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三月,霍格沃茨终于开始从漫长的冬天里露出一点边缘。
最先改变的并不是气温,而是光。太阳仍旧冷淡,风从禁林方向吹来时也没有多少春天应有的温和,可它在城堡窗台上停留的时间渐渐变长,走廊尽头那些冬季里总是灰暗的玻璃开始显出颜色,黑湖表面的薄冰则在无人注意的时候裂开,沿着岸边退成一圈透明的碎片。积雪融化以后,草地暴露出湿润而近乎发黑的泥土,几天之后,便有极细的绿色从里面生长出来。它们看上去十分柔弱,却能够穿过被冬天压实的地面,仿佛季节并不需要获得任何人的许可。
学生们也开始从城堡里出来。
他们带着书本、斗篷和在户外停留不足十分钟便会后悔的勇气,占据湖边、回廊与温室附近的石阶。魁地奇球队恢复了更加频繁的训练,扫帚从清晨起便掠过塔楼上方;看台上的旗帜被重新挂起,在风里发出连续的响声。上一场药雾泄漏留下的热闹尚未完全消失,走廊里仍有人坚持潘西的本相是一只会咬人的鹅,弗雷德和乔治也仍在出售一种会在受惊时钻进书包的红毛鼬,但新的比赛很快替全校提供了更容易争论的事物。相比一个人究竟像什么动物,七个人骑着扫帚在空中互相追逐、并试图把几只球投入不同位置,显然更适合在早餐桌上大声讨论。
格兰芬多春季的第一场比赛对手是赫奇帕奇。这是对于去年十一月那场充满意外的比赛的重赛。
这并不是一个能够让伍德轻松的安排。事实上,几乎不存在能够让伍德轻松的比赛安排;即使对手临时宣布全员弃权,他也很可能怀疑那是一种旨在使格兰芬多放松警惕的长期策略。赫奇帕奇的队伍不像斯莱特林那样善于利用身体冲撞,也不像拉文克劳那样热衷于复杂阵形,他们只是很少犯错,彼此之间配合稳定,并且拥有塞德里克·迪戈里。
伍德提到这个名字时,总会用一种谈论自然灾害的语气。
“迪戈里很快,”他在比赛前最后一次战术会议上说,“不是波特那种快。波特的快是——”
他停下来,似乎一时找不到既准确又不会鼓励哈利的词。
“是看见东西以后直接追上去。”安吉利娜说。
“是忘记扫帚还需要转弯。”艾丽娅补充。
“是把活着回来当作比赛结束后再考虑的事。”乔治说。
哈利坐在桌边,觉得队友们对自己的了解正在朝一个十分不利于个人声誉的方向发展。
伍德没有理会那些补充。“迪戈里会等。他不会为了一个可能是金飞贼的反光改变位置,也不会被假动作带离正确高度。他观察整个球场,不只观察自己面前。波特,你要做的是比他更早看见。”
“如果他先看见呢?”弗雷德问。
“那就让游走球比他更早到。”
伍德说得十分自然,仿佛这不是一项可能使塞德里克从扫帚上坠落的建议,而是一种礼貌且合乎规则的提醒。双胞胎满意地点头。哈利则看着战术板上代表自己的小圆点与代表塞德里克的另一个小圆点,第一次觉得魁地奇训练有时很像魔法史:许多看上去无害的标记,实际都代表某个人即将遭遇的不幸。
比赛当天没有下雨。
天空是一种很淡的蓝,云层被高处的风吹得很薄,阳光落在尚未完全恢复绿色的场地上。看台周围插满红金与黄黑相间的旗帜,学生们裹着学院围巾,脚下的木板因为不断有人经过而轻轻震动。西西莉亚坐在斯莱特林看台靠近边缘的位置。德拉科本来认为她没有必要观看一场与斯莱特林无关的比赛,后来又认为作为下一场对手,观察格兰芬多的战术是合理行为,因此在开赛前把一只黄铜望远镜放到她手里。
“你为什么不自己看?”西西莉亚问。
“我不需要。”
“因为你已经知道哈利会做什么?”
