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婚呐,结婚之前……先好好处理你腰上的伤口。”
见封凛一脸认真,江饮冰没再逗他。
“我可不想和死人结婚。”
江饮冰指了指哨兵渗血的伤口,转身走回餐桌前,将吃剩的空碗端去厨房冲洗。
【其实可以用清洁术,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江饮冰在封凛面前,更想表现得像个普通人。】
【与其说是普通人,不如说是不想成为异类。】
水声哗哗的落下,江饮冰站在水槽前,背对着他,肩线被旧西装外套撑出一道利落的弧度。
“碗我洗,你自己换药,右胳膊。”
幻想中的场景,应该是他照顾她,陡然切换了对象,封凛目不转睛的盯着江饮冰,美滋滋的“嗯”了一声,再慢吞吞挪到沙发上坐下。
坐在沙发上,哨兵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绷带已经被渗出来的血洇湿了,暗红色从内层透了出来,洇开了硬币那么大的一块。
纱布边缘黏在皮肤上,他扯了一下,没扯开,反倒是伤口被牵动时他嘶了一声,又连忙咬牙把吃痛的声音咽回去。
江饮冰只洗了一只碗,很快她停下手中动作。
脚步声近了。
【这家伙动作也太慢了。】
江饮冰甩了甩手上的水,在他面前蹲下来,一言不发地接过他那只笨手,替他把绷带解开。一圈两圈三圈,纱布一层一层剥开,露出底下那道被脉冲枪打出来的灼伤。
创面不大,但边缘翻着,红中带了一点暗紫,周围皮肤仍是微微肿着。
江饮冰脸色微变,她又拆了腰上那道昨晚包好的旧伤口看了看,新伤和旧伤隔着几寸的距离,一前一后,把这一块地方弄得没一处好皮。
她皱着眉,没说话。
心想:果然,伤口恢复的速度很慢。
因此,重新涂药的时候,她的指腹压得比他想象的重,凉凉的药膏敷上去,她沿着伤口边缘仔仔细细推匀,一层盖一层,直到把那片红肿都覆盖住。
然后换上新绷带,她低头给他打结的时候多绕了两圈,绕到第三圈才收手,最后在手腕外侧打了个结实的结。
江饮冰帮他重新处理伤口,封凛低头看着她的发顶,全程没出声。
可她蹲在他面前,低着头,后颈露出来了一小截,有一缕碎发没扎好,垂在那儿,随着她手上的动作轻轻晃。
发丝胡乱的晃着,他的心也乱了。
哨兵当即想伸手替她拨开,但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
【其实,无论她变成什么样,都好看。】
换完药,空气安静了几秒。
江饮冰站起来,把药膏放回原处,拧上盖子,偏头看了一眼窗外:“中午想吃什么?”
封凛愣了愣:“……你来煮?”
“你煮也行。”她瞥了一眼他的右手,“如果你还有第三只手的话。”
他嘴角没忍住,弯了一下。
“好好坐着吧,我的……哨兵。”
江饮冰明显纠结了一下关于对方的称呼。
语罢,她走到客厅中央,弯腰把茶几上那堆零碎理了理,其中一卷拆开的尼龙绳塑封膜被她团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剩的几片裹在快递外壳的包装膜也被她捏成一团丢了上去。
然后,她将蓄满除锈剂的金属罐推到了墙角,和那箱还没开封的计生用品并排靠着,这样看去,整个茶几台面干干净净的。
见状,封凛傻乐的坐在沙发上。
过了一会儿,哨兵才回过神来,左手捞过光脑,低头翻着星网上的热帖。
当下,不仅是曙光论坛,星网各大门户网站都在讨论“神秘西装女当街行凶一事”。
评论区吵得不可开交。
有人扒出了陈磊和陈蕊的姐弟关系,有人算出了甜品店到圣塔的步行距离,还有人在反复放大那张路人拍到的照片,讨论她的外套到底是男款还是女款。
甚至有人……人肉了他的住宅地址,大概用了一些非正常手段,毕竟这房子他并没在圣塔登记过。
封凛眼眸暗了暗,随手往下滑,总算看到一条相对正常的评论:“所以封凛和江饮冰真的是那种关系啊——”他停了停,盯着那条评论看了三秒,嘴角又翘了一下。
“你笑什么。”听到那边的声响,江饮冰头也不回地问。
“没。”哨兵把光脑扣在膝盖上,想了想又拿起来。
程野那条“是我认识的小江吗急急急在线等”还在他回复框里躺着,光标一闪一闪的。
他看了两秒,打了一个“嗯”,又删了,换成一个“对”,又又删了,最后思来想去,只发了一个“嗯”,按了发送。
他把光脑扣过来扔到茶几上,像做了件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江饮冰把擦完茶几的抹布洗干净挂回原处,走到沙发扶手上坐下来,两人之间隔了一个靠垫的距离。
她歪头看了一眼他被扣在茶几上的光脑,没多问。
此时,厨房里水龙头还在往下滴水,冒出“滴答、滴答”的声响。
窗帘缝隙透进来的光比刚才亮了一些,在地板上拉成一道暖黄色的窄条,刚好落在封凛的鞋尖前面。
安静了一会儿,江饮冰偏过头看了看窗外的天光,说了句:“天气不错。”
这次,江饮冰不是没话说,她是真的觉得当下这一刻,心情是美的,天气也正好。
封凛低低“嗯”了一声。
他往她那边挪了挪,瞬间,靠垫被他挤歪了,他不想扶正,歪着就歪着。
两个肩膀之间隔了不到一拳的距离,她的体温隔着那件外套的布料隐隐传过来。
她没躲,他也没再动。
客厅里很安静。
只有水龙头滴水的声音和窗外偶尔掠过的浮空车的气流声。室内,那盆枯了很久的绿植还蹲在窗台上,灰扑扑的,叶片干枯卷曲,像一株被人忘记了的荒芜。
也不能让气氛就这样尴尬着,江饮冰看了它一眼,忽然说了一句:“你养它的时候,浇了多少水?”
