会儿。“它拒绝被食用。”
“但我们应该尊重它吗?”
“蛋糕不在盟约范围内。”
帕奇把这句话听得十分认真。“厨房也没有与蛋糕签署协议。”
“那就可以继续。”塞德里克说。
他们把长刀留在原处,沿第一道切口转动铁盒。第二刀比第一刀稍容易,可能因为蛋糕终于理解抵抗无法改变结果,也可能只是边缘比中心薄。西西莉亚提出可以用温热的茶稍微浸软,塞德里克认为这属于进食方法,不属于材料研究。帕奇则建议把切好的部分在炉边放几分钟,但拒绝对整只蛋糕施软化咒,因为厨房没有确认魔法是否会影响迪戈里夫人使用的香料。
十分钟后,他们得到四块形状不完全规则的蛋糕、两杯热茶,以及一个已经明显超出“只是来取蛋糕”范围的处理方案。
西西莉亚坐在厨房角落的小桌边,看着蛋糕吸收杯底的一点茶。糕体颜色变深,边缘终于不再像一块经过打磨的木头。她用叉子切下一小块,吃完以后没有立即评价。
“好吃吗?”塞德里克问。
“果皮有一点苦。”
“那是橙皮。”
“我不喜欢。”
她把自己盘中那块含有橙皮的部分自然地放进塞德里克盘子里。动作没有询问,也没有解释,像她已经十分清楚那一小块食物应该去哪里。塞德里克同样自然地吃掉,又把自己盘中唯一一颗完整樱桃放到她那边。
“你喜欢这个。”他说。
“嗯。”
西西莉亚吃掉樱桃。帕奇从旁边经过,看见两只盘子里的内容正在以一种与最初分配不完全相同的方式减少,没有询问这是否属于食物管理。厨房里的火光落在铜锅表面,洗净的盘子一只只飞回架子。没有人讨论黑钉为什么抽取生长,也没有人提起伏地魔的身体已经延伸到外部世界。那只蛋糕很硬,一部分果皮有些苦,茶的温度却正好。
“我们是不是已经研究了它?”塞德里克问。
“没有记录。”
“所以不算?”
“讨论了质地、相对硬度与两种处理方法。”
“听起来像研究。”
“也可能只是设法吃完。”
“那我们今天的计划还没有失败。”
“嗯。”
西西莉亚答应得很快。塞德里克看了她一眼,没有指出他们已经用一刻钟界定一项活动是否构成研究,这件事本身很可能已经构成研究。他把剩下的蛋糕装进一只较小的纸盒,只带走两块,其余部分留给帕奇。帕奇确认小精灵可以拒绝食用以后接受了,并说厨房会先尝试把它放进布丁,而不是放进城堡外墙。
“我们没有建议后者。”塞德里克说。
“帕奇知道。”
“你刚才考虑过吗?”
帕奇低头整理长刀。“厨房不讨论未经实施的建筑计划。”
他们离开厨房时,下午刚过一点。走廊里比平日安静,大部分学生已经回家过圣诞假期,留下的人分散在公共休息室、图书馆与被允许开放的几间教室。盔甲不再需要频繁给经过的人让路,画像也把冬日下午理解为适合睡觉的时间。一名穿紫色长袍的老巫师靠在画框边缘打鼾,他养的两只猎犬却仍然醒着,目送西西莉亚与塞德里克从楼梯下方经过。
他们没有决定去哪里。
到了门厅,塞德里克替西西莉亚披好斗篷。她已经戴上那条浅色围巾,正是前一天被盖勒特与邓布利多共同观察过的那一条。塞德里克把围巾在她颈间绕过一圈,整理好被斗篷领口压住的边缘,又把一缕长发从毛线下面轻轻抽出来。
“太紧吗?”他问。
“不会。”
他用手背碰了一下她的脸,确认她没有因为刚离开温暖厨房便变冷。西西莉亚抬头看他。
“围巾已经整理好了。”她说。
“刚才好了。”
“现在呢?”