“因为波特没有复杂到需要望远镜。”
他说完便坐在她旁边,从自己的长袍里取出另一只更好的望远镜。西西莉亚看了一眼,没有指出。
潘西坐在另一边。她对格兰芬多与赫奇帕奇谁获胜都没有兴趣,只希望双方能够打得足够久,让两支球队在面对斯莱特林以前同时疲惫。克拉布与高尔则带来了许多食物,显然已经为任何比赛结果做好准备。他们经过一周的身份危机以后重新恢复了原本的相似,甚至各自拿着一只同样大小的肉馅饼;潘西看见以后想说什么,又决定让某些问题自然消失。
霍琦夫人走进球场中央。
两支球队分别从更衣室出来时,看台上爆发出第一阵欢呼。格兰芬多的红色长袍在左侧排列,赫奇帕奇则站在右侧。伍德与赫奇帕奇队长握手,双方的手臂都绷得很紧,像是准备通过这一次礼仪行为提前消耗对方的体力。哈利跨上火弩箭时,四周的议论声短暂提高了一层。那把扫帚在阳光下显得比其他扫帚更加纤细,金属部件发出一种安静而昂贵的光。
德拉科把望远镜举到眼前。
“他只是扫帚好。”他说。
“比赛还没有开始。”西西莉亚说。
“所以我提前说明。”
“如果他输了呢?”
“那说明连扫帚也救不了他。”
“如果他赢了?”
“说明扫帚确实很好。”
潘西点了点头,认为这是一套足以适用于任何结果的严谨判断。
十四把扫帚同时升空。鬼飞球被霍琦夫人抛起的一瞬间,安吉利娜从两名赫奇帕奇追球手之间穿过,将球拨给艾丽娅。艾丽娅向右急转,凯蒂则在更低的位置跟随。三个人在半空形成一个向前收紧的三角,迅速逼近赫奇帕奇的球门。
李·乔丹的声音从扩音咒里传遍球场。
“比赛开始!格兰芬多首先拿到鬼飞球,贝尔传给斯平内特——斯平内特又传给约翰逊——非常漂亮的配合,约翰逊接近球门——投球——”
赫奇帕奇守门员向左侧扑去。安吉利娜却在最后一刻转动手腕,鬼飞球从她掌下飞向右侧球门。伍德在自己的位置上抬起拳头。
“进了!格兰芬多十分!”
红金色看台立刻响起欢呼。李的声音更高了一些:“顺便一提,这也是对所有认为女巫在高速飞行时不能准确判断角度的人的一次友善教育——”
“乔丹。”麦格教授警告道。
“单纯的技术评价,教授。”
赫奇帕奇没有被第一个进球打乱。重新开球以后,他们的三名追球手没有立刻向前冲,而是拉开距离,把鬼飞球沿球场边缘连续传递。格兰芬多试图从中间截断,球却在最后一刻被送到另一侧。那种配合没有令人眼花缭乱的急转,也没有危险得足以使观众发出惊呼的俯冲,却始终准确。几次传球以后,伍德被迫在三个球门之间来回移动,终于在判断右侧进攻时被一记远距离投球骗开。
“赫奇帕奇得分,十比十!”李说,“一次非常稳妥的进攻——稳妥得近乎有点过分,当然,得分就是得分——”
“乔丹。”
“我正在赞美他们,教授。”
西西莉亚放下望远镜。
“为什么稳定是一种缺点?”
“在乔丹那里,任何不属于格兰芬多的优点都会被描述成缺点。”德拉科说。
“这不公正。”
“所以他很适合解说。”
场上的速度渐渐加快。双方在最初的试探后开始争夺中场,鬼飞球频繁易手,红色与黄色的身影在半空交错。弗雷德与乔治负责的两只游走球像获得了独立恶意,在球场上方发出沉重的破空声。一只被乔治击向赫奇帕奇追球手,对方迅速伏低身体,游走球擦过他的后背,又在下方被弗雷德补了一棒,改变方向冲向另一名刚刚接球的球员。
“那是允许的吗?”西西莉亚问。
“击球手的职责。”德拉科说。
“他们两次攻击同一个进攻路线。”
“所以配合得很好。”
“如果击中头呢?”
“通常会停止比赛。”
“只是通常?”
德拉科从望远镜后看了她一眼。“你对魁地奇规则的要求总是比制定规则的人更高。”
西西莉亚认为这不是自己的问题。她继续观察,看见哈利始终飞在比赛主体之外。他没有追逐鬼飞球,也不参与格兰芬多的进攻,只沿着球场上方缓慢盘旋。塞德里克在另一侧,与他保持着大致相同的高度。两个人偶尔看向对方,又很快移开目光,像两只被放进同一片天空、却各自等待另一种东西的鸟。
比赛进行到二十分钟时,比分已经变成六十比五十,格兰芬多领先。赫奇帕奇的追球手重新组织进攻,却在经过中场时被凯蒂截走鬼飞球。凯蒂向前加速,安吉利娜与艾丽娅分别从左右两侧跟上。三个身影同时向球门压去,迫使赫奇帕奇守门员在她们之间不断转动视线。凯蒂忽然把球向上抛,艾丽娅从守门员头顶飞过,在倒挂的一瞬间接住鬼飞球,将它从中央球门投入。
看台上发出巨大的欢呼。克拉布和高尔同时抬头,一只肉馅饼从两人之间掉了下去。
“七十比五十!”李喊道,“格兰芬多一次近乎完美的鹰头进攻阵形——虽然伍德坚称这项战术名称应当更长、更精确,并且包含十七条注意事项,但我拒绝在比赛中朗读——”
伍德在球门前大声说了什么。
“他说你遗漏了关键部分。”乔治从附近飞过时喊。
“谢谢,但他现在应该看球!”
