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面空白墙壁没有再说第二句话。
西西莉亚在原地等了一会儿。火把的光沿着石缝轻微摇晃,她的影子仍停留在已经失去画布的巨大画框中,头部恰好落在本应描绘天空的位置。走廊里没有脚步,也没有门在远处打开;那道与她完全相同的声音消失得十分自然,仿佛它并没有躲藏,只是已经把需要说的话说完,因此不必再为沉默提供解释。
她没有询问墙后是谁。
因为在那一刻,她确实知道一个答案。她知道冠冕藏在八楼,知道有求必应屋会怎样出现,也知道只要沿墙来回走过三次,想着自己需要一间藏起某件东西的房间,门就会在空白处显现。那份知识没有经过推断,却完整得近乎一种记忆。她甚至能够想象门把手的温度,房间里过分干燥的空气,以及许多被遗忘之物堆叠数百年后形成的灰尘气味。
问题只在于,她从未来过这里。
西西莉亚转身离开。她没有尝试触碰墙壁,也没有将那句“你已经知道该怎么做”视作必须立刻完成的指示。楼梯这一次安静地把她送向礼堂。塞德里克坐在靠近门口的位置,盘中的食物几乎没有动过;他看见她进来,只把已经凉掉的茶移到一旁,重新为她倒了一杯热的,没有问邓布利多为什么把她留下这么久。
“我去了八楼。”西西莉亚坐下后说。
塞德里克握着茶壶的手停了一下。
“一个人?”
“走到附近,没有进去。”
“邓布利多教授知道吗?”
“现在还不知道。”
塞德里克看了她一会儿。他没有说她不应该去,也没有先询问那里是否危险,只问:“你原本决定去吗?”
“没有。”
“那为什么去了?”
“因为我知道应该去。”
礼堂上方飘着一层低而灰白的云。几支蜡烛在没有风的地方轻轻偏向同一个方向,火焰细长,仿佛也在聆听某个只有它们能够听见的答案。塞德里克把茶壶放回桌面,动作很轻。
“你现在仍然觉得应该去吗?”他问。
“是。”
“那你想去吗?”
西西莉亚低头看向杯中微微晃动的茶水。这个问题比前一个更难回答。她想找到冠冕,想让拉文克劳学生恢复正常,也想知道那道声音为什么能够在她开口以前准确使用她的停顿。可这些愿望与那份平静而完整的确信缠在一起,她无法分清哪一部分先出现。
“我不知道。”她说。
“那么今晚先不要去。”塞德里克说,“等到你能够分清的时候,或者等到我们可以和你一起分不清的时候。”
西西莉亚抬起眼睛。
“后半句听起来不像一个解决方法。”
“我知道。”塞德里克说,“但至少它不是替你准备好的答案。”
第二天清晨,他们把那面空白墙壁与声音的事情告诉了邓布利多。
校长没有责备西西莉亚独自走近八楼。他只是摘下眼镜,用一块深紫色手帕慢慢擦拭镜片。这个动作通常意味着他需要一点时间思考,而不是镜片真的脏了。麦格教授站在办公桌另一侧,听到楼梯曾经主动将西西莉亚送向有求必应屋时,嘴唇抿成一条极薄的线,大概正在重新考虑是否应当对那段楼梯实施比警告木牌更加具体的纪律处分。
“它使用了你的声音。”邓布利多重新戴上眼镜,“却没有要求你做任何你原本不愿做的事。”
“如果它要求得太明显,我会拒绝。”西西莉亚说。
“不错。一个十分了解你的人大概也会得出相同结论。”
“冠冕了解她?”哈利问。
“它可能正在学习。”赫敏说。她把自己的笔记放在桌上,那三段并非由她写下的字已经被斯内普用魔法封住,深蓝色墨迹像冻在一层透明薄冰之下,“它从城堡里收集学生认为正确的道路,模仿画像说话,也模仿我的笔迹。它或许不需要像人一样了解谁。它只需要知道什么样的答案最不容易被谁拒绝。”
德拉科靠在一只高背椅旁,闻言看向她。“令人高兴的是,它至少没有模仿你的篇幅。”
“如果它真像我,第一段就会说明证据不足。”赫敏说。
“所以它模仿的是一个没有缺点的你。”
“那不是没有缺点。”赫敏迅速回答,随后停住。她低头看了一眼笔记,像是第一次真正听见自己这句话中的意味。
