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安王府,书房。
南安王背着手在窗前已经站了快半个时辰。
窗外天色阴沉像要是下雨却又憋着不下,让人心头也跟着发闷。
“王爷,”管家小心翼翼地躬着身子进来,声音压得极低,“刘府那边……大公子,折进去了。”
南安王身形未动,只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嗯。”
管家偷觑着他的脸色,继续道:“是今儿一早,都察院直接拿了人,罪名是……强抢民女,逼死人命。人证物证俱全,苦主当街拦了御史的轿子,血书都递上去了。”
“强抢民女?”南安王终于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沉得吓人,“老刘家那小子,眼皮子就浅到这个地步?为了个把女人,把自己搭进去?”
管家不敢接这话,只把头垂得更低:“不止这一桩。外头……外头还传着好些别的。”
“说。”
“说刘家宠妾灭妻,嫡子房里的事儿闹得难看;说刘家采买的在青楼一掷千金,花的钱够买几百石米;还说……”管家顿了顿,声音更小了,“还说江陵那边修堤的银子,账目对不上,窟窿大得吓人,好像……好像跟刘家有些瓜葛。甚至……有风声说,刘家可能……可能跟南疆那边,银子往来不太干净。”
“放屁!”南安王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盏哐当一跳,“贪墨修堤款,还可能有点影儿,那老东西手底下不干净我知道。可通南疆?他刘璋有几个脑袋敢碰这个?这是有人要往死里整他!”
管家噤若寒蝉。
书房里静得可怕,只有南安王粗重的呼吸声。
“查清楚了吗?”半晌,南安王才缓缓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这些消息,是从哪儿冒出来的?怎么一下子全炸开了?之前不是还在传林家那丫头的事儿吗?”
“回王爷,奴才派人去查了。”管家连忙道,“茶楼酒肆,街头巷尾,说法五花八门,源头杂得很。有说书先生编的段子,有青楼女子抱怨时漏的口风,还有市井泼皮闲汉拿钱传的话……真真假假混在一起,像是一夜之间突然就传遍了。至于林家小姐那事儿……”管家偷看一眼南安王,“现在……没什么人提了。刘家这事儿太大,又牵扯贪墨和南疆,谁还顾得上一个后宅女子的风言风语。”
南安王的手指敲击桌面的动作停住了。
一夜之间。
真真假假。
没人顾得上。
他忽然觉得后背有些发凉。
这手法……太熟练了。熟练得不像是一般政敌的手段。那些御史弹劾,往往是抓住一个确凿的把柄往死里参。可这次,先是市井流言败坏名声,动摇根基,接着苦主拦轿血书,人证物证“恰好”齐全,最后再抛出贪墨和通敌这种诛心的猜测……
一环扣一环,步步紧逼,刀刀见血。
这不像是在弹劾,更像是在……凌迟。
“林承泽……”南安王眯起眼,“这老匹夫,人还在江陵,手就能伸这么长?把他那些门生故旧、同年好友都算上,在京城还有这么大能量?”
“奴才也奇怪。”管家皱眉,“林相离京前,确实安排了一些人,但多是护着他府上和小姐的。朝中几位跟他走得近的,这次……好像都没怎么动。弹劾刘家的折子,也不是他们递的。”
“那是谁?”南安王烦躁地站起身,又在屋里踱起步来,“谁在帮林家?或者说……谁在借着林家这事儿,对付刘家?”
他第一个想到的是其他几个王爷,或者是跟刘璋有旧怨的朝臣。但仔细想想,又觉得不对。如果是那些人,完全可以直接对刘家下手,没必要绕这么大圈子,先从一个闺阁女子身上做文章。
除非……对方的目的,一开始就是既要搞臭刘家,又要保住林家那丫头的名声,至少,要把她从和亲的候选里彻底摘出来。
这个念头让南安王心头一跳。
难道……真是林承泽那老狐狸留的后手?他自己远在江陵,无法直接干预京城之事,便用了这种隐秘又狠辣的方式?
可这需要极其精准的情报,需要能调动市井力量的人手,还需要对舆论风向有超强的把控力……林承泽一个读书人出身的宰相,什么时候精通这些下九流的门道了?
“查!”南安王猛地停下脚步,盯着管家,“给本王仔细查!那些传话的说书先生、青楼女子、市井泼皮,背后是谁指使的?银子从哪儿来的?还有那个拦轿的苦主,早不告晚不告,偏偏这个时候冒出来,谁给他递的消息?谁给他胆子去拦御史的轿子?一件件,一桩桩,给本王挖出来!”
“是!奴才这就加派人手!”管家应声,却面带难色,“只是……王爷,现在刘家这情形,人人避之唯恐不及,咱们府上若查得太明显,恐怕……”
南安王眼神阴鸷:“暗中查!用生面孔!多花银子!本王倒要看看,是谁在装神弄鬼!”
管家领命匆匆退下。
书房里又只剩下南安王一人。他重新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阴沉的天。
刘家这次……怕是凶多吉少了。
强抢民女逼死人命,证据确凿,这是明面上的罪,跑不掉。贪墨修堤款,就算查无实据,有这风声在,陛下心里也会扎下一根刺。至于通南疆……哪怕只是捕风捉影,也足够让刘家万劫不复。
好狠的算计。
这不仅仅是报复刘家造谣林家小姐,这分明是要把刘家连根拔起!
