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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第 52 章

小说:

[HP]西西莉亚

作者:

被初夏的潮风所邀请

分类:

穿越架空

霍格沃茨里大多数真正危险的事故,在发生以前都显得不值一提。

一只没有关严的柜门,一句写错了重音的咒语,一只被人从温室带回寝室、并在半夜决定依靠吞食窗帘来补充营养的植物,都可能在第二天早晨成为校医院里某张病床的正当来由。反倒是那些从一开始便受到严密防范的事物,譬如被锁在地下室最深处的剧毒材料、禁书区里据说会咬人的书,以及斯内普教授亲自标注了“擅动者后果自负”的坩埚,往往能够平静地度过许多年,因为所有学生都明白,那句“后果自负”并不是一句用来增加气氛的修辞。

本相药剂的第一次泄漏,起因则是一枚被遗忘在通风口里的过滤片。

那枚过滤片只有半个手掌大,由银纱、月蛾翅粉与经过稀释的白鲜汁液制成,作用是拦截药剂蒸汽中尚未稳定的魔力残留。西西莉亚在前一天晚上更换了其中两片,德拉科更换了另外两片,哈利负责把拆下来的旧滤片装进玻璃罐里。三个人对这一分工没有任何异议,因为它看上去足够简单,简单到不值得发生事故;而霍格沃茨对于这一类判断,向来有一种近乎人格化的反对意见。

第三片过滤片卡在通风管道靠近内壁的位置,颜色又已经从珠灰变成了和石墙相近的暗灰。德拉科后来坚持说他在检查时没有看见它,哈利认为这句话的意思只是德拉科不愿承认自己漏看了东西,德拉科则指出当时负责举灯的人是哈利,照明角度糟糕得像在帮助黑暗隐藏证据。西西莉亚听完他们各自的解释,只说这并不影响过滤片仍旧留在那里。她在事故报告上把责任写成“共同疏忽”,德拉科对此很不满意,因为他认为“共同”这个词通常被用来让一个人的错误获得更多陪伴;哈利却觉得这是最公平的结论,尤其当他确定自己不会独自受到斯内普处罚以后。

那天上午,他们尝试的是本相药剂的第九次稳定显影。

经过整个冬季的调整,药剂已经不再像最初那样热衷于制造一些毫无意义的光。它能够在接触魔力以后短暂发生反应,从蒸汽中显出某种并不完整的轮廓,有时是一截羽翼,有时是一只角,有时则只是几道无法判断属于鳞片还是毛发的阴影。那些影像维持的时间很短,通常在被辨认以前便会散去,却已经足够证明研究方向没有错。本相并不是药剂凭空创造的形象,也不是饮用者希望别人看见的东西;它更像魔力在没有来得及修饰自己时留下的一次投影,因此比守护神更模糊,也更不体面。

斯内普对“更不体面”这一总结表示了难得的认可。

“这至少说明它仍然与人类有关。”他说。

那时哈利正低头记录药液的温度,闻言抬起头,仿佛不确定斯内普是在评价药剂还是在评价他们。德拉科没有抬头。他已经逐渐掌握了在斯内普说话时不进行多余确认的技巧,这项技巧可以使一天之中许多原本能够发生的不幸失去机会。西西莉亚则认真将那句话写进了实验记录,放在“显影性质”下面,直到斯内普在离开以前看见,拿羽毛笔把它整行划掉。

“为什么?”她问。

“因为这不是实验结论。”

“但你刚才说了。”

“我说过的每一句话都不必成为论文的一部分。”

“哪些需要?”

