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刚过两天,大地的便凉意更上一层。
看得到雪的国家,冷是具象的,而曼谷这样的地方,太阳还挂在天上,光线软绵绵落下来,晒不暖任何东西。
冷得渗入骨髓,比往年更钻心,也更煎熬。
桌上的虾饼还冒着热气,边缘鼓起一层脆壳,带着炸物特有的焦香,冬阴汤的酸辣在空气里漫开,甚是开胃。
海里的有了,自不能少了陆上的,一盘绿咖喱鸡,椰浆的甜和香茅的苦混在一起,从桌面中央浮起,配上其他几道小菜,色香味俱全,映衬外头的深冬,能在室内享用这么一桌佳肴,不可谓不舒适得彻底。
往常即便是表面功夫也要做一做,如今这用餐只能称得上相安无事。
却也不过片刻。
两双筷子恰好在一道菜上交错,发出尤其清脆的声响。
指头弹跳,时忻下意识缩手,筷尖在碗沿上顿了一下,绕过那道菜,夹了一块离自己最近的炒蛋。
时慕的动作也慢了半拍,等了几秒,确认她没有再去夹,才伸筷过去。
他们之间本来该是有所缓和,至少在公开的多人场合不会显得尴尬,可那天房间里的事也才发生没多久,当下连对视一眼都嫌别扭,多半只求井水不犯河水。
兄妹间的隔阂倒是不怎么影响另一副光景。
时现夹了一筷子鱼放进周序吟调羹里,顺手把性寒的芹菜挑走了。
后者瞧着碗里那块被处理得干干净净的白肉,司空见惯地夹起吞咽,没一会儿碗里又多了东西,咀嚼的速度还没有添菜的速度快。
时慕奋力忽略对面那些动静,口中的芹菜咬得嘎吱响,响着响着,自个儿想夹的菜没了。
巡了一圈,追着时现的筷子又落进周序吟的盘中,停在那座越堆越高的小山上,他总算忍无可忍:“大哥,能给我留一块吗?”
要说之前也不是没有类似的事,无非就是夹菜的与被夹菜的人身份一直转换,不够的话再叫女佣添些便好。
但人心里不痛快的时候,谁都很不得呛一嘴。
筷子悬停半空,时现扫了眼去,尚未说话。
一只白皙的手伸出,将半块虾饼掰断,夹到了时慕碗里。
他眼皮一跳,再转头,时忻正垂眸夹着一口米饭送进嘴里,看神色完全不会猜到她做了什么。
时慕动了动唇。
这么一小个行为,他恨不得做些什么惊世之举来补偿。
可惜饭桌不是用武之地,他只能默默地把时忻爱吃的往她那推近一些,再近一些。
在诡异的和谐中,用餐陆陆续续结束。
几人各回各的房间,关上门,楼下的一切都和自己没有半点关系。
这便是公馆与老宅差距最大的地方,也是最自由与庆幸之事。
但在上楼之前,周序吟接到一通电话。
铃声拖慢了他的脚步,内容更是让他完全停顿:“请问是尤塔纳·艾芬女士的家人吗?”
话里话外写满公事公办,他的嗓子眼不自觉发紧:“我是……我阿妈怎么了?”
“她突发心梗,目前在综合医院抢救。”
嗡——
耳膜戳开一个孔,思考也好血液也罢,都顺势疯狂往外泄。
窗外万籁俱寂,他的脑子却沸反盈天,室内井井有条,他的心脏却天翻地覆。
那边还在格式化地交代注意事项,他已完全听不清,浑浑噩噩往外走,末了记起回复句:“我马上过来。”
步伐越迈越快,腿走到门口却一阵发软,拿肘撑了一下门框才勉强立住。
还没继续跨出,便被一只手按住肩膀:“出什么事了?”
转头是跟上来的时现,他嘴唇动了动,音调都飘了:“我阿妈……正在医院抢救。”
只用了一秒思考后,时现果断叫来司机。
“你先别急。”她将周序吟推进后座,“我陪你一起去,艾芬阿姨吉人自有天相,一定会没事的。”
车窗上路灯一盏一盏消退,拉出一道道橘黄色的光痕,又被隔绝在大门之外。
手术室顶上的“抢救中”还亮着,红得刺眼。
周序吟赶到时,陪同来的两个中年女人迎上前,面色都很差。
“阿吟,你来了。”穿长大衣的女人哑声道,“医生还在里面。”
“萨娅姐,到底怎么回事?”
“我们也不知道,晚上吃饭还好好的,吃完她跟孩子们有说有笑地收拾完碗筷,谁能想到去厨房烧水时,人没有征兆就倒下了。”女人眼眶发红,双手掩面,“我们也不会做这种急救,赶紧打了救护车,可是……车到时人都没意识了……”
握着她的手,周序吟感觉那比自己的还凉:“我知道了,你们先回去照顾孩子们吧,这儿还有我呢。”
“那你……也注意点,我看你的脸色也不太好。”
告别过后,走廊里寂静一片。
消毒水的气味无处不在,刺鼻又呛人。
长椅上,周序吟腰背弯垂,把脸埋在掌心里,一动不动,时现坐在他身边,一只手覆于他身后,传递出令人安心的力量。
过了很久,发闷的声音从毛孔里漏出:“怪我,平日里对阿妈的关心疏忽,如果我就在她身边,能及时做急救,便不会这么严重了。”
“不要自责,这事不是你的错。”时现低声安慰,“很多事都会意想不到,即便你在福利院,也无法二十四小时每分每秒关注一个人,你不能保证她不会出门去做什么。”
周序吟扔捂着脸,并不愿意接受这样苍白的解释。
呼出一口气,时现轻拍拍他,“就像我的哮喘也是定时炸弹,平日看着没什么,真出事走就走了。”
方才还如煮过种子般的周序吟猝然抬头:“胡说什么?”
那双眼是违背规律也固执要破土而出的芽尖,暗含让时现停顿的愠色,他听他从齿缝里挤出字句,带着点控制不住的力道:
“避谶不知道吗。”
这团怒火来得又快又急,烧得时现心脏麻痹刹那,留下一个焦黑的洞。
洞中空空如也,内壁却残存着血肉,附着了再生的力量。
他看见周序吟双唇微颤,双肩紧绷,放在膝盖上的手将落未落。
刚想去触碰——
口袋的手机不适时地响起,顷刻划散那点焦麻。
瞟一眼屏幕,时现眉头微动,一瞬的犹豫后,还是接了起来。
那头说了什么,他平稳而简短地回:“好的,我马上过来。”
挂了电话,他看向周序吟,目光想在他脸上多停留一会儿,又怕停留太久会扯出什么不该有的东西:“父亲那边有急事,我得赶去一趟。”
周序吟“嗯”了一声,没有力气再说更多话,侧目看回手术室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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