封凛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那盆绿植是他刚搬进来那年买的,那时候他想着,有个家应该要有一盆活的植物。
后来他出任务一走就是半个月,回来的时候土已经干裂了。他给它浇过水,但它再也没绿回来。他后来把它挪到了窗台上,想着哪天有空了换一盆,但是每次回来都忘了。
“……没怎么浇,后来就枯了。”想到这点,他不好意思的说。
“那就是你把它忘了。”
“嗯。”哨兵说这话的时候没有辩解的语气,很平静。隔了一小会儿,他想:以后会有人提醒自己,忍不住又补了一句,“以后不会再忘了。”
江饮冰没接话。
她站起来,走到窗台前,用指尖戳了戳那盆枯绿的土,干透了,硬得像石头,轻轻一碰就有碎末簌簌地往下掉。她转头看了他一眼,“还能救吗。”
“不知道。”封凛坐在沙发上仰头看她,嘴角那点弧度还没收回去,“不过,你想救的话就试试。”
江饮冰仍旧没说话,把那盆枯绿的盆栽从窗台小心翼翼端下来,搁到茶几边上,然后回到他旁边坐下。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太阳又挪了一点,窗帘缝隙透进来的光在地板上拉成一条更宽的、暖黄色的带子。
之后,两人并排坐着,什么事都没干。
过了不知道多久,封凛忽然开口,“……那条帖子。”
“嗯?”
“有人贴了这栋楼的街景照。”
哨兵的语气变了。
刚才那点放松的、懒洋洋的笑意收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她没见过的、沉静到近乎凝滞的冷静。他偏过头看了她一眼,把光脑拿起来翻了翻,递给她。
江饮冰伸手接过。
页面还停在那条帖子上,评论区里有人贴了一张街景照,拍的是楼下垃圾箱旁边那截被烟头烫黑的墙角。那截墙角在楼栋侧面,不在主路上,平时不会有人经过。配文很简短:“是不是这栋?感觉像。”
发帖时间:二十分钟前。
江饮冰看着那张照片,指腹在屏幕边缘停了一下。她没有立刻说话,把光脑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确认没有更多的定位信息被贴出来。然后她抬头看了封凛一眼,他表情冷峻,但垂在身侧的那只好看的左手正无意识地攥着沙发垫的边缘,指节微微泛白。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用食指掀开窗帘一角往下看。
楼下的垃圾箱旁边,早晨他收拾那几具尸体时特意清扫过的地方,现在多了几截烟头,被踩扁了散在地上,像是有人站在那里等了什么,又像是有人来过之后确认了什么然后离开了。烟头不多,三四个,排成一排按熄在地面上,像是同一个人的动作习惯。
【日新月异,抽**的人倒是没怎么变过,只多不少。】
她放下窗帘,转身看了一眼卧室方向。那扇门还开着,床上的被子没叠,他的旧背包还靠在墙角,拉链半开着,露出里面一截卷好的衬衫袖口。
【这里已经不安全了。】
江饮冰从窗前走回来,把光脑放回他手里:“你想走吗。”
封凛没立刻回答。
他坐在沙发上,低头看着自己膝头上那只被扣过来的光脑,沉默了几秒。
这房子他买了好几年了,买下来的时候他账户上存款并没有那么多,从母亲那儿继承来的遗产废了他很大气力,再就是装修通病,屋顶漏水、墙壁泛潮、窗户关不严。他一点一点修的,刷了墙、换了窗、把那扇生锈的防盗门拆下来打磨了两遍重新喷了漆。
这房子,他没告诉过任何人,连程野都不知道。
他每隔一段时间会回来坐一坐,也不干什么,就是坐在这张旧沙发上,看看窗外灰蒙蒙的天,听听楼上偶尔传来的脚步声。
那一点点声响让他觉得自己活在一个有人的地方。
这间屋子没有被他叫做“家”过,直到昨天。直到他带着她推开门,听到管家AI说“欢迎回来”,他站在玄关看着她脱下鞋、踩上他擦过的地板、在客厅里转了一圈,那一刻他第一次觉得这个地方是热的。