斯内普看了她一会儿,神情仿佛第一次意识到随口讽刺也可能留下学术责任,随后冷冷地说:“我会在需要的时候告诉你。”

从那以后,西西莉亚便在记录边缘留出了一条窄窄的空白,用来等待斯内普教授正式批准自己的话成为知识。那一条始终没有被填满。哈利每次看见都觉得很好笑,德拉科却认为这是一种极为合理的文献管理方式,只要西西莉亚不要真的拿去给斯内普看。

第九次稳定显影使用的不是守护神残留。哈利的银雾虽然已经能够在咒语成功时被短暂收集,却总是很快黯淡,而且带有过于强烈的情绪倾向。那种雾进入药剂以后,会使坩埚表面形成一层银白的薄膜,所有本该向外展开的轮廓都被牵引着向中心收拢,像某个尚未出现的东西执意要挡在施咒者身前。它十分漂亮,却不适合校准本相药剂,因为守护神所包含的“保护”会干扰显影结果,最终看见的究竟是一个人原本的形态,还是他愿意用来保护别人的形态,很难判断。

因此,这一次他们改用了最普通的自然魔力残留。

所谓普通,也只是相对于摄魂怪、守护神与圣杯而言。样本来自十五名自愿参与实验的学生,他们依次把魔杖浸入一杯经过处理的月露水里,再施放一个最简单的荧光闪烁。月露水会带走极少量的魔力痕迹,少到不会使任何人感到疲惫,却足以让本相药剂对其作出反应。参与者中有七名斯莱特林、四名拉文克劳、三名赫奇帕奇和一个在签字时没有仔细阅读说明的格兰芬多。那名格兰芬多后来坚持自己只是来借一把剪刀,却在发现每位参与者都能得到一枚银色研究徽章以后,立刻表示他一直支持跨学院学术合作。

西西莉亚把十五份样本分为三组。第一组用于测定药量,第二组用于观察显影持续时间,第三组则被暂时放在架子上,准备等斯内普检查过前两组数据以后再使用。当天上午,第一只坩埚中的药液呈现出稳定的浅灰色,表面没有沉淀,也没有出现过去常见的反向沸腾。德拉科将火焰调低,哈利依次滴入样本,西西莉亚站在蒸汽上方观察最初形成的线条。所有步骤都很准确,准确到三个人甚至没有争吵,而这后来被哈利视为一种预兆。

最先出现的是一片十分薄的翼。

它从灰白色雾气中张开,边缘近乎透明,羽毛却并不柔软,更像由许多细小而锋利的银片重叠而成。西西莉亚俯身看了一会儿,在记录上写下“疑似鸟类”,德拉科则认为如果已经能够确认有羽毛,就不该再使用“疑似”这个词。

“有羽毛的不一定是鸟。”哈利说。

德拉科转过头:“请举例。”

哈利一时没有想到。

“我还以为你会说羽毛笔。”西西莉亚说。

“羽毛笔不是活的。”

“霍格沃茨里有些是。”

德拉科沉默了片刻,显然不愿让霍格沃茨本身为哈利的论点提供帮助。他把注意力重新转向坩埚,决定先把这一问题归入“魔法学校不适合作为正常分类学依据”。

第二个轮廓只有一条尾巴,细长,末端微微卷曲,在雾气里轻轻摆动了两次便消失。第三个轮廓像是某种短角,第四个则始终没有形成完整线条,只在坩埚上方留下两点颜色较深的微光。药液的反应比此前任何一次都稳定,每个样本之间的间隔也足够清楚。西西莉亚认为这意味着过滤材料终于找到了正确比例,德拉科已经开始计算下一轮实验需要订购多少月蛾翅粉,哈利则把那只没有出现身体的尾巴画在记录本边缘,并因为画得太像一根弯曲的香肠,遭到另外两人的共同否定。

“你们没有必要评价草图。”他说。

“它可能影响后续判断。”德拉科说。

“没有人会根据我的图来判断。”

“正因为这样,它才不该出现在正式记录里。”

“它在边缘。”

“错误出现在边缘,也仍然是错误。”

西西莉亚看着那根尾巴,替它补上了几道细小的毛。

“现在比较像了。”她说。

哈利认为这足以证明自己的绘画至少具有可挽救性,德拉科则认为这只证明西西莉亚不该把时间浪费在抢救失败的东西上。三个人为此短暂离开了坩埚大约半分钟。就在那半分钟里,已经吸收了整夜药雾的旧过滤片终于被热气浸透,从通风管道内壁无声地落了下来。

