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雷是在刚出城,约莫十里的时候响起来的。
酝酿了整个残冬的倒春寒,从箬陵山的北郊腾起,化作一场铺天盖地的新雨,席卷着轰隆隆的雷鸣,从乌黑沉闷的苍穹上,兜头廓落。
茫茫山道中,一匹浑身被泥水裹满的白马正纵蹄狂奔。
谢琚把“来福”让给了她。这匹号称“白魈”的北地神驹,在冬狩踢碎过野猪的头颅,现下展现出可怕的悍烈与天赋。
它几乎是贴着湿滑的崖边飞驰,马蹄上的裹草早已磨烂,全凭着这头畜生的本能,在荆棘与乱石中蹚出一条血路。
盛尧将身子紧紧平伏在马背上。
头脸都被冰冷的雨水冲刷,成串地往下,顺着下颌灌进领口,没有披蓑衣,那会兜住山间的风,阻滞战马的速度,山道本就崎岖,被这骤雨一浇,黄土变成了滑腻的泥泽。
少女紧紧咬着牙关。马蹄每踏落一次,泥水便飞溅起丈许高,胸腔里的心脏,随着奔袭的节奏,发出跳跃的鼓噪。
孤身、单骑。前所未有的孤绝感,和战栗的兴奋同时围裹起她。
白马凄厉的嘶鸣,一跃越过倒伏的枯树,丛林两开,马前骤然敞亮。
底下的霞沱河,在暴雨中发出凶猛郁愤的咆哮,乞活城如同刺猬般的山寨轮廓,在这沉黑的雨夜里,透出点点红色的暗火。
“吁——!”
前面是个急弯,悬索吊桥就在几丈外。山风呼啸,河水已经开始暴涨,浑浊的水流夹杂着枯木撞击着两岸。
“什么人!站住!”
刚刚逼近削满拒马刺的深壕,山壁上方人影耸立。机括声在雨夜中嚓嚓连响,几支弩箭刳地一声,射落来福脚前。
“叫门!”盛尧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昂起头,
“让你们魁帅,绿眼罗罗出来答话!”
哨位上一阵骚动,不多时,吊桥那头亮起几点蒙了薄牛皮的火把。
一炷香后。乞活城的寨墙桥头,一众头戴斗笠、披着蓑衣的流寇如临大敌。
吊桥吱呀呀放下,木栅门从里面被推开一条缝,罗罗手里提着一柄环首阔刀,从人堆里转了出来。他头上没戴斗笠,雨水滴落,碧绿的猫眼在火下幽幽发光。
四面一扫,只看见孤零零的一匹白马,和马上浑身湿透的“小女郎”。
她身后是黑魆魆、雨声大作的下山路。
没看到人。
“内应?”他冷笑,一打量,“小娘子,今日大雨倾盆,你吓得跑回来了?”
罗罗不进不退地守在桥头,“庾先生呢?你们大将军的护卫呢?难道都陷在城里,叫你回来搬救兵?”
盛尧稳坐马背:“他在后头。带了兵马来,快到了。”
罗罗哂笑:“糊弄鬼哩?他带兵来,你怎么单骑跑到我这土窝子来了?”
“就在我来之时,高将军的飞骑已经南下。所以,我是来通知魁帅的——今夜,弃城。”
少女从马上半立起身,手中马鞭遥指南面。
“我要魁帅现在、立刻,弃了这箬陵山。把所有的老弱妇孺趁夜遣散,放进后山深处!”
这句话混着雷鸣滚过山崖,让桥头所有的流寇都面露惊疑,仿佛她是一个神智不清的疯子。
罗罗万没想到,登时一怔:“什么?”
冷静,盛尧。她对自己说。
盯着那双绿眼珠:
“至于你,罗罗。点齐乞活所有的悍卒,只带两天口粮。跟我下山,咱们去搞个大的。”
“大的?”众人面面相觑,
盛尧认真道:“别驾魏敞传令,两万甲士步阵长戟,已经拔营。乞活城保不下来,魁帅如若不信,可以多派哨骑。”
罗罗听罢,仰天长笑。
“丫头,即便你说的是真的,弃城出击?”