“又被风吹乱了一点。”
门还没有打开,门厅里也没有风。
西西莉亚看向两边。墙上的旗帜垂直不动,石盆水面十分平静,负责守卫大门的两尊石像甚至没有交换位置。她重新看向塞德里克。
“这里没有风。”
“可能是很局部的。”
他又替她碰了碰围巾边缘,手指经过脸侧,停留的时间比固定一段毛线真正需要的更长。西西莉亚没有后退。
“你故意没有整理好。”她说。
塞德里克承认得很坦然。“嗯。”
“为什么?”
“这样可以再整理一次。”
“但第二次也没有整理好。”
“可能还需要第三次。”
西西莉亚安静地看了他几秒。塞德里克的手仍然停在她脸旁,拇指轻轻碰到颧骨。他没有试图把一个已经十分清楚的借口说得更合理,也没有因为被发现便立刻收回。
“可以直接摸。”西西莉亚说。
“可以吗?”
“可以。”
塞德里克笑起来。他这次没有再碰围巾,只用掌心很轻地贴了一下她被厨房热气暖过的脸。西西莉亚也抬手碰了碰他的下颌。那里没有被风吹乱的东西,却因为他在早晨刮过以后又长出一点很浅的粗糙触感,与平滑的脸侧不同。
门边石像非常缓慢地把头转向另一侧。
“它在回避吗?”塞德里克问。
“可能只是准备开门。”
石门立刻向外打开,动作快得像希望证明西西莉亚的解释完全正确。寒气从外面涌入,围巾边缘终于真正被风吹动。塞德里克低头看了一眼,没有再次借机整理。他握住西西莉亚的手,两个人一起走下石阶。
牵手已经不再是一件需要决定的事。
他们不会在每次手指碰到以前互相询问,也不会因为走过一段路仍未松开,便停下来确认这意味着什么。塞德里克的手掌比她温暖,指节因为长期训练与户外活动带着一点薄茧;西西莉亚的手指通常更凉,却在今天戴着他送的保温手套。两只手隔着柔软羊毛握在一起,不像平常那样能够清楚感觉每一道掌纹,却仍然知道对方就在旁边。
雪后的霍格沃茨显得比平日更大。
草坪被白色抹去原有边界,石路只剩一条由脚印证明的浅灰色方向。远处魁地奇球场的看台顶端积着厚雪,三根球门柱从雾气里升起,像几条忘记迁徙的细长鸟腿。黑湖仍有一部分结冰,人鱼关闭的东侧水域没有人靠近;禁林边缘立着新的警告标记,再往深处,阿里耶尔没有发出任何召唤。
世界没有因为他们决定休息便变得完全安全。
黑钉仍埋在土地下面,二号温室的月露草还没有重新吸水,海格小屋里的刺猬也只睡了十一分钟。塞德里克六月毕业,战争不会为了学校日历延后,许多他们尚未决定的事情仍在未来等候。
可这些没有靠近他们。
它们留在远处,像云层后没有消失的山。西西莉亚与塞德里克不需要在每一次看见雪时讨论春天是否会回来,也不需要用未来计划证明眼前这段路拥有意义。他们只是沿城堡西侧走,避开黑钉标记区域,在一段被阳光照得稍微软化的雪面上留下两行相邻脚印。
走到第一座石桥附近时,西西莉亚忽然停下。
塞德里克也停下来,没有先问发生了什么。他顺着她的视线看向桥下。靠近一簇冬青的雪地上有一串很小的脚印,从岩石背后出现,穿过没有人走过的积雪,又在距离浅沟几尺的位置突然消失。
脚印每四枚为一组,前两枚较深,后两枚相距更远。它不像猫,也不像兔子。每一组中间还有一道极细的弧形痕迹,像有什么柔软东西偶尔拖过雪面。
“你看见了吗?”西西莉亚问。
“看见了。”
“可能是尾巴。”
“嗯。”
两个人同时看向脚印消失的位置。
“今天不研究。”塞德里克提醒。
“只是看。”
“我们刚才已经确认,看得足够多也可能算研究。”
“还没有看得足够多。”
她说完,沿石桥边缘向下走了两步。塞德里克没有阻止,只跟着她离开主路。他们没有取出魔杖,也没有检查雪下的魔法残留,只沿脚印方向慢慢走。脚印绕过冬青,在一块倾斜岩石后重新出现,接着分成两条。左侧那条较浅,通向一片完整雪面;右侧那条更清楚,沿浅沟前行。
“分成两只了。”塞德里克说。
“不一定。”
“你准备提出假设?”