它落进了第三只坩埚。

那只坩埚原本没有点火,只盛着为下一轮实验准备的基础药液。过滤片掉进去时只发出很轻的一声,像一小片湿布落入水中。西西莉亚最先回头,看见浅灰色药液沿着银纱边缘迅速变深,随后整个液面向下凹陷,仿佛坩埚底部忽然打开了一个看不见的洞。

“退后。”她说。

哈利和德拉科同时退了一步。

下一刻,药液并没有爆炸。

它只是极其安静地吐出了一口气。

一团颜色近乎透明的雾从坩埚中升起,碰到天花板以后没有散开,而是像认得道路一样,缓慢钻进了上方的通风口。三个人抬头看着它消失,实验室里安静了几秒。哈利率先放下挡在脸前的记录本,德拉科也把魔杖从袖口抽了出来。

“这算什么?”哈利问。

“泄漏。”西西莉亚说。

“我看得出来。”

“那么你问的是什么?”

“我是说,它会怎么样?”

西西莉亚看向通风口。她也不知道。

德拉科走到坩埚旁,用魔杖封住入口,动作快得近乎带有私人怨恨。残余雾气被挡回室内,在天花板下面盘旋了一圈,随后逐渐稀薄。他们检查了坩埚,没有腐蚀,没有异常升温,药液也没有继续反应。哈利打开窗户,冷风立刻灌进来,将最后一点灰雾吹散。从表面看来,这场事故已经结束,甚至结束得不够像一场事故。

“也许只是蒸汽。”他说。

“所有药雾都是蒸汽。”德拉科冷冷地说,“这句话等于什么也没说。”

“它没有造成任何变化。”

“你上一次这么说,是在一只蟾蜍还没有开始长羽毛的时候。”

“后来羽毛自己掉了。”

“那不能证明你当时的判断正确。”

西西莉亚将那枚湿透的旧过滤片夹出来,放进封闭的玻璃皿。银纱上积聚着十五份样本留下的混合残迹,也积聚着过去数周实验中未能完全消散的药性。它本来只负责拦截,因此从未有人计算过,当它吸收的东西重新回到药液里,会发生什么。

“雾进入了通风管道。”她说。

哈利抬头看了一眼。

“它通向哪里?”

德拉科的脸色稍微变了。

霍格沃茨地下部分的通风系统修建于许多不同年代。最旧的石道据说可以追溯至城堡刚刚建成的时候,后来又经过多次扩建、封闭与重新连接,最终形成一套没有任何人能够完整解释的结构。斯内普曾警告过他们,旧魔药教室上方的管道与附近三间教室相通,但没有说明是哪三间;这可能是因为他认为他们没有必要知道,也可能是因为连他也不愿花费时间去确认一座会自行改变楼梯位置的城堡究竟把空气送到了哪里。

三个人互相看了一眼。

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尖叫。

那声尖叫并不惊恐,反而充满了某种被冒犯后的愤怒,紧接着是桌椅翻倒的声音和一阵无法分辨内容的喧哗。哈利立刻冲向门口,德拉科比他慢了半步,却在经过时一把拿走了西西莉亚的实验记录。西西莉亚则封住三只坩埚,确认火焰已经熄灭,才跟在他们身后走出去。

声音来自隔壁的空教室。

那里原本正在进行一场由五年级学生组织的魔咒练习。门被打开时,十几名学生同时回过头,而他们身后也有十几样东西跟着转了过来。

那些东西并不完整。它们像由极淡的月光和水汽构成,附着在每个人肩膀、背部或头顶附近,只显出某种魔法生物的一部分。有人的肩后张开一双宽大的翅膀,有人的影子里拖着一条带鳞的尾巴,还有一个赫奇帕奇男生头顶悬着两只过分粗壮的角,使他看上去像刚刚被一头隐形的动物从背后撞中,却尚未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最靠近门口的是潘西·帕金森。

她的身后展开着一团白色轮廓,脖颈细长,翅膀宽阔,头部却因为药雾浓度不足而显得异常模糊。它在潘西转身时也昂起头,姿态确实有几分高傲,随后忽然向前伸了一下脖子,对着旁边一名学生的手背做出一个很像啄咬的动作。

潘西盯着西西莉亚。

“这是你们的药剂吗?”