一只鬼飞球恰好从伍德左侧飞来。他猛地伸手,将球挡出球门,随后愤怒地朝解说席方向看了一眼。李立即把这次扑救归功于自己的及时提醒。
哈利仍在寻找金飞贼。
春天的光使这件事变得比阴天更困难。远处看台上的徽章、望远镜边缘与扫帚尾部的金属都可能在某个角度反光,每一道短暂的金色都会使他转过头。他已经追过两次并不存在的目标,一次是赫奇帕奇学生抛起的糖纸,另一次是麦格教授胸前的扣针。第二次转向以后,他正好与塞德里克对上视线。
塞德里克没有笑,只抬了抬眉毛。
那比笑更糟。
哈利立即向上拔升,装作自己原本便准备检查高处。火弩箭几乎不需要等待动作完成便作出反应,扫帚头向上扬起,把他送到球场上方更冷的空气里。塞德里克没有跟随,只继续沿着原本的路线飞行。这让哈利更加清楚,伍德说得没错:塞德里克不会因为别人移动就改变自己的判断。
比赛又进行了十几分钟。比分变成九十比八十,差距始终没有拉开。赫奇帕奇拒绝犯下任何足以使格兰芬多获得连续得分的错误,格兰芬多则依靠更快的进攻勉强保持领先。看台上的欢呼已经不像开场时那样整齐,每一次射门都会让两种颜色的人群同时站起,又有一半在结果出现后坐下。
就在安吉利娜再次拿到鬼飞球时,哈利看见了金飞贼。
它悬在赫奇帕奇球门柱后方,很低,距离地面不到六英尺。翅膀在阳光里快速振动,球体却几乎没有移动,像一颗偶然停在草尖上的金色种子。
哈利没有立刻转向。
塞德里克仍在远处,视线落在场地另一边。如果哈利现在直接俯冲,他一定会察觉。哈利把身体稍微向前压,装作正在观察一名赫奇帕奇追球手的动作,随后沿球场上空继续飞了几秒。金飞贼向左移动了一小段,钻到球门柱背后的阴影里。
他忽然掉转扫帚。
火弩箭在空中划出一道近乎折断的弧线,向地面疾冲。
“波特发现了什么!”李的声音立刻拔高,“他开始俯冲——迪戈里也看见了!两名找球手同时向赫奇帕奇球门冲去——”
塞德里克的反应只慢了一瞬。他在哈利改变方向时便立即转身,从斜侧切入。两把扫帚迅速越过球场中央,速度使周围的欢呼变成一片模糊的声浪。金飞贼从球门柱后飞出,贴着草地向看台方向逃去。哈利压低身体,火弩箭继续加速;塞德里克从右侧接近,手臂已经伸出。
西西莉亚从望远镜里看见哈利的袍角几乎与地面平行。
“他会撞上。”她说。
“不会。”德拉科回答得很快。
“前面是看台。”
“他知道。”
“他经常知道,然后仍然撞上。”
“这次不会。”
德拉科的声音里没有替哈利担心的意味,只有一种十分确定的判断。他太熟悉哈利在扫帚上的方式,知道他会把所有能够使用的距离都用完,直到别人以为已经来不及转向,再在最后一刻做出动作。那不是谨慎,也不是鲁莽,而是一种建立在自己绝不会松手之上的信任。
金飞贼忽然上升。
塞德里克先一步调整方向,扫帚向上抬起。哈利却没有立即跟随,而是继续向前冲了两码,仿佛已经错过。就在塞德里克的手指接近金飞贼时,哈利猛地向左侧翻转,利用火弩箭更快的变向从球门柱与塞德里克之间穿过。他整个人几乎悬在扫帚一侧,右手向上伸出。
金色翅膀在他指尖碰了一下。
随后被紧紧握住。
哈利的扫帚在距离看台不足几英尺的位置急转上升。塞德里克从另一侧掠过,没有撞上球柱,却不得不绕过半圈才能停下。霍琦夫人的哨声响彻球场。
“哈利·波特抓住了金飞贼!比赛结束!二百四十比八十,格兰芬多获胜!”