“只是说不一定。”
“这通常是假设开始以前的一句话。”
西西莉亚蹲下来,没有碰雪。左侧脚印虽然较浅,间距却与右侧完全相同,每一组中间都有尾巴留下的弧痕。若是两只动物,它们需要拥有几乎完全相同的步幅,并在岩石后同时改变方向;若只有一只,另一串脚印便可能是某种倒影、残影,或者雪面下方不同硬度造成的重复压痕。
“雪下面可能有两层。”她说。
“这是第一个假设。”
“我没有准备验证。”
“很好。”
西西莉亚站起来,继续沿右侧脚印向前。塞德里克跟在旁边。他们走了不到十码,脚印又一次消失,这次停在一小片没有结冰的水边。水面十分浅,底部铺着细石,没有任何动物游过的波纹。另一侧也没有上岸痕迹。
“会飞?”塞德里克问。
“可能。”
“第二个假设。”
“是你提出的。”
“所以今天的研究责任已经平均。”
西西莉亚低头看着水。她的手下意识伸向斗篷口袋,指尖碰到一根熟悉的细长物体,动作随即停住。
塞德里克看见了。“那是什么?”
“没有什么。”
“形状很像羽毛笔。”
“是羽毛笔。”
“我们离开教室时,你把羽毛笔放进墨水瓶了。”
“这是另一支。”
“你带了备用的?”
“它原本就在斗篷口袋里。”
西西莉亚把羽毛笔取出来。羽毛是很浅的灰色,尾端施过防水咒。她没有带羊皮纸,却在另一只口袋里找到一本只有手掌大小的记录册。塞德里克看着记录册,又看向她。
“它也原本就在口袋里?”
“嗯。”
“墨水呢?”
西西莉亚从内侧口袋取出一只密封墨水瓶。
塞德里克笑了起来。“你穿着一件随时可以开始研究的斗篷。”
“这是常用斗篷。”
“所以每件常用斗篷里都有这些?”
“还有一只备用玻璃瓶、两张标签和一把小尺子。”
“你带尺子了吗?”
“在左边口袋。”
“不要拿出来。”
西西莉亚没有拿。她低头看着羽毛笔,似乎在认真考虑一串奇怪脚印与“今天不研究任何东西”之间应该如何排序。塞德里克没有把笔拿走,也没有要求她把记录册交给自己保管。那些东西属于她,使用与不使用同样应该由她决定。
“你可以记录。”他说。
“今天不研究。”
“计划已经在蛋糕那里变得不太清楚了。”
“所以可以写?”
“我只是想问,你是否至少愿意等约会结束以后再写。”
“这是约会?”
塞德里克看了一眼两个人仍然牵着的手,又看向她口袋里那块共同切了很久的水果蛋糕。“我原本以为是。”
“你没有说。”
“我说今天下午一起什么都不做。”
“这不是约会的定义。”
“那么现在说。”塞德里克道,“西西莉亚,今天下午愿意和我约会吗?”
“已经开始了吗?”
“从厨房以前开始。”
“可以在开始以后同意?”