“是泄漏。”西西莉亚说。

“它为什么在我身后?”

“因为你吸入了药雾。”

潘西沉默片刻,似乎觉得这个答案虽然准确,却丝毫没有解决问题。

“它是什么?”

西西莉亚看向那道轮廓。德拉科也看了一会儿,十分谨慎地没有开口。哈利站在门边,嘴角已经开始不受控制地向上扬,因为那东西又朝旁边伸了一次脖子,这一次几乎能够看见它扁平的喙。

“像一只鹅。”他说。

潘西缓慢地转向他。

“黑天鹅。”

“它是白的。”

“那是因为药雾是白的。”

“它刚才想咬人。”

“天鹅也会咬人。”

“鹅更常见。”

“波特,”潘西说,“如果你无法区分一只黑天鹅和一只脾气不好的鹅,我建议你不要参与任何需要观察力的研究。”

哈利觉得自己近来已经相当熟悉这种不讲道理的推论。他还没来得及回答,潘西身后的轮廓便再次伸长脖颈,凶狠地啄向空气。站在旁边的女生向后退了半步。潘西也感觉到了什么,回头看了一眼,却只看见那团白雾端庄地收拢翅膀。

“你看。”她说,“很优雅。”

“当然。”德拉科平静地说,“一只黑天鹅。”

潘西满意了。

哈利转头看德拉科:“你明明也看见——”

“我看见的是一个尚未得到验证的轮廓。”德拉科说,“我们没有必要在事故现场制造无关争议。”

潘西身后的黑天鹅又啄了一个人。

在教室另一边,真正的混乱来自克拉布和高尔。

他们两人背后浮现出的轮廓几乎一模一样:宽厚的肩胛,短而粗的前肢,以及一个因为雾气稀薄而无法辨认五官的巨大头部。两道影像的高度相同,移动方式相同,甚至在他们困惑地转向对方时,也以同样的速度把脑袋偏向一边。

克拉布看着高尔。

高尔看着克拉布。

他们认识了许多年,穿相近尺寸的长袍,喜欢相同种类的食物,在多数问题上具有同样有限的意见。过去这些相似之处从未构成困扰,因为他们至少拥有不同的名字,而名字通常足以帮助一个人完成区分。如今本相药剂却似乎认为这种区分没有必要。

“我的更大。”克拉布说。

高尔仔细看了一会儿:“一样大。”

“我的头更圆。”

“我的也圆。”

“你的那只手抬得比较慢。”

高尔抬起手。他身后的轮廓也抬了起来。克拉布立刻抬手,另一道轮廓以几乎相同的方式跟随。

“还是一样。”高尔说。

克拉布的脸上逐渐浮现出一种此前只会在甜点被人拿错时出现的茫然。他绕着高尔走了一圈,试图从背后寻找差别,高尔也跟着绕,最后两个人在教室中央形成了一场十分缓慢而严肃的追逐。

“他们是什么?”一名五年级学生问。

“目前不能确定。”西西莉亚说。

“会不会其实是同一只?”

克拉布和高尔同时停下。

这个问题显然比“完全一样”更加严重。如果那是同一只,便意味着他们不仅拥有相同的本相,甚至可能只共同拥有一个。他们开始怀疑究竟是谁身后的轮廓投错了位置,又或者其中一个人的本相只是因为习惯而跟着另一个人出现。克拉布向左走了几步,高尔站在原地,两道影子分别跟随,没有合并。高尔松了一口气,克拉布却并未完全恢复,因为他仍旧无法证明自己身后的那一只是属于自己的。

“这只是这受药雾影响后产生的不完整显影。”赫敏的声音从后面传来,“相似不能说明本相相同,也可能是药剂没有捕捉到足以用于区分的细节。”

她站在一张翻倒的桌子后,肩膀上方浮着两道细长的弧线,像一双耳朵,又像某种羽冠。轮廓太淡,除了能够确定它并不圆以外,什么也看不出来。她手里已经拿着一张羊皮纸,上面飞快记下了教室中的人数、药雾出现时间,以及每个人最初产生反应的位置。

“你什么时候开始记录的?”哈利问。

“第一道轮廓出现以后。”

“你没有先跑出去?”