格兰芬多看台几乎在同一瞬间被红金色淹没。伍德从球门前冲下来,安吉利娜、艾丽娅与凯蒂围向哈利,双胞胎则一左一右撞上他的肩膀,险些使刚刚避免坠落的找球手在获胜以后被自己的队友从扫帚上挤下去。
塞德里克在半空停稳,低头看了一眼空着的手。
他没有显得恼怒,只在哈利从队友包围中抬头时向他点了一下头。哈利也抬了抬握着金飞贼的手。比赛结果已经足够清楚,胜负之间没有需要解释的部分;他们都看见了同一个目标,也都作出了正确的追逐,只是其中一个人的指尖先碰到了它。
西西莉亚放下望远镜。
“他赢了。”她说。
德拉科已经把自己的望远镜收起来。
“我看见了。”
“你刚才说火弩箭很好。”
“确实很好。”
“塞德里克也看见了金飞贼。”
“晚了一点。”
“哈利先骗过了他。”
德拉科扣上望远镜盒子的动作停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开始替波特分析战术?”
“刚才。”
这个答案使德拉科更加不满意,因为它意味着哈利只用一场比赛,便让西西莉亚开始认为魁地奇除了高速撞击以外还存在值得观察的部分。他站起身,表示格兰芬多的胜利已经使这场比赛失去继续观看的必要。潘西也随之离开,克拉布与高尔则在座位下面寻找那只掉落的肉馅饼。西西莉亚最后看了一眼球场,看见哈利被队友簇拥着落向草地,金飞贼仍在他的拳头里挣动,一点金色从指缝间闪出来,很快又消失。
那场胜利以后,格兰芬多与斯莱特林的比赛变得更加重要。
斯莱特林仍在积分上领先,格兰芬多若想保持争夺魁地奇杯的机会,不但要获胜,还必须尽可能拉开比分。伍德在接下来的训练里把这句话重复了许多次,直到所有队员都能够在睡梦中准确说出他们需要领先多少分。斯莱特林的训练同样增加。德拉科开始比平时更早离开早餐桌,有时直到晚餐后才回到公共休息室,浅色头发被夜风吹得杂乱,手套边缘沾着扫帚柄上的木屑。
西西莉亚没有旁观他们训练。
德拉科从未开口要求她去,哈利也没有。两个人似乎在这一点上保持着一种少见的默契:在正式比赛以前,他们都不想让她过多看见自己如何准备,仿佛那些反复练习的转向、俯冲与失误属于一种不应该被旁观的部分。西西莉亚对此没有意见。她仍然去实验室,重新调整本相药剂的显影时间,偶尔在走廊里遇见其中一个人,再从对方身上带回属于球场的冷风。
比赛前一天傍晚,哈利在四楼回廊找到了她。
他刚结束训练,肩膀上还背着火弩箭,眼镜镜片被薄雾覆住一点。他在窗边停下,没有立刻提起第二天的比赛,只问第十次稳定显影是否成功。
“成功了一部分。”西西莉亚说。
“哪一部分?”
“它没有泄漏。”
哈利笑了。
“这已经很好。”
“德拉科认为这不算实验成果。”
“因为他这几天认为所有好事都不算成果。”
西西莉亚看向他:“他训练得不好吗?”
“很好。”哈利说,“这才烦人。”
他说这句话时没有一年级那种单纯的厌恶,也没有二年级里每次提到马尔福家便立刻出现的戒备。如今他已经知道德拉科在比赛中会如何思考,知道他在什么时候喜欢突然下降,也知道他若连续两次向左转,第三次往往会故意重复相同方向,因为所有熟悉他的对手都会等待那个不存在的变化。德拉科同样了解哈利。他们在过去两年里看过彼此太多次飞行,也在地面上争吵过足够多次,熟悉已经成为竞争的一部分,比陌生更加容易使人烦躁。
“你想赢。”西西莉亚说。
“当然。”
“只是因为学院杯?”
哈利想了一会儿。
“也不是。”他说,“如果对手不是马尔福,赢了会比较高兴。对手是他,输了会更不高兴。”
“有什么区别?”
“前一个是想赢。后一个是不能让他赢。”
西西莉亚理解了。许多巫师社会的重要区别似乎都存在于这种十分细小、却会使人付出更多力气的位置。哈利靠在窗边,低头用袖口擦了擦眼镜。他没有问她第二天会坐在哪一侧的看台,也没有让她支持格兰芬多。
“你会来看吗?”他只问。
“会。”
哈利点了一下头,重新戴上眼镜。
“那就好。”
他转身离开。火弩箭尾枝随着步伐轻轻碰过长袍,在走廊尽头消失。过了不久,德拉科从另一侧楼梯上来,也在同一扇窗前停下。他看了一眼哈利离开的方向。
“波特来做什么?”