邓布利多没有让他们继续争论完美的赫敏是否会使用两个“因此”。过去一周里,冠冕对城堡的影响已经加深。拉文克劳塔楼暂时关闭以后,异常没有停止,只是开始沿着画像、活动楼梯和霍格沃茨用于回应居住者需要的魔法向外扩散。前一天夜里,有求必应屋的墙面曾在无人请求时自行出现了三扇门;其中一扇通向图书馆,第二扇通向校医院,第三扇门后只有一面镜子。麦格教授命人封锁八楼以后,三扇门同时消失,几分钟后却分别出现在了城堡其他楼层。
“如果继续等待,它可能不再需要有求必应屋作为入口。”赫敏说。
“正是如此。”邓布利多回答,“我们必须进去。但我们不能以‘找到冠冕’作为房间唯一需要回应的要求。它已经知道我们想找什么,也很可能准备好了最直接的道路。”
“所以我们带着不同目的进去。”德拉科说。
邓布利多轻轻点头。
他没有挑选人数最多、魔力最强的队伍,而是让西西莉亚、哈利、赫敏、德拉科与塞德里克进入。哈利能够感知魂器与伏地魔留下的联系;赫敏负责辨认冠冕原本的魔法结构;德拉科必须不断寻找房间所提供答案中的利益与代价;塞德里克负责判断撤退时机;西西莉亚只做她此前在古灵阁协议中已经明确做过的事——辨认哪一部分属于冠冕,哪一部分属于伏地魔,哪一部分属于霍格沃茨。
“我留在门外。”邓布利多说,“有求必应屋能够按照进入者的需要改变内部,但门仍然属于城堡。我会让它记得,你们随时可以离开。”
罗恩坐在壁炉旁,听到这里终于放下已经被他反复捏扁的羽毛笔。“我知道我这样问很可能显得不够聪明,但如果对方正是一件能让人变聪明的魂器,为什么不是越多人进去越好?”
“因为越多人进去,就有越多愿望可供它回答。”赫敏说。
“那么我可以保证自己进去以后什么都不想知道。”
“你刚才就非常想知道为什么自己不能进去。”金妮说。
罗恩看向她。“家庭支持在关键时刻尤其珍贵。”
他与金妮会留在外面,同麦格、弗立维和斯内普一起守住八楼两端。邓布利多给了罗恩五枚外形不同的旧棋子,每一枚都与进入者的魔法波动相连。只要其中任何一枚停止移动、离开棋盘,或忽然表现得比对应的人更加合理,他都必须立即通知邓布利多。
“为什么是我?”罗恩问。
“因为你很擅长在别人认为只有一条路时看见棋盘上的其他可能。”邓布利多说。
罗恩低头看着手中的棋子,显然对这句评价十分受用。金妮则拿起代表哈利的黑色骑士,问如果它开始自行冲向危险位置,应该如何判断那是受到冠冕影响,还是完全符合本人平日习惯。
“我就在这里。”哈利说。
“所以你可以回答。”金妮说。
行动安排在两天后的夜里。
这两天中,城堡变得异乎寻常地便利。走廊总能在学生迟到以前提供最短路线,图书馆中的书会自行翻到最可能被引用的页码,羽毛笔偶尔替人补完一个尚未写完的句子。许多学生开始对异常产生依赖。一名六年级拉文克劳学生甚至表示,如果冠冕愿意等到O.W.L.s与N.E.W.T.s考试结束后再被摧毁,双方或许可以达成一份具有学术价值的暂时协议。
弗立维教授为此取消了他当天的图书馆权限。
“这不公平。”那名学生说。
“是的。”弗立维教授回答,“你可以借此重新熟悉一下失望。”
到了行动当晚,八楼已经被清空。走廊两侧画像全部覆盖着厚布,活动楼梯被麦格教授固定在相邻楼层,火把也换成不会响应思想的普通提灯。邓布利多站在那面空白墙壁前,将魔杖尖端抵在石面上。一道极细的金色光线从杖尖向两侧延伸,沿墙角、地板与天花板勾勒出一个门框。
“无论房间里面出现多少扇门,”他说,“真正的出口始终只有这一扇。它不会告诉你们应该离开,只会在你们决定离开时仍然存在。”
塞德里克检查了每个人携带的防护物品、蛇怪毒液存放位置与返回信号。他没有带摧毁魂器的毒牙。冠冕必须先完整带出房间,由邓布利多在外部处理;如果他们在有求必应屋内部直接攻击,冠冕很可能利用房间将破坏转移到霍格沃茨本身。
赫敏问:“我们应该怎样要求房间出现?”