“没有人受伤,也没有刺激性气味,而且显影在离开药雾以后没有继续增强。”赫敏说,“当时更重要的是保留观察结果。现在告诉我,泄漏的药剂浓度是多少?”

“还没有测定。”西西莉亚说。

“样本来源呢?”

“十五份自然魔力残留,还有一枚使用过的过滤片。”

“过滤片用了多久?”

“二十七天。”

赫敏的羽毛笔停了一下。

“二十七天的累计残留进入了未经加热的基础药液?”

“是的。”

“那你们现在不能确定显现出来的是吸入者自身的本相、样本提供者的本相,还是两者在药剂作用下形成的混合影像。”

德拉科的神情终于稍微缓和。赫敏提供了一条足够严谨的理由,可以暂时解除克拉布和高尔的身份危机,也可以使所有不尽如人意的轮廓失去确定性。他甚至不介意这条理由来自格兰芬多,至少在它被正式写入实验报告以前不介意。

“完全正确。”他说。

赫敏瞥了他一眼:“我是在指出实验存在严重变量污染。”

“正确的批评仍然是正确。”

“所以任何人都不该把今天出现的轮廓当作自己的真实本相。”赫敏提高声音,试图让教室里所有人听见,“除非经过重复实验,并且排除样本混杂、浓度差异、吸入时间和个体魔力波动等因素,否则这些现象没有结论价值。”

潘西抱起手臂。

“我的黑天鹅很清楚。”

“它的头都没有完全出现。”

“那是角度问题。”

“魔法投影不存在观察角度导致的结构缺失。”

“你刚才还说不能得出结论。”

赫敏愣了一下。潘西立即把这短暂的停顿视为胜利,她身后的鹅也骄傲地拍了拍翅膀,把一团淡白色雾气甩到克拉布脸上。

就在这时,走廊另一端又传来一阵喧闹。

泄漏的药雾并没有全部进入这间教室。另一部分顺着更狭窄的管道上升,钻进了楼上一间正在进行算术占卜课的教室,还有极少的一缕从墙缝里逸出,恰好遇见了从厨房方向返回的罗恩·韦斯莱。

罗恩后来坚称自己只吸到了一口。

那一口药雾甚至没有让他咳嗽。他只是觉得背后忽然发凉,转身时却什么也没看见。真正看见的人是弗雷德和乔治。他们正从相反方向走来,手中各拿着一块形状十分可疑的蛋糕,一眼便注意到罗恩背后有一道细长的轮廓飞快闪过。

“停下。”弗雷德说。

罗恩停下。

“别动。”乔治说。

罗恩立刻动了。他回头看自己的肩膀,又拍了拍长袍后摆,怀疑有人趁他不注意贴上了纸条。那道影像已经消失,双胞胎却同时露出一种发现了新大陆、并且认为这片大陆有责任为他们提供娱乐的神情。

“你们看见什么了?”罗恩警惕地问。

“一只动物。”弗雷德说。

“一只非常具有韦斯莱精神的动物。”乔治补充。

“是什么?”

双胞胎互相看了一眼。

“鼬。”

“受惊的鼬。”

“跑得很快。”

“可能是因为它看见了自己。”

罗恩的耳朵立刻红了。

“胡说。你们根本没看清。”

“看得很清楚。”

“尤其是惊慌的部分。”

“它没有惊慌!”

“你怎么知道?”

“因为那是我的——”罗恩说到一半,忽然发现承认那是自己的本相并不能改善处境,只能更加愤怒地改口,“那根本不一定是我的!”