林承泽……你真是好手段。
南安王心头涌起一股寒意,随即又被更深的恼怒取代。他恼的不是刘家倒台,而是这种脱离掌控的感觉。京城这潭水,好像在他不知道的地方,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搅得更浑了。
他忽然想起自己那个不成器的儿子。若不是那蠢货当初退婚时把事情做得那么绝,把林家得罪死了,如今或许还能有转圜的余地。至少,不会像现在这样,被彻底推到对立面,甚至可能已经被这只藏在暗处的手记上了一笔。
“蠢货!”他低声骂了一句,不知是在骂儿子,还是在骂陷入绝境的刘家,抑或是骂这突然变得扑朔迷离的局势。
与南安王府书房内压抑的揣测不同,刘府此刻已是一片愁云惨雾,乃至鸡飞狗跳。
往日车马盈门、宾客络绎的景象早已不见,朱红大门紧闭,上面贴着刺眼的封条。侧门处,几个如狼似虎的衙役持刀守着,面色冷硬,不许任何人随意进出。
府内,更是狼藉一片。
抄家的官差已经来过一趟,值钱的古董字画、金银器皿、地契房契,都被登记造册,封箱抬走。剩下的,是翻箱倒柜后的凌乱,和弥漫在空气中的恐慌与绝望。
内院,刘敬之的正室夫人张氏,早已哭晕过去几次,此刻歪在榻上,双目无神,头发散乱,仿佛一夜之间老了二十岁。几个平日争宠斗艳的姨娘,此刻也顾不上仪态了,围坐在一起,要么低声啜泣,要么满脸惶然,窃窃私语。
“听说老爷在狱里……吃了不少苦头……”
“大少爷……我的珅儿啊!”一个穿着桃红衣裙、容貌姣好的年轻姨娘突然放声大哭,她是刘珅的生母周姨娘,“怎么就……怎么就斩了呢?昨天还好好的一个人……那些杀千刀的!我的儿啊——”
她的哭声尖利,撕扯着屋里本已紧绷的神经。
“哭什么哭!现在哭有什么用!”另一个年纪稍长、面容刻薄的李姨娘烦躁地呵斥,“有这功夫,不如想想怎么保住自己的体己!我听说,女眷都要没入官籍,发卖为奴!咱们后半辈子……”
这话像一把盐撒在了众人的伤口上。顿时,哭的哭,骂的骂,怨天怨地,乱成一团。
“都闭嘴!”张氏猛地坐起身,嘶哑着嗓子吼道,眼神却空洞得吓人,“还没到那一步!老爷……老爷一定还有办法!你们这群眼皮子浅的东西,就知道哭!”
可她心里比谁都清楚,办法?能有什么办法?三司定案,陛下御批,铁案如山。刘家,完了。
她现在只盼着,娘家那边能看在往日情分上,暗中使使劲,至少别让她们这些女眷落到最不堪的境地。可她也知道,树倒猢狲散,墙倒众人推。刘家鼎盛时,巴结的人多;如今落了难,躲都来不及,谁还会沾这晦气?
正混乱间,一个披头散发、衣衫不整的丫鬟连滚爬爬地冲进来,脸上带着惊惶:“夫人!不好了!王姨娘……王姨娘她带着细软,从后花园的角门跑了!守门的李婆子收了她的银子,睁只眼闭只眼放她走了!”
“什么?!”张氏眼前一黑,差点又晕过去。
王姨娘是刘敬之最近颇为宠爱的一个,年轻,有点小聪明。没想到,第一个跑的就是她!
“反了!都反了!”张氏气得浑身发抖,“去!去把她给我抓回来!贱人!老爷还没死呢,她就敢卷了东西跑!”
可是,派谁去呢?府里有头脸的管家、管事,稍微精明点的,早在风声不对时就找借口溜了,或者被官府带走了。剩下的都是些粗使仆役,或者老实巴交无处可去的,此刻也是人心惶惶,谁还肯真心去追一个逃跑的姨娘?
还没等张氏想出法子,又有一个小厮气喘吁吁地跑来:“夫人!库房……库房那边守着的老徐头也不见了!库房里虽然贵重东西被抄了,但还有些散碎银子、布匹药材,好像……好像少了不少!”
“还有账房赵先生屋里的箱笼空了!”
“马厩里那匹最值钱的玉花骢没了!”
坏消息一个接一个,像重锤砸在张氏和众姨娘心上。大难临头,人性最自私、最丑陋的一面暴露无遗。偷摸拐带,卷款私逃,昔日维持着表面秩序的刘府,瞬间分崩离析。
“完了……全完了……”张氏瘫软下去,喃喃自语,最后一点强撑的精神气也散了。
那些原本还在哭泣抱怨的姨娘们,此刻也呆住了,看着眼前这真实的、残酷的混乱,一股更深的寒意攫住了她们。跑?她们这些深宅妇人,能跑到哪里去?就算带着点细软,出了这个门,外面世道险恶,她们又能如何?
可不跑,等着她们的,就是被官卖为奴,甚至是更凄惨的下场。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淹没了这座曾经显赫的府邸每一个角落。
与此同时,京兆府衙侧院的一间大屋子里,却是另一番景象。
几十个年纪不等的女子,挤在一起,她们大多衣衫陈旧,面容憔悴,有的脸上还带着未褪的伤痕或泪痕,眼神里充满了惊恐、茫然,以及一丝不敢置信的微光。
她们都是这些年被刘珅或刘家其他子弟强掳、诱骗、或是为了抵债被迫进入刘府的女子。有的被充作婢女,动辄打骂;有的被强行纳为妾侍,受尽凌辱;更有甚者,只是被关在偏僻院落,供刘珅等人玩乐取笑。
她们早已麻木,以为自己的一生就这样暗无天日地过去了。
直到今天,官差闯进刘府,将她们这些有案底记录的“苦主”一一找出,带到了这里。
一个穿着青色官袍、面容严肃但眼神中带着些许温和的中年官吏站在前面,清了清嗓子,高声道:“诸位姑娘、妇人,稍安勿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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