“不要要求它给出冠冕。”西西莉亚说。
“也不要要求安全。”哈利说,“它可能认为最安全的办法是不让我们出来。”
德拉科看了一眼那面墙。“我们需要一间没有替我们决定用途的房间。”
“这听上去像要求房间不要回应要求。”塞德里克说。
“所以它必须自己解决这个问题。”德拉科回答,“既然它如此聪明,不妨让它忙一点。”
五个人在墙前走过三次。他们没有在意识里重复同一句话。哈利想着找到伏地魔留在城堡中的东西;赫敏想着理解拉文克劳冠冕原本的魔法;德拉科想着确认每一条被省略的代价;塞德里克想着让所有进入的人仍然能够自行决定何时离开;西西莉亚什么也没有要求,她只是记住自己并不知道门后会是什么。
第三次经过时,金色门框内部出现了一扇门。
门并不华丽,甚至没有锁。它的表面由许多颜色不同的木料拼成,仿佛城堡找不到一种能够同时满足五个人的材质,最后决定全部使用。黄铜门把手略微偏向左侧,位置对塞德里克与哈利而言太低,对西西莉亚与赫敏而言又稍高了一点,只有德拉科伸手时恰好合适。
“看来房间已经作出了评价。”罗恩说。
德拉科握住门把手。“或者它知道谁会最先指出门的位置不合适。”
他推开门。
里面没有他们预想中堆满数百年遗失物品的高大仓库。
那是一间十分明亮的圆形大厅。穹顶高得看不见尽头,无数狭窄阶梯沿墙盘旋向上,每一道阶梯都通往一扇门。大厅中央摆着五张桌子,桌面分别放着一只眼镜、一册空白笔记、一封尚未拆开的信、一枚刻着赫奇帕奇獾纹的徽章,以及一只没有任何装饰的银色杯子。
他们身后的门仍然开着。邓布利多站在走廊里,金色光线从门框边缘延伸进来,在地面留下五条彼此分开的细线,分别停在他们脚边。
“我看得见你们。”他说。
“我们也能看见你。”哈利回答。
“很好。倘若我接下来告诉你们任何具体应该怎么做的话,请先怀疑那不是我。”
“如果真的是你呢?”德拉科问。
“那么我将从这次经历中学会把建议说得更加谨慎。”
他们向大厅内部走去。
最先发生变化的是放着眼镜的桌子。
哈利经过时,那副圆框眼镜自行升起,镜片后方映出的不是他的眼睛,而是一片被火焰照亮的街道。尖叫声从玻璃里传来,一名孩子站在倒塌的房屋前,食死徒的魔咒正从屋顶落下。哈利下意识伸手,桌面与周围大厅同时向外展开。他们已经站在那条街上,空气中弥漫着烟、石灰与烧焦木料的气味。
另一个哈利从他们身边掠过。
他比真正的哈利年长一些,动作没有丝毫犹豫。他在第一道咒语落下前抱走孩子,在第二道咒语击中墙壁前撑起屏障,又在第三名食死徒现身以前准确转身,将对方的魔杖击飞。他知道每一个人会从哪里出现,知道哪一块屋顶将在什么时候坍塌,也知道怎样使用最少的魔力救下最多的人。
街道迅速恢复安静。没有人死亡,也没有人受伤。被救下的人纷纷走向那个哈利,像已经习惯在危险发生时等待他抵达。
镜片中的场景继续变化。
他们看见霍格沃茨遭到袭击,看见陋居起火,看见凤凰社的安全屋被发现。每一次,那个哈利都会及时出现。他没有一次判断错误,没有一道魔咒落空,也从不需要别人提醒撤退。西里斯没有进入帷幔,塞德里克没有在七月受伤,卢平没有倒在祭坛旁,十七名祭品甚至未曾被带走。所有悲剧都在真正发生以前被他阻止。
“你可以知道。”那个哈利终于停下来,看向真正的自己,“伤疤一直能够告诉你他在哪里。你只是害怕再次打开。”
真正的哈利站在燃烧的街道中央,脸色苍白。他已经学会从内部关上那扇门,也知道重新打开意味着什么。然而眼前的自己并没有被伏地魔控制。恰恰相反,他利用那道联系看见了每一次袭击,并且永远来得及。
“如果我打开,就能阻止这些?”他问。
“是。”
“每一次?”