弗雷德把手搭在他的肩上,神情十分温和。

“别担心,小罗尼。无论你变成什么,我们都会认出你。”

“依靠红头发。”乔治说。

“依靠雀斑。”

“或者依靠那种刚刚看见账单的表情。”

他们簇拥着罗恩走向出事的教室,一路向所有遇见的人宣布,韦斯莱家刚刚发现了一种新的家族魔法生物。等罗恩终于赶到时,消息已经从“他的身后闪过一道无法辨认的细影”变成了“他的灵魂是一只在树林里逃命的鼬”,并且有人开始询问究竟是什么东西在追它。

“什么也没有追!”罗恩站在门口大声说。

“这说明它天生谨慎。”乔治说。

“或者有预见性。”弗雷德说。

西西莉亚看向罗恩背后。那里已经没有残留,只有他自己的影子因为走廊灯光而落在地上,略显凌乱地贴着门槛。她认真想了一会儿。

“鼬也很好。”她说。

罗恩像是遭到了来自意料之外方向的最后一击。

“我不在乎鼬好不好!”

“那你在乎什么?”

“我在乎那不是鼬!”

“你希望是什么?”

罗恩张了张嘴。他显然没有准备过这个问题。在知道本相药剂以前,他从未认真思考过自己应该是什么;现在整座城堡忽然要求每个人为灵魂选择一种足以公开展示的动物,这件事本身已经很不公平,而他偏偏在做出选择以前便被双胞胎分配了一只受惊的鼬。

“至少不能是受惊的。”他最后说。

“那就是一只勇敢的鼬。”西西莉亚说。

弗雷德与乔治同时安静了两秒。

“她比我们更残忍。”弗雷德由衷地说。

“而且没有恶意。”乔治说,“这是最难防范的一种。”

罗恩决定不再与任何人讨论自己的本相。他挤进教室寻找赫敏,却发现赫敏正在向西西莉亚索要完整实验记录,并反复强调所有影像都需要经过验证。他立即抓住这条唯一有利的结论,宣布没有人能证明那是一只鼬。

“我们可以证明。”弗雷德说。

“我们有两名目击者。”乔治说。

“你们两个不能算两名。”

“为什么?”

“因为你们总是说一样的话!”

克拉布和高尔听见这句话,同时抬起头。他们第一次在罗恩身上发现了一种与自己处境相近的痛苦,脸上不由得出现了短暂而迟钝的同情。罗恩看见以后更加难受,仿佛本相药剂不仅让他变成了一只鼬,还在学院之间建立了某种他并未申请的精神联系。

事故发生后大约七分钟,斯内普赶到了。

人群在他出现时迅速安静,所有尚未消散的魔法生物轮廓也仿佛感受到危险,颜色同时淡了一层。斯内普站在门口,看了看潘西身后的长颈水禽,看了看仍在围绕彼此缓慢确认区别的克拉布和高尔,又看了看弗雷德与乔治之间脸色通红的罗恩。最后,他把视线移向西西莉亚、德拉科和哈利。

“解释。”

西西莉亚把经过说了一遍。

她说得十分完整,包括遗留在通风管道里的过滤片、未经加热的基础药液、十五份混杂样本和药雾可能经过的路径。斯内普没有打断,只在听见“共同疏忽”时看了德拉科一眼。德拉科站得十分笔直,没有试图把责任推给哈利,虽然他的表情表明,他已经在心里推过许多次。

“有人饮用药剂吗?”斯内普问。

“没有。”

“有人直接接触坩埚内容物吗?”

“没有。”

“显影持续多久?”

“目前最长十一分钟,正在减弱。”

“其他症状?”

赫敏立即说:“没有头晕、恶心、呼吸困难或魔力紊乱。药雾似乎只附着在自然外溢的魔力表面,没有进入身体。”

斯内普看向她手中的羊皮纸。

“格兰杰小姐,你为什么在替事故制造者回答?”

“因为我进行了观察。”

“你是否参与了实验?”