“可以。”
“愿意。”
她把羽毛笔、记录册与墨水重新放回口袋。顺序十分仔细,笔尖没有碰到布料,墨水瓶的封口也重新确认了一遍。
“约会什么时候结束?”她问。
“你想记录脚印的时候。”
“那会使约会立刻结束。”
“也可以等我们回到城堡。”
“如果下雪,脚印可能消失。”
塞德里克抬头看了看天空。云很薄,没有立刻降雪的迹象。“那就在回去以后凭记忆写。”
“可能不准确。”
“今天允许不准确。”
西西莉亚看着他。“为什么?”
“因为它不是行动报告,不会有人按照你的脚印间距决定撤退路线。也不是论文,不需要证明存在一种未知生物。你只是在约会时看见了一串奇怪脚印。”
“如果真的是未知生物呢?”
“那它今天也在休息。”
水边忽然传来一声很轻的扑动。
两个人同时转头。刚才还完全平静的水面下方浮起一团白色,只有苹果大小。它从两块石头之间挤出来,先露出圆而短的耳朵,再露出覆着细密绒毛的背部。它看起来像一只过分小的白鼬,尾巴却宽而扁,边缘近似透明。离开水面以后,它抖了抖身体,水珠没有落下,而是在绒毛表面结成一层薄霜。白色身体因此与积雪完全融在一起,只剩两只深色眼睛悬在岩石旁。
西西莉亚没有取出记录册。
小动物看着她,她也看着小动物。塞德里克站在旁边,仍然握着她的手。几秒以后,那东西用后腿蹬了一下石块,身体轻得近似被风托起。它越过浅沟,落到先前没有脚印的雪面上。透明尾巴在身后扫过,雪地立刻留下两组完全相同的痕迹:一组来自四足,另一组则是尾巴边缘冻结水汽后形成的浅印。
它不是两只,也没有飞。
两个假设都不完全正确。
白色小兽钻进冬青丛,很快消失。枝叶只晃动了一次,随后恢复安静。
“现在知道了。”塞德里克说。
“它的尾巴会在雪上留下重复痕迹。”
“嗯。”
“绒毛可以使水结霜。”
“嗯。”
“可能是一种尚未正式记录的冰水鼬亚种。”
“这听起来已经开始像研究。”
西西莉亚把仍然空着的手伸进口袋,指尖再次碰到记录册,却没有取出来。“约会还没有结束。”
“还没有。”
他们离开浅沟,回到主路。走出几步以后,西西莉亚回头看了一眼。小动物没有再次出现,那两串脚印却清楚留在雪面,一深一浅,像同一件事因为不同方式被世界记了两次。
“你会忘记吗?”塞德里克问。
“不会。”
“那就可以晚一点写。”
“嗯。”
他们继续向黑湖方向走。风从湖面吹来,比城堡门厅里那阵局部而可疑的风更真实。西西莉亚的围巾很快向一侧偏去,长发也被吹到塞德里克肩前。他抬手替她理顺,先把围巾边缘压回斗篷里,又把发丝从两人之间拨开。
这一次确实整理好了。
走过不到十步,塞德里克又停下来。“乱了。”
西西莉亚摸了摸围巾。“没有。”
“右边有一点。”
他低下头,手指经过她耳侧,替一段完全没有离开原位的毛线寻找正确位置。西西莉亚没有再指出。她只是站在那里,让他用一个已经被识破的理由靠近。塞德里克整理到第三次时,她抬手抓住他的衣领,轻轻向下拉了一点。
两个人的额头先碰在一起。
风仍从湖面经过,吹动围巾尾端,也把塞德里克斗篷上的雪屑带走。他们离得很近,呼出的白气在中间混合。西西莉亚看见他眼中映着身后的雪地,也看见自己浅色头发的一角。塞德里克没有立即亲吻她,只等她保持这段距离,没有松开衣领。
“这样比较快。”西西莉亚说。
“整理围巾?”
“摸脸。”
“确实。”
他吻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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