“每一次。”
那个回答没有迟疑,也没有欺骗的痕迹。
哈利看向街道两侧。被救下的人站在原地,没有人回家,也没有人继续自己原本要做的事。他们只是等待下一次危险,等待哈利再次告诉他们应当向哪里走。罗恩不在其中,赫敏也不在。或者说,他们可能存在,只是被缩减成了哈利必须及时救下的两个人。
“他们为什么什么都不做?”哈利问。
“因为你会救他们。”
“如果我没有来呢?”
“你总会来。”
哈利摘下桌上的眼镜。燃烧的街道随之向内折叠,那个从不迟到的自己仍站在火焰之中,神情第一次出现不解。
“这不是救下所有人。”哈利说,“这是让所有人只能等我。”
他把眼镜翻过来,镜片朝下放回桌面。
街道消失,圆形大厅重新出现。哈利脚边的金线仍在,只是比刚才黯淡了一些。西西莉亚看见他握住魔杖的手在发抖,却没有替他指出这一点。塞德里克站在他身侧,没有碰他,只确认他仍然看得见出口。
第二张桌上的空白笔记已经自行翻开。
赫敏走近时,纸页开始出现字迹。不是她的字,也不是任何已知作者的笔迹;那些文字排列得极其清楚,每一个术语都得到定义,每一项结论都列出证据,页脚甚至自动补全了出处。她只看了一眼,便认出那是他们过去数月对魂器、黑钉与生命转移全部研究的完整整理。
其中没有任何缺页。
被毁掉的资料、尚未找到的古籍、只有伏地魔本人知道的仪式步骤,全部已经写在里面。翻过一页,书中出现哈利体内那道联系的完整结构;再翻一页,出现纳吉尼与其他魂器之间的差别;下一页则列出了摧毁所有灵魂碎片而不伤害宿主的确切方法。
赫敏的呼吸变得很轻。
“它是真的吗?”哈利问。
“至少我能核对的部分全部正确。”她说。
纸页继续翻动。如何阻止伏地魔复活,如何解除黑钉,如何修复被抽走的土地,如何判断一个愿望的边界,所有问题都已经得到答案。那不是一本要求赫敏停止思考的书。它允许她阅读、验证、引用,甚至在页边留下批注。只是每当她拿起羽毛笔,答案便会在笔尖落下以前自动出现。
“你不必再因为遗漏一页资料而让任何人付出代价。”书页上浮现出一句话,“你可以确定。”
赫敏没有立即合上它。
她翻到关于冠冕的一章。书中清楚写着冠冕所在的位置、正确取出方法、每一个人应该站在哪里,连邓布利多使用蛇怪毒牙时应当刺入的角度都标注得十分精确。那幅图没有任何模糊之处。
“如果这些都是真的,我们应该记下来。”德拉科说。
“是。”赫敏说。
书页立刻在她回答以后多出一行:正确。
赫敏盯着那个词。她拿起羽毛笔,在页边写下:“为什么?”
笔尖刚刚写完第一个字母,书中便已经出现了长达三页的解释。论证严密,引用充分,提前回答了她尚未写出的每一个质疑。
赫敏停住。
“我还没有问完。”她说。
“问题的内容可以推断。”书回答。
“也可能会改变。”
“改变只会降低准确性。”
赫敏又看了一眼那份摧毁魂器的完整方法。她完全可能把它记住,只要多读几分钟,许多未来的伤亡或许都能避免。可她也知道,一旦接受第一项答案只是因为它正确,就再没有理由拒绝第二项、第三项,以及某一天由这本书替她判断谁应当为了多数人被牺牲。
“一本不允许问题改变的书,”赫敏慢慢合上封面,“不是在回答问题。它只是在等待我问出它准备好的话。”
书在她手下震动了一次。封面浮现出她自己的名字,随即重新变得空白。
第三张桌上的信封已经打开。
德拉科没有走近,信纸却自行飞到他面前。第一封来自卢修斯,告诉他马尔福庄园将在二月遭到袭击,最安全的选择是立刻离开霍格沃茨。第二封同样来自卢修斯,告诉他如果离校,纳西莎将在途中被食死徒劫持,因此他必须留下。第三封、第四封、第五封接连出现,每一封都对应一种选择,也准确列出选择之后由马尔福家承担的结果。
留在霍格沃茨,卢修斯会失去战时委员会的一名支持者;返回庄园,纳西莎会受到诅咒;公开站在西西莉亚一侧,某个仍保持中立的家族将倒向伏地魔;隐藏立场,一名已经向他求助的低年级学生会被带走。没有一条道路没有代价。
另一个德拉科站在无数封信之间。他比真正的德拉科年长,神情中已经没有犹豫,也没有收到家书时那种极短暂、却总会被西西莉亚看见的紧张。他在每一次作出选择以前都知道代价,因此永远能够挑选损失最小的道路。
在他的未来里,马尔福一家活过了战争。庄园没有被毁,纳西莎没有受伤,卢修斯保住了足够重建家族的政治地位。那些被放弃的人并不出现在画面中,只以数字和姓名留在信纸角落。
“你已经看见过选择错误会发生什么。”那个德拉科说,“你为什么还要允许它再次发生?”