“没有。”

“那么我相信实验室里暂时还没有缺少第四名未经邀请的研究者。”

赫敏闭上嘴,却没有把羊皮纸收起来。斯内普显然也知道这不能算真正的阻止,只决定将问题留给她本人以后处理。他挥动魔杖,一道几乎看不见的波纹掠过教室。残留在空气中的药雾立刻聚拢,凝成几颗细小的灰色水珠,悬停片刻后落入他变出的玻璃瓶。学生身后的轮廓随之迅速消散。潘西的黑天鹅是最后消失的,它在完全淡去以前又啄了旁边的人一次。

“所有吸入药雾的人去校医院接受检查。”斯内普说,“没有出现影像,但在事故发生后经过这条走廊的人也一同去。任何人不得触碰、收集或尝试重新制造残留药雾。”

弗雷德悄悄把手伸进口袋。

斯内普没有转头。

“韦斯莱先生,把瓶子交出来。”

弗雷德缓慢拿出一只空瓶。

“它是空的,教授。”

“那么你不会介意失去它。”

空瓶飞进斯内普手中。乔治立刻露出庆幸的神情。

“另一只。”斯内普说。

乔治也交出一只。

“还有。”

双胞胎对视片刻,又分别从袖子里拿出两只更小的瓶子。罗恩看着他们,忽然意识到自己刚才只顾着争辩,完全没有注意两个哥哥已经试图把他的本相装走。他脸上的愤怒因此获得了新的方向。

“你们想拿它做什么?”

“研究。”弗雷德说。

“纪念。”乔治说。

“家庭档案。”他们一同说。

斯内普把四只瓶子全部收走,脸上没有一丝意外,仿佛他早已接受韦斯莱双胞胎的衣服里始终存在数量不明的容器。他命令所有学生排队去校医院,又让德拉科和哈利封锁实验室。西西莉亚则被要求带上全部记录与样本,跟他去见邓布利多。

“现在?”哈利问。

斯内普冷冷地看向他。

“如果波特先生认为应该等到事故发展出更高的观赏价值,我也可以先安排你在通风口下面坐一会儿。”

“现在很好。”哈利说。

校医院最终确认没有任何人受伤。

庞弗雷夫人对此并未表现出相应的轻松。她认为“没有受伤”只是事故结果,而不是研究方法值得原谅的证据。她让所有人喝了一小杯味道近似煮过头芹菜的预防药剂,检查瞳孔、魔力流动与皮肤温度,并要求他们留院观察整整一个下午。潘西坐在病床上,向每一个愿意听的人说明那是一只黑天鹅;克拉布和高尔被安排在相邻的两张床上,却第一次主动要求把帘子拉起来,因为他们暂时不想看见彼此;罗恩则努力证明自己根本不该住院,因为他的轮廓只出现了一瞬间,庞弗雷夫人回答,正因为时间太短,没人知道那东西为什么消失得那么快。

“因为它跑了。”弗雷德从床尾说。

“受惊以后通常会这样。”乔治说。

罗恩试图拿枕头砸他们,被庞弗雷夫人以“情绪激动可能影响观察结果”为由扣下了枕头。那天下午,他成为校医院里唯一一个既没有本相轮廓,也没有枕头的人。

赫敏坐在另一张床上继续整理记录。她坚持事故样本具有研究意义,但不能用于判断任何人的本相。每当有人询问她肩后那两道弧线究竟是什么,她都会从变量污染讲到样本交叉反应,直到提问者后悔表现出好奇。到了晚餐前,整个校医院只有纳威仍愿意听她说,因为纳威最初只是想坐在安静的地方等罗恩,后来发现只要不提出问题,赫敏的声音相当适合帮助人入睡。

相比之下,邓布利多对事故的态度平静得多。

他在校长室里读完实验记录,又检查了斯内普收集的残余药雾。灰色水珠在玻璃瓶底部缓慢滚动,偶尔彼此靠近,却始终没有融合,像一些尚未决定是否承认彼此的微小生命。福克斯从栖木上低下头看了一会儿,瓶中忽然浮出一抹极淡的金红色,斯内普立刻将它移远。

“它会受到附近魔力影响。”他说。

“看来反应比预想中敏锐。”邓布利多说。

“这并不值得高兴。”

“敏锐本身并不危险。缺少边界才危险。”

斯内普的神情没有变化:“我以为我们正在讨论一次药剂泄漏。”

“我们确实在讨论。”

“那就请不要让它听起来像一堂关于青少年成长的课。”