“问实验。”
“他知道药剂不需要他的时候,也能正常进行吗?”
“知道。”
“那他为什么问?”
“也许他想说别的。”
德拉科的脸上出现了一种短暂的警觉。
“他说什么了?”
“问我会不会去看比赛。”
“你答应了?”
“我本来就会去。”
德拉科沉默了几秒。他显然想指出哈利的问题没有必要,又不愿让自己听上去像是认为西西莉亚应该为斯莱特林去看比赛。最后,他只说:“明天会很冷,别坐在迎风的位置。”
“哪里不迎风?”
“靠近教师看台。”
“那里看得更清楚吗?”
“足够清楚。”
“你希望我看见什么?”
德拉科看着她。他当然希望她看见自己先于哈利抓住金飞贼,希望她看见斯莱特林获胜,也希望那一刻不必经过任何解释便能证明许多他说不清楚的东西。然而他不可能把这些说出口,尤其不能在哈利刚刚从这里离开以后。
“看比赛。”他说。
西西莉亚点头。
“我知道了。”
德拉科没有得到任何保证,却也找不出继续询问的方式。他转身离开以前,又提醒她带上手套。这个提醒比他原本准备说的话平静得多,也因此获得了保留。
第二天下午,西西莉亚没有坐在斯莱特林看台。
她按照德拉科的建议去了靠近教师席的位置,却在那里遇见塞德里克。赫奇帕奇已经结束了本学年的这场重要比赛,他不必为任何一方提供战术意见,也不需要在格兰芬多与斯莱特林之间选择支持对象。他披着黄黑相间的围巾,手里拿着一杯热饮,发现西西莉亚独自站在入口处时,很自然地向旁边让出一个位置。
“这里风小一点。”他说。
“德拉科也这么说。”
塞德里克向斯莱特林球员入口看了一眼,似乎觉得这句话包含某种比座位本身更加复杂的信息,却没有追问。他把放在长椅上的比赛手册拿开,让西西莉亚坐下。
看台逐渐被学生填满。斯莱特林一侧悬起银绿色旗帜,格兰芬多的红金横幅则几乎铺满另一边的栏杆。弗雷德和乔治不知从哪里弄来了一只巨大的绿色布偶鼬,让它穿着斯莱特林长袍挂在最高处。罗恩站在下方,坚称那与自己没有关系,结果反而使更多人开始叫它“马尔福鼬”。德拉科从更衣室出来时远远看见,脸色立刻沉了下去。
“看来比赛开始以前,他们已经成功了。”塞德里克说。
“成功什么?”
“激怒对方。”
“这会影响飞行吗?”
“对大多数人会。对哈利和马尔福——”塞德里克停顿片刻,“可能只会让他们飞得更快。”
两支球队进入场地。斯莱特林球员的平均身形明显比格兰芬多更高大,七把光轮二〇〇一在阳光下排列整齐。格兰芬多一侧,火弩箭仍然是最引人注意的那一把。哈利跨上扫帚以前抬头看向看台,很快找到了西西莉亚。他的目光在旁边的塞德里克身上停了一下,神情出现极细微的变化。
与此同时,德拉科也看见了他们。
他原本正在戴手套,动作忽然停住。塞德里克朝他礼貌地点了点头,德拉科没有回应,只把手套带扣收得更紧了一些。
西西莉亚看向塞德里克:“你们打招呼了吗?”
“我打了。”
“他没有。”
“可能没看见。”
“他看见了。”
塞德里克低头喝了一口热饮,决定不在比赛开始以前评价另一名找球手的心情。
霍琦夫人再次走到场地中央。两队队长握手时,伍德与弗林特用力之大,使那一动作几乎失去礼貌的本意。李·乔丹的解说声随即响起。
“欢迎来到本学年最令人期待的比赛——格兰芬多对斯莱特林!一边拥有更好的技术、更好的配合以及更值得尊敬的队服颜色,另一边则拥有七把由家长慷慨赞助的光轮二〇〇一——”
“乔丹。”麦格教授说。
“我还没有说明哪一边是哪一边,教授。”
“你已经说明了。”
“感谢教授替大家确认。”
格兰芬多看台发出笑声。德拉科在场上抬头看了解说席一眼。哈利则没有回头,只在经过他身边时说了一句什么。距离太远,西西莉亚听不见,塞德里克却从两个人的表情判断出那绝不是比赛礼仪。
“他们在说什么?”她问。
“哈利大概提醒他,解说没有说错。”
“德拉科呢?”