真正的德拉科看着一封写有纳西莎名字的信。
“如果我知道全部后果,”他说,“我就能保护他们。”
“是。”
“也能保护马尔福家。”
“是。”
“无论我父亲和母亲自己想做什么?”
“他们会理解正确的选择。”
“那不是我问的。”
另一个德拉科没有回答错误。他只是换了一种更加完整的说法:“他们最终会因你的决定活下来。”
德拉科垂下眼睛。他很清楚自己愿意为家人做多少事,也清楚“活下来”足以使绝大多数代价显得可以接受。然而纳西莎曾经因为保护他走进未知的危险,卢修斯也曾在七月把他送回庄园,使他错过一场可能令自己丧命的行动。他可以不同意他们,可以愤怒,也可以认定他们的决定并不聪明。但如果他用一个绝对正确的未来剥夺他们作出错误选择的权利,那与家主以姓氏替所有家庭成员宣誓并没有根本区别。
“我母亲不会喜欢你。”德拉科说。
“她会活下来。”
“那也不妨碍她不喜欢你。”
他抬手撕开那封最安全的信。纸张裂开时没有发出声音,所有信件却同时从中间断裂。另一个德拉科望着满地纸片,脸上第一次出现一种近似惊讶的神情。
“如果我的家人必须活在我替他们选好的未来里,”德拉科说,“那不是我保住了家族。只是我终于变成了最令人厌烦的家主。”
“这项竞争相当激烈。”哈利说。
德拉科看向他。“谢谢你在必要的时候提供支持。”
第四张桌上的赫奇帕奇徽章发出微弱金光。
塞德里克伸手拿起它。大厅没有立刻改变,只是在他们周围逐渐出现许多人。阿莫斯与迪戈里夫人站在一座明亮房屋前,斯普劳特教授在温室门口向他招手,凤凰社成员从一场没有伤亡的行动中返回。更远处是一片开阔山谷,许多银翼龙越过雪线,西西莉亚站在山坡上,手里拿着他们共同完成的研究记录。
这是一个没有人因塞德里克的选择而失望的未来。
他留在英国直到战争结束,父母为他的决定感到骄傲;他随后进入野外研究部,没有错过任何职业机会;每一次凤凰社行动中,他都能准确判断何时前进、何时撤退,没有人因为他多停留一分钟而受伤,也没有人因为他过早离开而被放弃。他知道怎样回答父亲的期待,怎样安慰母亲,怎样帮助朋友,也知道什么时候接近西西莉亚、什么时候给她留下足够空间。
那个更加正确的塞德里克从山坡上向他们走来。
他先看哈利,询问伤疤是否疼痛;又替赫敏捡起掉在地上的羽毛笔,告诉德拉科,他方才拒绝信件的理由并不等于拒绝保护家人。每一句话都恰好是对方此刻最需要听见的,没有冒犯,没有误解,也没有需要补充的余地。
最后,他停在西西莉亚面前。
“你不需要戴上冠冕。”他说,“我们可以把它交给邓布利多。你不会因此失去任何答案。”
西西莉亚看着他。
“你知道我现在在想什么吗?”
“知道。”
“是什么?”
“你在判断我是否只是冠冕制造的幻影,也在考虑真正的塞德里克会怎样回答。”
完全正确。
他向她伸出手,停在一个不会显得催促、也不会令她感到疏远的位置。这个塞德里克不会因为担心而替她决定,也不会把她当作需要带回的物品。他甚至准确保留了她拒绝的余地。
真正的塞德里克站在几步之外,望着那个自己。他没有表现出被冒犯,也没有急于证明自己更了解西西莉亚。他只是问:“如果她拒绝呢?”