他突然收起笑容,“既然说庾先生去带了北军来,大可让北军去攻城。凭什么让我们乞活去送死?”
“小娘子,你纵然有高昂大将军作保,可空口白牙,这等掉脑袋的买卖,我罗罗不敢信你是真心要拿繁昌,还是拿我们兄弟当问路石子。”
他摇头:“轻飘飘一句话,就让咱们上万口子把经营了多年的老巢扔掉?没了地势掩护,以后我们这支乞活凭什么在西川立足?”
“凭我。”盛尧打断他。
“我没有高昂的作保。”
大雨滂沱。她将手中缰绳一甩,翻身下马,一步步踏着木板,走到罗罗面前。
这少女明明看起来那么单薄,衣装紧贴,狼狈得还渗着水,但在几十个手持利刃的汉子包围下,居然显出不可思议的清朗阔气。
“我不是策士。今日单骑入营,做不了说客。我是来作人质的。”
她拔出腰间短剑,往后一别,刃光闪过,哗啦啦几响,撬开外披甲胄,信手拽了下来,掷在脚边。
“用我自己作保。”
罗罗眼神微凝:“你?”
“我并非庾澈的门客,也不是高将军的人。”
盛尧只穿单衣,往前两步,抹去脸上遮挡视线的湿发,在闪电划破长空的一瞬,看清众位乞活军卒的脸。
“我是大成的皇太女。”
连风雨声,似乎都在这个刹那停驻。
绿眼珠骤然放缩,难以置信地盯着她。
“繁昌城坐着一个自称皇太子的盛家后人,他在,我就必须死。我与繁昌,势如水火,绝无两立之可能!”
盛尧摊开双手,站在刀斧林立的包围圈正中,
“我把自己压在你罗罗的手里!若袭城失败,你们退无可退,你尽可以将我的头颅砍了,拿去向繁昌王,向任何一路想要拿谢家开刀的诸侯邀赏换命!”
用皇太女,换繁昌的一夜夜袭。
罗罗握着刀柄,呼吸急促。这世道有多疯狂?一个金枝玉叶的储君,像个赌徒一般,站在这破土沟子里。
春季风雪阴雨,乃是大索敌后的绝佳天时。
繁昌城重兵出了城,怕是绝不相信一群流寇敢在这大雨磅礴之夜,先行反其道而行下山叩关,防备必定松懈。
雨水纷纷,烽火即点不燃,也未必能明传军机。此刻孤军深入,遣散妇孺,绝了后方坞壁营盘的生机,不胜便死,则人人用命,士卒必将爆发出以一当十的战力。
“乞活。你们眼看就活不了了。各位稳赚不赔,进可以封侯拜相,退可以保全家小,如何?”
她四下看向各人。
这哪里是一个娇滴滴的随从能做出的决断。
“我叫盛尧。”
少女一袭布衣,平静地陈述。
“大成皇太女。未来天下的主人。”
她直视着这些困顿的乞活:
“用我这颗项上人头,换你罗罗,今夜陪我去杀皇帝。敢是不敢?”
众人互相看视。
……
三十里外。
雷霆滚滚。冰冷的雨水扑朔,也掩去荒野最惨烈的寂静厮杀。
“噗嗤!”
鲜血混合雨水,喷溅在未生的春草上头。
繁昌设在北面的第三座烽火台,哨卒还没来得及发出一声警报,便被一柄乌黑的环首刀干净利落地切开了喉管。
谢琚抽刀,甩去刃上血水,
“君侯,”身后,浑身湿透的张楙猫着腰摸到侧近,“这附近的四座烽火、六个明铺。如您所料,下了雨,守军全在屋里躲雨避寒,外面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繁昌春季多雨,果然几日内便有雨水,雨声让越骑蹄声消融,只剩下一点点的泥水拖沓响动。
不生任何火光,马匹都被束紧辔头,防止发出嘶鸣。人人口中横衔一根木片,解去反光的铁甲,只穿紧身皮靠。战刀涂黑了,背在身后,融进了这场春季的大雨中。
春夜急雨,便是麒麟公子最好的杀人刀。
“强弩卸去弓弦了吗?”他问。
“卸了。”张楙道,“听君侯的,天雨弦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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