“可能在提醒哈利,比赛结束以后再笑比较安全。”
“你听得见?”
“听不见。”塞德里克说,“但找球手说的话通常只有这些。”
哨声响起,十四名球员同时升空。
斯莱特林首先拿到鬼飞球。弗林特从中间突破,另外两名追球手一左一右夹住格兰芬多的防守路线。他们没有像赫奇帕奇那样频繁传球,而是依靠速度与身体优势直接推进。安吉利娜试图从侧面截断,一名斯莱特林追球手立刻横移,迫使她改变方向。
“斯莱特林开始进攻!”李喊道,“弗林特持球,他正在以一种如果发生在地面上通常会被称为冲撞的方式接近格兰芬多球门——”
“这是规则允许的。”麦格教授说。
“我知道,教授,所以我没有使用‘故意伤害’。”
弗林特将鬼飞球投向左侧球门。伍德扑过去,指尖碰到球面,却没能完全改变方向。鬼飞球擦过圆环内侧落下。
“斯莱特林十分。”李的语气像在宣布一项令人遗憾却暂时无法推翻的法律事实。
重新开球后,格兰芬多立刻还以颜色。凯蒂把鬼飞球传给艾丽娅,艾丽娅在被两名斯莱特林夹击以前向后抛球,安吉利娜从更高处俯冲接住,径直冲向球门。斯莱特林守门员向中央移动,她却在最后一刻把球从腋下送给已经绕到右侧的凯蒂。
“进球!十比十!格兰芬多用事实提醒斯莱特林,昂贵的扫帚仍然需要有人知道球应该往哪里扔——”
“乔丹。”
“技术评价,教授。”
比赛从最初便没有留下缓和的余地。鬼飞球在双方之间快速传递,游走球则频繁穿过人群。斯莱特林击球手的力量更大,每一次挥棒都使球场上空响起沉闷的撞击;弗雷德和乔治却更善于改变角度,他们很少直接把游走球击向正在持球的人,而是提前封住下一条路线,使对手不得不在躲避与传球之间作出选择。
“看右边。”塞德里克对西西莉亚说。
她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乔治刚把一只游走球打向球场中央,看起来偏离了任何球员,斯莱特林追球手因此没有改变方向。几秒之后,游走球撞上球门支架,向后弹回,恰好出现在他准备传球的位置。他被迫低头躲开,鬼飞球从手中脱落,被安吉利娜接住。
“他不是在打人。”西西莉亚说。
“他在打对方下一步要去的位置。”
“如果对方没有过去呢?”
“那他就会失去一次击球机会。”
“他怎么知道?”
“因为追球手要传球。”塞德里克说,“比赛里很多动作不是因为那里已经有什么,而是因为几秒以后会有什么。”
西西莉亚想了想。她过去不喜欢魁地奇,很大一部分原因是这项运动似乎允许太多没有意义的危险:球员从高处坠落,游走球以足以折断骨头的力量飞行,而决定比赛结果的金飞贼又与大多数人的努力没有直接关系。如今她仍不认为这些规则合理,却逐渐看见那些危险之间存在选择。球员不是单纯地追逐眼前的球,他们需要记住其他人的位置,猜测尚未发生的移动,再让自己提前抵达那里。
“像下棋。”她说。
“快一点的下棋。”塞德里克说。
“一枚棋子掉下去会骨折。”
“所以也危险一点。”
场上的比分交替上升。二十比十,二十比二十,三十比二十。斯莱特林依靠更直接的进攻取得领先,格兰芬多又很快通过配合追回。伍德挡下一记近距离投球,整个人在球门前旋转半圈,险些从扫帚上翻落;斯莱特林守门员则被安吉利娜的假动作骗向左侧,看着鬼飞球从完全相反的圆环飞过。
李的声音几乎没有停止。
“格兰芬多四十比三十领先!约翰逊今天已经第三次让斯莱特林守门员相信错误的方向,也许比赛结束后她可以考虑向特里劳妮教授申请一个职位——弗林特重新拿到鬼飞球,他向前冲,贝尔拦截——那显然是犯规!”
霍琦夫人的哨声同时响起。
斯莱特林得到罚球。看台上爆发出两种截然不同的声音。李坚持那次判罚值得重新考虑,麦格教授要求他只负责描述,不负责审判。罚球投入以后,比分再次持平。
哈利与德拉科始终没有远离彼此。
他们不像哈利与塞德里克比赛时那样各自搜索。德拉科知道哈利会利用假动作,哈利也知道德拉科在防备,因此两个人都不愿让对方离开视线太久。哈利上升,德拉科便从稍低的位置跟随;德拉科突然向左转,哈利不会立刻追,却会调整角度观察他究竟看见了什么。他们之间保持着一段既足够妨碍、又不至于立刻犯规的距离,像两颗彼此牵引却拒绝承认的星。
“这样不是更难找到金飞贼吗?”西西莉亚问。
“是。”塞德里克说。
“那他们为什么一直看着对方?”