另一个塞德里克回答:“我会接受。”
“如果她选择了一条你知道会伤害她的路?”
“我会在不剥夺她选择的情况下阻止伤害。”
“如果做不到?”
“总能做到。”
真正的塞德里克轻轻呼出一口气。
“你不会令任何人失望。”西西莉亚说。
“不会。”那个塞德里克回答。
“包括你自己?”
“正确的选择不需要失望。”
真正的塞德里克走到西西莉亚身边。他没有挡在她面前,也没有握住那个幻影伸出的手。
“我会令你失望。”他说。
西西莉亚转头看他。
“可能不止一次。”塞德里克继续说,“我会判断错撤退时间,忘记你已经说过的事,也会在害怕的时候把自己的担心当成你的需要。你会不赞同我,我也可能不赞同你。”
“这并不是一个很有竞争力的陈述。”德拉科说。
“我正在尽力。”塞德里克回答,仍然看着西西莉亚,“但如果一个未来里没有任何人对我失望,只能说明他们不能再对我有所期待,或者我已经提前替他们决定了什么才值得期待。”
他从那个自己手中拿过赫奇帕奇徽章,将它别回校袍胸前。山谷、房屋与所有满意的人一同被风吹散。另一个塞德里克最后消失。他没有愤怒,也没有哀求,只是带着一种无可挑剔的理解向真正的自己点了点头。
这比其他幻影更加令人不适。
“我不喜欢他。”德拉科说。
“因为他很讨人喜欢?”哈利问。
“因为他知道自己很讨人喜欢,却连这一点都表现得恰到好处。”
塞德里克低头看了看重新变成普通金属的徽章。“我会把这当作某种祝贺。”
他们脚边的五道金线仍然通向出口。然而圆形大厅已经比进入时狭窄许多。墙边无数阶梯与门在四次变化中不断减少,最后只剩下一条向上的白色石阶。第五张桌子不知何时移到了台阶顶端,那只没有装饰的银杯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顶古老的冠冕。
冠冕并不华丽。褪色的银质表面覆着极细的黑色裂纹,中央那颗蓝色宝石像一只在深水中睁开的眼睛。冠圈内侧刻着一行字,但距离太远,暂时无法看清。
另一个西西莉亚坐在冠冕后方。
她与真正的西西莉亚没有任何外表差别。淡金近银的长发垂落在白色石阶上,眼睛是晴空最浅处的蓝,衣着、神情与呼吸都完全相同。她没有戴着冠冕,也没有伸手触碰它,只是坐在那里,像早已等候了很久。
大厅里所有残余的门同时关闭。
身后的出口仍然存在,门外却不再是八楼走廊。邓布利多站在一片遥远的灰雾中,金色门框在他周围不断变形。他的声音从很远处传来:“向左走。不要触碰台阶。”
五个人没有移动。
“那不是他。”赫敏说。
“为什么?”哈利问。
“他说得太确定了。”
灰雾中的邓布利多又说:“赫敏判断正确。向右走。”
德拉科抬起魔杖,直接击散了那个影像。“这至少节省了一次讨论。”
真正的邓布利多没有再试图说话。只有金色门框仍在灰雾中维持着一个不甚规则的轮廓,证明外面的人尚未放弃。
台阶顶端的西西莉亚抬起眼睛。
“你们已经拒绝了它提供的答案。”她说,“所以它会给你们保留拒绝的权利。”
“你是冠冕吗?”哈利问。
“不是。”
“伏地魔?”
“也不是。”
“西西莉亚?”塞德里克问。
她看向他。“是。”
那个回答没有谎言。西西莉亚能够清楚感觉到,对方拥有她的记忆、知识与魔法,也拥有她对于自己身份的一切理解。它不是简单复制出的幻象,而是冠冕依据所有已经存在的可能,完成了一个不会再有缺口的她。
“你知道自己从哪里来。”真正的西西莉亚说。
“知道。”
“圣杯是谁制造的?”
“不是梅林。”
“它为什么回应忠诚?”
“因为愿望必须拥有归属。忠诚不是交换条件,而是许愿者承认自己愿意为结果承担边界的方式。”
“盖勒特的仪式为什么创造了我?”
“因为他要求一个不会背叛他的生命。圣杯不能制造真正的忠诚,只能创造一个能够选择是否忠诚的人。”
每一个答案都与他们此前的推断相连,却又比推断更完整。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8.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