邓布利多微笑了一下,没有否认那两者有时十分相似。他翻到记录最后一页,看见西西莉亚写下的事故原因与处理过程。她没有省略自己的疏忽,也没有把那枚过滤片写成无法预见的意外,只在结尾补充了一句:由于雾气携带的是多份混合魔力残留,本次显影不能视为实验对象真实本相的可靠结果。

“这是赫敏·格兰杰提出的。”她说。

“一个很重要的提醒。”邓布利多说,“许多人在看见关于自己的某种形象以后,会立刻认为那是真相。尤其当那个形象足够漂亮,或者足够令人失望的时候。”

“潘西认为她的是黑天鹅。”

“它不是吗?”

“哈利认为是鹅。”

“黑天鹅也是一种鹅。”邓布利多说。

斯内普闭了一下眼睛。

“不是。”

校长室里安静了片刻。

邓布利多看向他:“不是吗?”

“天鹅属于天鹅属。鹅通常指雁属与鹅属。相似的脾气不能改变分类。”

“西弗勒斯,”邓布利多温和地说,“你总是能在最出人意料的地方维护知识的准确。”

“因为这座学校里很少有人愿意这样做。”

西西莉亚低头在记录边缘写了一行字。斯内普立刻看见了。

“删掉。”

“这是分类结论。”

“删掉。”

她把那句话划去,却在旁边画了一个很小的标记,准备回去以后查证。邓布利多看见了,没有说什么,只把实验记录合上。

处罚并不严重。实验室暂时关闭三天,用于清理通风管道;西西莉亚、德拉科和哈利需要在斯内普监督下重新检查全部过滤装置,并为参与观察的学生抄写健康记录。除此以外,他们还必须提交一份新的实验安全方案,内容包括药雾处理、样本隔离和事故发生后的疏散步骤。哈利后来认为,这是斯内普能够想出的最漫长、最缺乏戏剧性,同时也最让人希望当初被坩埚轻轻炸一下的处罚。

真正无法控制的部分,是消息。

到晚餐时,事故已经传遍了四个学院。最初的版本尚且接近事实:本相药剂的药雾进入了一间教室,使十几名学生身后浮现出魔法生物轮廓。半小时以后,轮廓被说成了“灵魂的真实形态”;第二天早晨,又有人声称本相药剂可以显示一个人未来会变成什么;到第三天,赫奇帕奇长桌上已经流传着一份名单,详细记录了二十三名学生的本相,其中有九个人根本没有经过那条走廊。

潘西的黑天鹅在传闻中变得越来越清晰。有人说它展开翅膀时占满了半间教室,有人说它头顶戴着一圈银色冠冕,还有人发誓亲眼看见它对哈利发出威胁性的鸣叫。潘西不再纠正细节,只在别人问起时保持一种十分含蓄的沉默,使所有夸张都获得了默认。那只轮廓曾经试图啄人的部分则被彻底抹去,除了被啄的三名学生仍然坚持记得,却因为当时没有任何伤口而缺乏证据。

克拉布和高尔的情况更加复杂。

他们在事故后的第一天刻意分开行动。克拉布去图书馆坐了将近一个小时,虽然没有打开任何一本书;高尔则独自待在公共休息室里,吃完了一盘原本准备分给两个人的点心。到了下午,他们在走廊偶遇,彼此点了一下头,从两个方向擦肩而过,走出十几步后又同时停住,因为两个人都忘记了自己原本准备去哪里。

第二天,他们开始尝试寻找差异。

克拉布宣布自己比较喜欢咸味馅饼,高尔便说自己更喜欢甜的;晚餐时他们各自拿了一盘,吃到一半又同时伸手去拿对方的。克拉布试图把领带打得稍微偏向左边,高尔则把领带打得偏向右边,结果斯内普在走廊遇见他们,要求两人立刻整理仪容。他们甚至分别向不同的人询问功课,最后得到了一样的错误答案。

德拉科忍受了两天,终于在第三天早餐时告诉他们:“你们只是轮廓相似,不是同一个人。”

“怎么证明?”克拉布问。

“因为你是克拉布,他是高尔。”

“如果只是名字不同呢?”高尔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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