“因为都认为对方可能先看见。”
“如果两个人都只看对方呢?”
“那比赛会打很久。”
西西莉亚觉得这听起来像一种不太高效的关系。
哈利忽然向下俯冲。
德拉科几乎在同一瞬间跟上。他没有先确认目标,直接压低扫帚追向哈利。两个人穿过正在争夺鬼飞球的追球手之间,迫使弗林特猛地向旁边闪开。哈利离地面越来越近,右手却始终没有伸出。德拉科在他侧后方追赶,光轮二〇〇一的速度不及火弩箭,却仍足以保持距离。
“金飞贼在哪里?”西西莉亚问。
“还没出现。”塞德里克说。
“哈利在骗他。”
“对。”
德拉科也意识到了。他没有像二年级时那样一直追到草地,而是在离地面十几英尺的位置忽然拉起扫帚。哈利同时转向,经过他身侧时露出一个十分明显的笑容。
“波特正在俯冲——不,他没有看见金飞贼!”李立刻明白过来,“一次假动作,但马尔福没有撞上地面,令人遗憾——我是说,令人庆幸。比赛安全最重要。”
“乔丹!”
德拉科在半空中稳住,脸色比刚才更冷。他向哈利说了一句什么。
“他说什么?”西西莉亚问。
塞德里克观察了一下口形。
“可能是‘你只会这一招’。”
哈利回答了。
“那一句呢?”
“‘但你还是跟了’。”
西西莉亚点头,认为很合理。
接下来的十分钟里,德拉科连续进行了三次毫无预兆的转向。第一次哈利没有跟,第二次跟了一半,第三次则立刻向相反方向飞去。德拉科原本只是试探,哈利却在那次反向移动中恰好发现了一点金光。
金飞贼从斯莱特林看台下方飞出,沿着球场边缘高速移动。
哈利立即转向。
德拉科看见他的神情便知道这一次不是假动作。他从更高处斜切下来,试图用距离弥补扫帚速度上的差距。两个人几乎同时冲向看台,金飞贼却突然钻入一片绿色旗帜的阴影。哈利失去视线,稍微减速;德拉科则没有。他显然记住了金飞贼进入阴影前的方向,继续向前,从哈利身侧超过。
“马尔福领先了!”李喊道,“他可能看见了金飞贼——波特在后面追赶,火弩箭正在缩短距离——”
德拉科伸出手。
一道红色身影从他左侧逼近。哈利没有直接撞上,却把自己的扫帚插入德拉科与看台之间那条狭窄的路线。德拉科若继续伸手,肩膀便会碰到哈利;若向右避让,又会失去金飞贼。他咬紧牙关,保持方向,两把扫帚近得几乎能够听见彼此尾枝振动的声音。
金飞贼在旗帜后重新出现。
德拉科的手指离它不到一英尺。
一只游走球忽然从下方飞来。
弗雷德原本将球击向斯莱特林追球手,却被对方用球棒挡开。游走球改变方向,恰好冲向两名找球手之间。哈利先看见,猛地向上抬起扫帚;德拉科也在最后一刻侧身。黑色铁球擦过他们下方,撞断了一根旗杆。大片绿色布料从看台上落下,短暂遮住视线。
等他们重新穿过旗帜,金飞贼已经消失。
德拉科转向哈利,眼神里包含一种几乎可以使火弩箭自行燃烧的愤怒。
“不是我。”哈利说。
“你挡住我了。”
“我在追球。”
“你根本没碰到它。”
“你也没有。”
“如果你没有——”
霍琦夫人从他们下方飞过,命令两名找球手分开。哈利朝德拉科露出一个毫无歉意的表情,转身回到球场上方。德拉科盯着他的背影,直到差点被另一只游走球击中。
“比赛进行到四十分钟,场上比分七十比六十,斯莱特林领先!”李说,“两名找球手刚刚共同证明,彼此妨碍有时比抓住金飞贼更加重要——”
塞德里克听到这里,笑了一下。
“他说得没错。”他说。
“他们都想赢。”西西莉亚说。
“是。”
“却把对方输掉放在自己获胜前面。”
“有时候这两件事看起来很像。”
“实际上不像。”
塞德里克看向她。她说得十分平静,像在陈述一种本相药剂无法完全区分的显影结果。他想了一会儿,承认:“实际上不像。”
比赛继续。
斯莱特林的动作开始变得更强硬。弗林特在抢球时撞上凯蒂,霍琦夫人判罚犯规;另一名追球手从后方抓住安吉利娜的扫帚尾枝,又被判给格兰芬多一次罚球。李对每一次犯规都进行了远超必要程度的详细说明,并不断提出如果斯莱特林更喜欢用手抓人,也许应该参加一项不需要扫帚的运动。
“例如摔跤。”他说。
“乔丹,解说比赛。”麦格教授的声音已经带上了明显的疲惫。
“格兰芬多罚球,教授。约翰逊准备——投进!七十比七十!”