“……我好不容易有一个家。”他说了这么一句,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江饮冰站在客厅中央,安静地等着他。
等待着他的答案。
【有的时候,逃避并不是懦弱的表现,是不得已为之的计谋。】
【她大可以大开杀戒,清理了那些看热闹的杂碎,但后果呢?如若有一天她不在哨兵身旁,他得承担什么后果?】
想到这儿,江饮冰难得后悔,后悔……没再早些解决陈蕊姐弟。
封凛把光脑翻过来,又看了一遍那张街景照,屏幕过了几秒自动熄屏了。他抬起头看她,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弯度很小,像一根被压到极限的弹簧在松开时发出的微微回弹。
“你在我旁边,”哨兵咽下心中的疑虑,说,“去哪都行。”
【就是……大概率现在就得跑路,没可能吃到她亲手做的饭了。】
封凛定了定心神。
他们还有很多的以后,再说本来,这饭应该是他做给她吃。
江饮冰看着他那双认真到几乎笨拙的眼睛,过了两秒才动身。
她转过身朝卧室走,经过他身边的时候伸手捏了一下他没受伤的那只手:“那行,你换件衣服,我来收拾。”
她的背影消失在卧室门框里,紧接着,屋内传来拉开背包拉链的声响。
封凛坐在沙发上听到她在里面窸窸窣窣地叠衣服,偶尔传来一句自言自语似的嘀咕——
“你这件也穿太久了吧?”“这件起球了你还要吗?”“这双袜子只有一只?”
江饮冰难得絮絮叨叨,像是真的在给一个要出门的人收拾行李。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被她碰过的那只手,那里还残留着一点她指腹的温度。
他慢慢站起来,走到临时衣柜前翻了翻,从最底下抽出一件厚外套。袖子有些磨损,但干净。他披上外套的时候动作很慢,右胳膊不太方便,左手扯着袖口一点一点往上拉,拉到肩头时停顿了一下,龇了龇牙,又继续。
没多久,卧室里传来背包拉链拉上的声响。
江饮冰背着一个灰蓝色的旧背包走出来,包塞得鼓鼓囊囊的,她单肩挎着,手里还拎着那盆枯绿。
她把那盆枯绿也装进了一个塑料袋里,小心翼翼地捧着,像捧着一盆还能活的东西。
封凛看了那盆绿植一眼,脸色古怪,“你还带着它?”
“你不是说还能救吗。”江饮冰没多解释,把背包的肩带往上颠了颠。
封凛站在玄关处,最后看了一眼这间屋子。
他没纠结植物到底能不能活,也没纠结爱人为什么不在自己面前施法,只是看着眼前灰暗的摆设。
沙发垫歪了,茶几上干干净净,厨房里那只洗过的碗倒扣在沥水架上,窗帘还拉着半截,窗台上那个放绿植的位置现在空了一小块,留下一圈浅浅的灰印。
门在身后关上了,锁舌咔哒一声合进锁孔。
封凛站在走廊里,对着那扇门停了一拍,他转过身。
这时,江饮冰已经走到楼梯口了,背对着他,身上搭着那件黑色外套,肩上的背包鼓鼓的,手里拎着一袋枯土。
她回头看了他一眼,催促道:“走啊。”
他快步跟上去。
他大声唉了一声。
两人一前一后下了楼,晨光从楼道窗户斜斜地灌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成细长的两条,一前一后,叠在一起,又分开,又叠在一起。
走到楼门口的时候,封凛脚下停顿了一下,偏头看了一眼垃圾箱旁边那几截被踩扁的烟头。他没有弯腰去看,只是扫了一眼,然后收回视线,推开门,大步流星的走了出去。
风迎面扑过来,带着城郊清晨特有的那种干冽的冷意。
江饮冰在门口站定,瞥了他一眼,用下巴指了指街对面的方向:“那边有个班车点,先到中心域,再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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