看台上的声音越来越大。比分从七十追到八十,又从八十变成九十。格兰芬多必须扩大差距,伍德在球门前不断向追球手打手势,要求她们继续进攻。安吉利娜带球穿过中场时被两人夹击,立刻把鬼飞球向后抛给凯蒂;凯蒂没有直接射门,而是继续横传给艾丽娅。三名追球手像一道不断改变尖端的红色箭头,在斯莱特林防线里连续转换位置。
“格兰芬多得分!一百比九十!又一次得分,一百一十比九十!伍德显然希望在金飞贼出现以前建立优势——合理的选择,因为没有人知道波特和马尔福究竟会先抓住金飞贼,还是先把对方逼进看台——”
哈利听见了。他从解说席下方飞过时抬头说:“我听得见!”
“那就抓紧时间,哈利!”
“乔丹!”麦格教授再次喊道。
德拉科从另一侧经过,冷冷地说:“他需要的不只是时间。”
哈利立刻转头:“至少我不需要别人替我买一把更快的扫帚。”
“你那把也不是自己买的。”
“但它选对了人。”
“扫帚没有选择能力,波特。”
“你的看起来确实没有。”
德拉科猛地加速。哈利也跟了上去。两个人绕过球门柱,在伍德愤怒的喊声里重新升向高处。
西西莉亚望着他们。
“他们为什么在比赛中谈扫帚的所有权?”
“因为他们不能直接说对方飞得不好。”塞德里克解释,“那太容易被比赛结果推翻。”
“所以要说无法证明的部分。”
“差不多。”
“这和潘西的黑天鹅一样。”
塞德里克没能立刻控制住笑。他低下头,肩膀轻轻动了一下,手里的热饮险些洒出来。西西莉亚看着他,不明白这句话为什么比场上那些更好笑。塞德里克重新抬头时,眼里仍留着一点笑意,却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向她解释笑话,仿佛她是否有意并不影响那句话本身。
“你说得对。”他说,“很像。”
又过了十分钟,格兰芬多将比分扩大到一百四十比一百。斯莱特林需要金飞贼才能立即获胜,格兰芬多却还需要更多进球,才能确保即使德拉科抓到金飞贼也不至于失去太多积分。伍德已经不再掩饰焦躁。他挡下一次射门后,立刻把鬼飞球远远抛向安吉利娜,几乎把自己的手臂也一同送出去。
天色开始改变。
下午的阳光向西偏移,看台与球场之间出现一道越来越长的阴影。风从城堡方向吹来,旗帜同时翻转,草地上的影子因此不断摇晃。金飞贼很容易藏在这样的光里。哈利降低高度,试图从阴影与亮处的交界寻找;德拉科则飞向球门上方,利用更高的位置俯视全场。
“他们分开了。”西西莉亚说。
“因为现在继续盯着对方已经没有用。”塞德里克说,“他们都知道比赛必须结束。”
“刚才也必须结束。”
“但刚才他们还认为可以先让对方犯错。”
“现在呢?”
“现在他们开始相信,只能自己先看见。”
西西莉亚把望远镜移向哈利。他飞得比此前慢,身体微微向前,视线扫过球门支架、看台边缘与场地上方。德拉科也不再进行任何假动作。他在高处盘旋一圈,浅色头发被风向后吹开,神情专注得几乎失去平日那种刻意维持的傲慢。
在那一刻,他们看上去并不像互相厌恶。
他们只是分别在天空的两个位置寻找同一件事物,熟悉彼此,却无法依靠彼此。比赛将由其中一个人结束,而另一个人必须亲眼看见。
金飞贼出现在教师看台下面。
最先注意到的不是哈利,也不是德拉科,而是西西莉亚。那一点金光从栏杆底部掠过,在塞德里克长袍旁停了一瞬,又立刻向场地中央飞去。她的视线跟着移动,却没有出声。
塞德里克看见她的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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